《半城记》睍睆黄鸟

33、含霜秋郎叁 那时，

　　那时，含霜在整个徐国都城榆林城刚有名气，在客人的谈话之间，她或多或少知晓了他的近况。
　　少年时二人相依为命的讨生活，这些情义哪能说忘就忘得了，可是，含霜自己也想不透，如果能再见面，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姿态。
　　含霜多方求寻，获得了《红蓼贴》的拓本，除去在沉香院表演和练琴的日子，她便一心沉下来反复临摹这贴，冬荣有时会贴着脸过来瞧她，见她如此痴迷，口中啧啧不已。
　　“霜姐姐，瞧你这练得如此痴癫，仿佛要成教书先生这般”，冬荣打趣她道。
　　“好你个冬荣儿，今日敢情吃了狗胆，连我都敢戏谑了，待姐姐练完字，看我不收拾你！”
　　见含霜徉作此态，冬荣连忙讨饶，“好姐姐，霜姐姐，荣儿知错了，这就不打扰您练字了”。
　　小冬荣在她面前很是嬉皮，有时她待她也没有办法遂由着她。
　　当初含霜与白硕刚抵达东梁国边境，在浿水边停留过一段时间，彼时那河畔红蓼花开得着实旺盛，将河水映衬得嫣红似的。
　　“少爷，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啊？开得真漂亮”。
　　“不过是区区红蓼花，这么强大的生命力着实令人震撼”。
　　“那少爷，咱们找到凇安君殿下后，还能回到蓟城的家吗？”
　　含霜清楚的记得，少爷那分明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水面，阳光为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极好看极好看的光芒。
　　“也许咱们能回去……也许……咱们再也回不去了”
　　浿水河畔短暂停留之后，含霜与白硕在东梁边境遇上了马匪，从此天各一方。
　　含霜收起笔墨，将写好的纸收进案桌旁的木匣子里面，那张《红蓼贴》她便挂在了墙上。
　　经年寥落，人事未变，少年风华正意气。她想着白硕是经历了多少磨砺，他如今过得如何。
　　是不是他回到了红蓼渡头，回忆起往昔的时光，他也会想起她这个小婢女。
　　滩头枕沙鸥，红蓼白萍黄芦，何问人间愁？他的愁绪里，可是有自己的分毫位置。
　　本以为，从此就这样了，含霜默默关注着他的消息，在小小的沉香院四方天地里，她日日练习他的红蓼帖子，搜罗他流传各地的画作，心下确也平静。
　　直到那一天，他来到了这里，猝不及防。
　　那是个热闹的傍晚，在沉香院这样的地方，越是接近夜晚的时候，越是最热闹的时候。
　　沉香院里歌舞升平，胭脂水粉的气味浓烈而诱人让人沉醉，不论是江湖上的豪侠，还是朝中的政客，还是腰缠万贯的贵胄，在这里挤做一团，流连忘返，沉醉了也沉沦了。
　　含霜依旧如往日那样，坐在正上的木质高台之上，她安静的弹琴，如果有人将赏赐的银钱扔上台子，她也不会立马去迎合他们，只是安静的弹着，除了一如往常的略微示意含笑，她多的一丝表情也不会分给他们。
　　就是在哪些宾客之中，含霜看见了他，分开了这么久，即使他有了许多变化，可是，在人群之中，含霜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如今就是一个翩翩公子，身着素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样单色暗纹的外袄，腰间挂着几个香囊，兴许是那些不知情的小姑娘送他的，反正都进了沉香院，他也便没有取下来。
　　好几个容貌出众的姑娘贴着他，娇滴滴的向他讨要画作，他也是来者不拒，用娟秀小纸片，认认真真的为她们画小像，期间还与她们谈笑风生，好不快意。
　　他如青葱的玉指执着笔墨，随意几下便把人的样貌勾勒下来，引得她们连连称赞。周围同样来此的嫖客还未识得他的身份，却也称赞他的画技，如果他们知道了他就是白硕，他们一定会围着他向他讨要画作的。
　　怎么可以，他是尊贵的世族贵胄家的少爷啊，难道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与人厮混的吗？含霜见白硕这样，心下暗自想着。
　　他怎么认不出自己了，“少爷，我是含霜啊，我是你的小婢女含霜”，含霜多想在他面前对他说出这些话来。
　　少爷，他如今是多么的风流倜傥，他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含霜越是这样想，手上所抚的琴便越发悲切。
　　心绪乱了，如何能弹得好琴，含霜一个没注意，手上的琴弦嘣的一声便断了。
　　四下安静了一会，但也只是一会儿，随即她们便各干各的正事。
　　只是他注意到了自己。
　　看着他慢慢走向自己，越来越近，含霜心下急切的跳动，近乎按捺不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还能重逢。
　　“你的手指受伤了”。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那么亲切温柔，他的眸子看着自己，仿佛又渊海的深邃，那样真切的眼眸同年少时一般无二，就像浿水河边闪亮的波涛，泛着熠熠光辉。
　　原来是琴弦断下的时候，弹伤了她的手指。含霜就那样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将袖子里的娟帕拿出来，为她包着受伤的手指。
　　“没大碍，姑娘切勿碰水，这样好得快些”。
　　“多谢，不过我们这种长年操琴之人手指受伤是常有之事，也便不会见怪了。”
　　白硕略微含笑，作揖行礼后便继续落座同她们谈笑风生。
　　看着他的背影，含霜内心凄楚不已。他终究是没有认出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