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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怒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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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把唐怡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转身去看古凛。
古凛躺在地上,还在大笑。
“张守,你猜我是谁?”古凛忽然发出了不是古凛的声音。
而这句话让棠儿倒退了半步,她颤声道:“宁换!”
宁换大笑着,用力地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的脸。
那双空洞的眼更加骇人。
“还是古棠儿姑娘聪明,没错,我就是宁换!”
“我是宁独的亲弟,我是韦巍麾下最厉害的人,我是那个用口技呼救从而在相忘山救了严绝的人。”
似乎知道大家会问他,所以宁换直接自己全都说了。
当然,他更像是在炫耀。
“我是这个世间里最厉害的口技师,我有着凌驾于世间所有人之上的包容力、忍耐力和沉稳,我肯挖去我的双眼,只为了能够装成古凛,来刺张守一刀。”
“我的脸是谁给我易容的呢?”
“当然是古凛本人!哈哈哈哈哈哈!”
自问自答后,宁换发疯大笑。
两行泪从棠儿眼中流出,她难以相信是哥哥本人给宁换易容,帮助他来行刺。
宁换笑完又道:“古凛那人是个英雄,他若是自己的命受到威胁还不一定给我易容呢,但是,虽然你们在守黎花海把戎蔚救走,我还是在他身边一直学戎蔚声音,让他以为戎蔚没被救走。于是,易容之前,我就学戎蔚的声音大哭,让古凛认为,只要他不易容,戎蔚就会被折磨至死,他怎么忍心,所以就咬牙给我易容了。”
“你这个畜牲!”韦晴恨得眼睛都红了。
“韦巍也是个畜牲,大部分主意都是他想的!”宁换笑道。
“张守,你杀了我哥,这辈子我没法找你报仇了,算你命大,你记住了,下辈子我还要杀你。”
他又大喊着重复一遍:“下辈子我还要杀你!”
说罢,他嘴角流血,显然是服用了藏在口中的毒药。
张守一把拿过郭猛手中的大刀,在宁换还没有死绝的时候,砍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上了张守的衣袍。
两日后。
客房改装成的灵堂,正中央放了大大的“奠”字,白蜡烛在风里燃烧着星星烛火,汇聚了一片连接生与死的光海。
唐怡安静地躺在棺椁里,弯眉似月,眼角含笑,还是那般不知道人世悲苦的模样。
逝者已去,挥挥衣袖把悲伤留给人间。
张守在灵堂跪了整整两天。
腰跪弯了,身子跪麻了,还是一动不动。
韦晴、棠儿、上官烈和孟辉也跟着跪了两天。
这日四更,他突然开口说话。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边躺的本来应该是我。”
众人听了,都把头深深地伏在了地上。
他接着说话,声音里泛着江枫渔火对愁眠的呜咽。
“我张守鞠躬尽瘁为大唐在边陲抵御十年,结果上天回报给我什么呢?让我弟弟死了,弟妹死了,最后让我爱人也死了……”
“老天啊,你难道真的以为人心都是铁打的,可以忍受你无穷无尽、无休无止、越来越痛的折磨吗!”
他悲号一声,突然向前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缓缓倒下了。
张守突然病重。
士兵连夜加鞭跑死了七八匹马,把噙露先生从世外山请了回来。
噙露先生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袱,里边装满了药瓶,他看到张守面容如同一块白砖,似乎有进气没出气地昏迷着,还是对几位将军说,就是张守死了,也要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张守昏迷之时,由上官烈代行节度使权。
第七日,遗体应出殡,张守已经醒转,他不顾噙露先生和众人拦阻,硬是非要去送唐怡一程。
他脸惨白如霜,额头虚汗涔涔,双腿下地就不停打颤,张静给他穿了最厚的棉裘,每走一步都扶着他,才艰难前行。
噙露先生暗自叹气:“都病重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去送殡。”
这一日,是入冬以来最大一场雪。
鹅毛成毯,天地镀白。
一口黑色棺椁在雪中缓缓行进。
风大得吓人,更是把漫天的雪同时泼洒过来,每走一步都变成酷刑。
身着素麻的人们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落下去抬起来,脚踝处都是雪。
张守被扶着走在最前,一声不吭。
唐怡遗体被葬在了安息山最深处,坟包鼓起,几铲黄土掩埋了她最后一缕芳魂。
呜咽声凄凉惨淡,是这座山听过的最为寒冷的哭声。
当晚,张守躺在榻上,眼神涣散,似有撒手人寰之象。
张静在屋里守着,不敢当着哥的面哭,一把眼泪都往嗓子里流。
噙露先生还在厨房熬药。
韦晴孟辉在外屋急得冷汗淋漓,上官烈不停踱步,心中的焦躁全部展现在脸上。郭猛看棠儿坐在一旁不发一言,不觉问道:“棠儿,你有什么主意可救哥哥吗?”
