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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3)马尾扎无邪 ...


  •   南方有一平熙侯,武镜尧。母亲和妹妹都葬在云南。
      母亲钟伯宜是受封平熙君的一品武神官,妹妹是大威天子的妻子,明明已故,却只称皇后。
      武镜尧,名昱。当时他出生,外祖和玄武高帝在阁内谈及他的名讳,高帝说不如男子立于日下,名昱便十分好。他外祖父钟戚位退国师,恐犯上,并不敢接。高帝抛了棋,说起钟伯宜多少都是自己带大的,她的孩子也同他祖孙血脉,况伯宜生产之困,也有淮南一战的拖累,高帝言此愧对,钟戚也心疼女儿,便不再退,带了御赐的名字回家,放在了孩子的襁褓内。
      武昱只差叶启一岁有余,叶启因为父亲的惶恐,东宫不涉政,除去佳节筵宴,时常不在祖父前奔走。叶夺还是个小奶娃,高帝在孙辈里择来择去,竟是只有武昱的身板他看得舒坦。钟伯宜的身体不如之前,而后也论不到一个母亲挂旗出征,在宅院里便悉心教导着武昱。生产武月时,终究不敌蹉跎,撒手而逝。不日武昕也出生了,接着武月又被长公主接上了山,武国公虽是有些情怀的人,但本就不擅教养,亦也是太伤心的缘故,便休了国公府的庭院,不再听也听不到的嬉闹,另两个孩子也都送到了外祖处,自己去修士了。武昱和舅家的孩子们也能打成一片,可十一岁的时候,横在树杈上,捏了叶子在林子里吹塞外散曲,被路过的高帝捉见,看见以前他赏过的儿孩,如今父母皆散,虽仍有照顾,仍衣食不愁,可脸颊褪去细嫩之下竟隐隐有些发涩,想到从前钟伯宜也是这个年纪跳在他跟前,手把手被教的将领,脸上纵使埋了土灰,而从无积郁。高帝两眼要落下泪,便要把他从树上接下来,武昱只轻盈地一落,朝他跪拜一礼,就空空荡荡地继续吹着叶子走了。
      高帝左思右想,那武昱削瘦地架着短襟的背影不能挥去,便提笔捏了一个御前的职,提拔他这个小孩做了侍矛长。就连叶夺儿时也总看见武昱架着个武备,总紧跟在高帝的袍尾巴那,也以为,武昱是同他一样的是他王公叔伯的孩子。大家都“尧儿尧儿”地唤他,叶夺如果得了机会,也会怯怯地叫他“尧阿兄”。
      武昱十六七岁,高帝忽然一天念念过几日好像是什么大日子,看到武昱站在那里,鼻吸突然喘了一下。倒是问了他。武昱答,是自己妹妹的生辰。高帝一想,那也就是钟伯宜走的日子。便问他是否想做什么。武昱说,想去长公主那看看自己的妹妹。高帝也想女儿,就说不如让娴儿带着孩子下山来好了。
      武昱见着妹妹,便给她一张描摹的母亲的小像。武月也不认生,拉着武昱就求他来玩捉迷藏。武月的脸像一颗珍珠,那应该是武昱对女娃娃的长相的第一次认识。武月的眼镜鼻子和嘴,都够不上那美人之姿。可武昱深深觉得妹妹似乎汲取了某个灵光的滋养,是蛰伏在那涓涓细流里的人儿。武月让武昱伏在桌子上蒙上眼睛,自己在屋子里兜兜转转,挑了个柜子藏起来。武昱寻声道,我来啦。武月在柜子里藏着笑着,希望她的哥哥能够快点过来解救她。
      这儿是伏启阁,是三大宫和后宫里夹着的一个憩所,高帝把一些拿得出来的摆件和书册放在这里。叶夺此时虽已避世向李鸺迤拜师,可仍得按月去回书房同兄弟们服从太师的参试,他快人一步,写好了卷,就快步出来,想找师傅说宫里才有的藏本看。
      他踏进伏启阁,发现了武昱白天背着个手朝着一盏画灯入了迷。叶夺脚步轻,就掠了过去,连步风都没踏起,武昱还只当是那天气,有些浮动,冷暖交替。叶夺知道宫里收书大概放在哪儿,就直奔着柜子而去。他瞧见一个有半面墙高的蟠龙柜,一点箔花都没有,便试试。他手推开中层的大柜,就有一个小姑娘哇得扑了出来。朝着他的脖子那儿呵呵地喘气。
      叶夺被撞得屁股一下坐在地上,他把扒着的小姑娘的手解开来,也不看,一骨碌起来拍拍自己的长衣,看看刚刚自己的脚一踏,是否撕扯到了布料。
      那小姑娘也爬起来,叫:
      “哥哥!”
