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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冠拂珠视平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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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爷,这山叫问山,过了问山中流的这道水帘瀑布,咱们就算正式进了云南府了。再行半个时辰,就能看见码头街市,侯府应该有马车在候着了。”
武安对着一路搭着船接应到最后一艘的侍从点点头,用问山瀑泉流下的溪水捧起来擦了把脸。越往南走,地气便越潮,衣裳最初还能晒洗,后来便是都了收到包袱里,在沿路里买了穿,走了大半月,终是接近了儿子执管的云南境内。武安约莫有两三年没见武镜尧了。他和媳妇儿带着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上京里来同他过过几回年,媳妇儿是个药师,没受过什么约束,对接管家府也是生疏,惹得下面的人也不知怎么接应。总归虽然和气,但是乱了一阵。还有回听见她在院子里对着一颗树叹气,说家里太大太冷清了,出门也得走好久才见街市。武安本来要过那里的亭子打前面吃茶,这半路又折了回去。他还当人家是外人,要她在家门口数落府里的情况似的,况且看她学问除了草药上也并不高,论及文章也是不能很好的应和,武安都怕她把孙子也带得像平常人家里只是读书的孩子而已,心中有些赌气,武安便回到屋里打坐。媳妇儿没一会儿就端着素果子和茶进来给他摆上了,还道听镜尧说他腿上有些老毛病,给他搓了一盒药条睡前用灸棒滚着熏熏。武安见她在屋里都不坐,还拍拍府里的账说看了些时候已经有些门道,脸上一羞,拿着茶心里怪道自己的小器,镜尧的爱妻虽然不算豪仕,比不得他心里该帮衬的人,自己也要珍重对待的。他问起孙子还习不习惯北方,睡得好不好,最终还是问了句读了什么书。武月那时十七八岁被放下山来回家准备着嫁给叶夺,或者那也是武昱上北方来的原因,想见见要出阁的妹妹。武偲裳掀开帘子给父亲交抄的经,听武安问嫂子孩子的学问,叉着腰气就来了,
“爹!孩子还不足四岁,读什么书,玩儿就是了。”
武安闭闭眼,对女儿说:
“那还不要准备着,你哥哥四岁就开蒙了,不仅读书还学骑射,才有这好模样。”
若耿伽元看的不错,那偲裳对着武安可就一个白眼,抽抽道:
“爹莫太算哥哥小时候儿的好,你又没教过他几天,除了娘,他可给不少人带过,能学得不多才怪了。”
武安一抹胡子,才想起来前几天叫闺女给刮了,手上捉空,好没架势,便另拿开手翻起武偲裳抄的字,说道:
“你晚上屋里难道炭火不够?字写的抖抖擞擞的。”
耿伽元心里一揪,这该是她这个大媳妇儿该想到的。
武偲裳却暗暗地把大嫂子往后头一拽,
“抄经我没抄一万也有八千了,要是想偷懒,随便打箱子里拿本抄得漂亮的给您就是了,还摸黑在大雪天地给您写?我既然心诚,您就别多贪心了。”
武安解释道:
“别急别急,这还没说完。虽大体上有些抖,但是还看得出笔锋的意思,还是有在好好习字的。”
就着这话对着耿伽元继续说:
“我看还是替孩子多琢磨着以后读书,虽不着急上路,首先物色个博学的师傅最要紧。镜尧从前有我夫人和他外公,后来才得高帝器重。就看看我这女儿,也跟着长公主也学了不少本事,其他就是嘴巴太利了,可能被惯的,这也不像要当天家媳妇儿的人。”
武安捧起杯子到嘴边还打趣了一句话,想引女儿羞怯:
“恐怕,是不能讨未来夫君的欢喜了。”
武偲裳一跺脚:
“我看咱们这块儿,并无两情相悦的婚事!”
耿伽元看着女娃一阵旋风似的鼓着脸就出去了,就上前道:
“宫廷苦闷,指不定就要小月儿这样儿的姑娘才是风景。”
武安望着门外,抿抿嘴,叹了一声,
“没看过太长时间,也不知她是否有家这胸怀。这段时间,除了宫里头的教习,能多陪陪她便多陪陪罢。”
耿伽元道:
“妹子也好,虽是在外长大,回了家一点儿和哥哥爹爹倒也不扭捏,终归是血亲吧。”
武安感叹:
“要是我带,估摸着孩子就没精气神了。唉,也好也好,她和镜尧算是都长大了。你说说啊,我这两个孩子,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性子倒是反过来了。”
耿伽元把袖子掩在嘴前,笑着:
“还真是。阿尧确实不如小月儿能道,总阖着一张嘴。有时也不能分辨别人同他玩笑,两头呆呆地全听进去了,在家老跟我闹笑话呢!”
武安想到武镜尧那常态,也笑了起来:
“孙子不会被他也带着是个闷青儿吧!”