棠儿双目血红,她咬着嘴唇,低声:“哥哥是为了救我哥才变成如今这样的,如果我救不活他,我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她苍白的面容上蕴着一丝决绝。
如果说张守无力地怒问苍天,那么她就要从老天手里把他抢回来。
这时,张静走出来,红着眼睛道:“四哥,我哥找你进去。”
郭猛立即起身走了进去。
卧在榻上的人形容枯槁,如风化后的干花,张守目光恳切地看着郭猛,沙哑道:“弟,过来。”
郭猛走到张守面前,悲切地凝视着他。
“弟,我可能不行了。”
张守蕴着雾气的眼睛里全是无力。
“您不会的,一定能好起来的。”郭猛悲痛地道。
“我对你只有一个期望,你不要拒绝我。”
郭猛连连点头。
“我张家二子一女,如今张烈先走,我也即将离去,就剩一个小妹。父母年长,我和张烈都未能在膝下尽孝,也未能给张家延续香火。弟,你将来和我妹成亲之后,生下的第一个男孩,让他姓张,这是我最后的一点要求。”
郭猛垂泪:“没问题,就算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张守点头:“好。”
“把大家都叫进来吧。”他平静道。
郭猛沉痛地把所有人都叫了进来,韦晴流着泪跪在张守身旁。
张守抬起手拂过他的发丝,低声道:“晴弟,我没有完成的大业,你一定要替我完成啊。”
韦晴压制哽咽:“不会,您不会有事的!”
孟辉躬身,浅蹙眉尖,声音带着忧虑:“哥哥,噙露先生还在给您熬药,您不能自己就这么放弃了啊。”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张守咳嗽了一阵,沉吟道:“我最近经常能看到唐怡在我眼前笑,若不是我大限将至,怎么会看到她?”
那话说得凄凉,屋中的呜咽掩饰不住,渐渐如潮水泛起。
棠儿忽然走过来,她看着半死不活的张守,怒道:“你竟然是个懦夫!”
张守发怔地望着她。
韦晴拉住棠儿,低声唤:“你干什么?”
棠儿挣开,她推开韦晴,道:“别在这儿跪着,什么事儿都没有,在这儿瞎哭什么!”
韦晴被她推了个跟头,倒在地上,张大眼睛看着自己老婆突然发威。
棠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守,厉声道:“张守,你在边陲抵御了十年,我没想到你这十年都白过了!”
被这么一骂,张守混混沌沌的心立刻透出一丝光亮。
他想听棠儿到底说些什么。
棠儿气得脸通红,话语却愈发清晰,“韦巍用一个畜生骗走了你的城,杀了你最爱的人,他本来还遗憾宁换怎么没刺中你,结果你倒好,自己还病死了!那不是正合了他的意吗!本来这次行动他没有达到目标,结果你还硬往人家目标上去凑!你瞎凑合什么呀!”
一缕冷汗倏忽间从张守额角滑落。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怔怔地看着棠儿。
“张守,你这么死了,你对得起唐怡姐吗?她本来为了不让你死所以才替你挡刀,结果你不领心意,自己立马跟着她去了,你扪心自问对得起她吗?她早知道你会死,才不会牺牲自己一条命为你挡刀呢!反正你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唐怡姐干嘛白搭自己一条命啊!”
张守混沌迷茫的眼神渐渐澄明。
“韦巍这老东西先杀你弟,你弟妹,又用这种最恶劣的方法骗你,夺了你城,杀了你爱人,你居然甘心不报仇就这么死了?天底下最没骨气的懦夫就是你!”棠儿接着骂。
“那,我该怎么办?”张守的声音恍然有了一丝力气。
“赶快好起来,然后接着和韦巍斗!斗到底!”棠儿道。
张守沉默片刻,直直立了起来。
他拂去额头上的汗水,穿了鞋,在床边坐了片刻,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巴掌。
“哥……”众将一起惊呼。
两巴掌仿佛把自己从大梦中打醒,张守眼睛红了,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嘴唇隐隐发颤。
“没错,棠儿说得对!”
“我不能死。”
他坚定的目光仿佛爬满了青藤的老树,罩着一层泪水。
“我还没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