      叶夺没瞧见过这模样,只把柜子推上,道:
      “谁是你哥哥。”
      小姑娘说:
      “哥哥说好了来找我的。”
      叶夺:
      “我刚下学,跟谁说好了。”
      小姑娘也不说话了,一跺脚就从叶夺眼前擦过去,看着出了这偏殿。叶夺还想找书,可继续翻了翻柜子里,空空散发着樟丸的气味。四下里再无书页的痕迹,便扫兴地出去。
      武昱在正殿里回过神来,那刚刚的小姑娘正被他捂在胸口上啜泣。叶夺见识到她盘了个鲤鱼髻,松松地被一根蝙蝠簪子衔着尾巴,没有步摇,根本不似贵女进宫的装束。武昱不知他这人是如何进来的,可自己妹妹出来就抿嘴一哭,闷着也不解释,叶夺后继又跟着出来,显然是被他吓着了。武昱瞪着叶夺,叶夺还在挑衅武昱怎就柔情起来,也不回应,直直地出去了。
      他出门去请高帝的安,碰着了一身绣四角金花道服的姑姑。叶娴正给高帝侍茶,高帝拨着念珠,看到叶夺,改了侧卧的姿势,挺起腰来唤他:
      “下学来了啊,夺儿。”
      叶夺进去,着正中给高帝磕头,回:
      “今天初十,孙儿写完参试,来给皇祖父和姑姑请安。”
      叶娴倒壶:
      “既是参试,又写的这样快,师傅给你们的是什么个题目。”
      叶夺回:
      “就着我朝同五族商贸的条例而论。”
      高帝点点桌子:
      “不错,夺儿说说看写了什么。”
      叶夺跪着,说:
      “孙儿自知并无大为,只是算了算账,就数而论。”
      高帝眉毛一挑:
      “怎么说。”
      叶夺:
      “是笔亏账,又是局赢面。”
      叶娴捧杯:
      “父皇,您尝尝。”
      叶娴沏茶,茶色青梗是她的技巧,不求纯熟,只求一种茎叶和烘香的交杂。高帝咂摸,便赞:
      “不错。虽刁钻,但是好。”
      他对叶夺召召手:
      “我的儿,过来解解渴。”
      叶娴把器具擦擦,道:
      “父皇,我的茶可不是充饥的东西,切莫教坏小孩子。”
      高帝把杯子递给叶夺:
      “若不为我及时所需,那便无所谈。”
      叶娴此时寻:
      “哎?小丫头呢,和她哥哥找不见来了。”
      叶夺刚要碰到茶水,又停住了。武昱还有个妹妹他确实听过。姑姑上山带着一个小女童子,他也知道。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可怖。听得武昱今天秋闱仅次于陆宇将军,高帝有意思让他袭承了母亲的封爵,去干些实事。叶夺以后恐怕见到他,低一台阶是免不了的。他是一介只凭出身的贵胄,而贵胄在国朝英将之前,不值一提。
      高帝薨逝在此话的第二年。武昱跟着送陵,把高帝儿时赐给他当“侍矛长”的矛归还在了他的身边。他的确颇有望成,滇西的藩乱就是在洪远九年时由他挂帅平定的,他留在了云南府,遇见了一个和采茶人请教的医仙。武月在他出征时,在山上递来了一面护心镜。镜子叫“尧”。他见到妹妹二字,才知自己是如何思念。大约这种喜欢,不需要陪伴。他想给妹妹写些信,说说这里的畅然。可云岭里飞来书信,父亲说,天子和长公主说好着要把妹妹许给太子夺,武昱是侯爷,又有拥兵,恐怕不便和东宫再有往来了。
      武昱便动身,直往上京奔去,想见见武月。他心疼她,就如同被豢养的木偶,在那高高的山尖焚香里将烂漫的年华束之高阁。他也开始恨父亲在最初便能将骨肉就这样赠予。他怕妹妹会痴傻了,会呆滞了,还要被送进无虞宫里做一个符号。
      武昱瞒着人,造访了晏山的驮驼峰。他看着一队女修正攀着石阶,几乎都索然地束着发,一根绸盘着搭在背上。那一行四五人里,有一位突然落了队,耳鬓一晃,在山云飞鸟里回头向松间一眺。
      武昱措手差点丢掉了佩剑,但是几乎是断定他的妹妹发觉了自己的注视。武月的鼻尖点点,武昱激动地将指甲卡在树皮内。
      悠然,那是武昱从自己妻子身上认识到的。他记忆里的小姑娘,珠玉般的天工,自是悠然,更是持量着一股矜贵。武昱弯弯嘴角,不知她是否体会的到。此刻的动容他只想到一人能够诉至。
      武昱很后悔,若是他遇见武月的成长却不知满足,静静再等待些时日,总会发现妹妹身上如神明般的闪耀,是不足以支撑她立于除了山巅下的世间的。守护是件难事。他不能安慰自己。
      飘渺的美好是被席卷着吹散了。落得他唯一和母亲还有所联系的事,只有一枚天赐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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