耿伽元弯了腰了都,喘着气道:
“不会不会。”
武安把杯子一放,拍着大腿起来,往屋里去:
“对咯对咯,有个物件你可给小宝儿,对孩子好。”
耿伽元等他端出个匣,从里头拿出来个玉石,武安细细摸了一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点点道:
“这是,我夫人的护身玉刚卯,这是她当年头回出征,宫里头太后给她和长公主一人造了一对儿,后来都是留下来的。有一个给小月儿了,这个给小宝儿戴着。”
耿伽元立刻跪下磕磕头,掀起来面道:
“媳妇儿替孩子感念母亲在天的庇佑。”
武安点着头,要扶人起来,
“好好好,你是好孩子,和镜尧一起,这个家某日都是要依靠在你们俩身上的。你们在云南府,虽地远气清,但是还是要回来,我武家虽不及高厦,也有凋零的时候儿,但,还是不要消沉的好。”
耿伽元低下头,
“是,父亲说的是。阿尧毕竟是这里的人,姓武,没有不护的道理。”
药师医女,却有极原始的对夫君的依赖,这比纵横千网的利益族女来得纯炼。深宅夫妻须要如此,凭着这点,武安对耿伽元自此是十分倚重了。
钟戚位为谋士,自然深谙这个道理,哪怕高帝指认天下贵胄任他做婿,他偏偏择中了不起眼的,好几代都无功名的武国公府。武安当时只是在国子监里请过去讲讲书,连祭酒都不算,平日里都靠搜罗文考度日。那时风气就是脱古改今,有次被钟戚瞧见他收着一讲课带来的,不被监生所风靡的两块记事的破损竹笺。用两块绒布细细地夹住,再裹好放到筒里封好,身上有一挂这样的筒子,搭在肩上晃荡晃荡地走。钟戚问他上面记着什么典故,武安说,都是些志怪的神话,兽与人之间的盟约之事。
钟戚回去打听了一番,说这武安也没有按正途读书,仅仅凭着广识和身份被请了过来给学生补补偏门。
痴迷这流传的誓约,那极为呵护的行为,门楣衰祚,年纪轻轻也不够坚韧,钟戚倒是觉着他能平衡了钟伯宜的刚烈。钟戚也不担心那些闲话能折损了他的男子气概。那可谓是无聊。
钟伯宜没怎么听武偲裳的啼哭就闭上了眼睛。武安那天坐在房外台阶上,没反应过来这家里一转一折,什么人都没添上,自己活生生剥了一半走,苍茫茫地望着天上,不敢挪下头。武安逆来顺受惯了,对钟伯宜的珍惜来得不快,但也不慢,那感受的时间也短促。就像吃东西噎着了,即使咽下去了,食管也还是会涨开了撕裂者疼上好会儿。不够坚韧的武安,失去了痴迷的东西,当然只有远游去了。
这头武安和耿伽元终于说了一家的话,那头武偲裳被父亲调侃过了,正看着棋谱下棋。武镜尧对妹妹那倒是殷勤,忍不住捉住她说话,本来就是要来看她,又看她娴静,摸着子儿,好大气地博弈,实在是满意地快步奔过去,朝她面前坐下,快得扑来了一阵冷风到武偲裳身上。武偲裳瑟缩地掉了子儿,哎呦了一声。
武镜尧要紧道:
“怎么了,冷着了。哎呀,我就看呢,这儿是风口,还是进屋里去再看着下吧。坐着不动,晚上手会打颤。”
武偲裳又慢吞吞地捻回白子,哼哼道:
“看来我是自己作,怪不得爹爹说我字写得抖。”
武镜尧关切:
“怎么了,不高兴来着了?”
武偲裳把书搁下,子儿啪嗒一落,两手拉着胳膊,总算是找到人发牢骚了,就委实还原了前头武安对他说的话,还学着他怎么说那句“不讨夫君喜欢”。
武镜尧笑,是笑妹妹那神气,也赶忙安抚道:
“爹就是口不对心,他哪里不觉得你好,你不好,他还能成日盯在你后头?叫你给他写东西,好收起来以后看?”
武偲裳倒是头一歪,像个大懒猫,受用道:
“当真?”
武镜尧一拍大腿,
“那可不就是!我还捉见过他在你屋外头听你抚琴,醉得不肯走呢。”
武偲裳左右晃晃脑袋,
“那他大可叫我当面奏给他听嘛,给爹听,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武镜尧:
“他可薄脸面了,咱们只能装着不知道,由他就好了。”
武偲裳两手架着脸蛋,又问:
“那哥哥,我能嫁得过去?”
武镜尧:
“你说太子?”
武偲裳拿起脸:
“不是,我说宫里呐,我若只嫁给人那还怕什么。”
武镜尧一愣,上手捏捏武偲裳的耳垂:
“上哪儿找你这样儿的姑娘去,有人疼就够了,其他还担心什么。”
武偲裳又苦思:
“听姑姑说,做太子妃也好,以后做皇后也好,都不止是自己是妻子了,你是宫里的一记咒语,是下面人的天。在那里呢,有的是做成的手边事,有的也是怎么都达不了的心。对人的疼爱在心里,那它若也是达不成的该如何呢?”
武镜尧那时分不清长公主告诉妹妹这些,是为了保全她还是为了噤默住她,他启启唇,说了句算是他撇开了对妹妹的迫切关爱,而是身为他在风雨中汲取的智慧的话:
“若是迷惑,那就不能不动。世间只有人是人,哪个方向,走到哪里,只要不由得自己决定那便是不通的。”
武偲裳又拿起子,跟哥哥说陪着下一局。武镜尧步步周旋,两人一时间颉颃不下,给足了武偲裳琢磨的时辰。
而今,武镜尧只觉着那种智慧,奉为信条,奉为理想是个好选择。真付诸了那代价如何,还是太过沉重了。
武安和侍从抵达了码头,侯府的旌旗扇动着正等着人。武安起来时腿麻了一阵,差点没搭好岸落了水,他紧紧揪着岸上小厮的胳膊,问:
“离侯府可远,要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