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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代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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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得到回信后,立即带着韦晴和古棠儿去良郡,准备和韦巍交接古凛。
良郡守将上官烈也接到信,四万人马负责本次交接的安全。
一晚上过去,温度掉得吓人。清晨,天空里竟正落着一片雪霰,茫茫洒洒,把世间所有都变成白头翁。
张守、韦晴、古棠儿、上官烈带着四万人马在良郡城门前,等待着韦巍。
终于,一片厚重沉闷的马蹄声过来,当先韦巍披着玄色厚斗篷,目光隔着迷离的雪幕仍然如火燃烧。
浩荡的人马簇拥着一架马车。
张守左边是韦晴、右边是上官烈,有他二人在,他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古棠儿外面穿着一身雅淡的浅青棉裘,不施粉黛的白皙面庞上透着冬日寒气,她微蹙蛾眉,冷峻地盯着马车。
张守注视着落了一层雪的车顶,向韦巍投出淡然而沉稳的眸光:“把人带下来吧。”
韦巍在马上一挥手,几个士兵把一个穿着厚厚棉衣的人给扶下了车。
眼窝空空,一脸疤痕,颓废恐惧又不安,正是古凛。
“哥!”棠儿红着眼眶,低声轻唤,她不可控制地走上前,韦晴跟在她身旁。
古凛听到了棠儿的叫声,往她的方向快走了几步,但是一个不慎,竟然撞到了旁边一个士兵身上。
那士兵往一旁退了退,古凛艰难地爬起来,又好似忘了棠儿刚才的方向,在原地讷讷地站住了。
“哥!”棠儿飞奔过去,她终于近距离清晰地看到了失去双眼的古凛,心痛苦得发颤,她恨死了严绝!
棠儿仔细凝望着他,眸中都是最刺骨最锥心的痛,但他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他的亲人为他流下的滚烫热泪!
棠儿一把抱住了他!
古凛终于与妹妹团聚,虽然他已看不见,但是听到棠儿的声音也足以让他倍感心酸。
古凛咧开嘴,乐了,沙哑的声音响起:“妹妹,我终于回来了。”
棠儿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禁哽咽:“对,回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古凛神情划过一丝悲痛,似乎想流泪,但眼睛没了,他也流不出眼泪了。
韦晴轻轻拍着古凛的后背,虽然有愧疚,但是心中的重量终于减轻了一些。
张守道:“我信守诺言,你带兵进良郡吧。”
韦巍笑道:“好,果然是个讲信用的人,老夫佩服!”
四万从永宁来的大军驶进良郡。
张守静静望着他们,面无表情,但眸底还是暗藏着一份不甘心,今日轻松地把城池让出去,明日就得用攻城时万人鲜血把城池夺回来!
他怎能甘心!
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但,为了韦晴和古棠儿,他只好这么做。
朦胧灰暗的天空透不出一丝光亮,乌云越来越低,雪片亦是越来越大。
古凛与棠儿乘坐着预备好的马车返回驻城,棠儿本来想和哥哥多说说话,但是古凛仿佛在敌城受了刺激似的,少言寡语,神情木然。
棠儿理解他,那个恐怖的永宁她也是今生今世不愿再去。
虽然古凛不怎么说话,但是棠儿还是舒心的,哥哥虽然受了无尽磨难,但终于是回来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古凛问了几句畅如的事,听说人还是不知所踪,他皱眉叹气得十分厉害。
返回驻城,是灯火辉煌的傍晚。
入冬第一场雪,兴奋了百姓们,长街上华灯幢幢,在朦胧清丽的雪幕中散放了温暖的光束。
大人和孩子的欢笑声连串来,很多竖着两个小鬟的稚童跑着打雪仗,铺开一地小脚印。
上官烈去军营安顿良郡四万士兵,张守强颜欢笑地走着,一路回到孟辉家。
然而张守的烦恼随即就烟消云散了,因为他看到唐怡正拉着张静在孟辉家门口堆雪人。
雪人是仿着一个人来制作的,清瘦身躯,发带搭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
孟辉在门口迎接他们,笑道:“太好了,终于把人接回来了!”
棠儿开心笑道:“是!”
唐怡转过身来,亮丽的眸子眨了一眨,辉映了天上皎月的光华,腮上被冻得染了一片浅淡若晕的绯红。
她蹦了起来,直冲张守跑来,一把抱住了他,还故意往他脖颈间吹了几口气。
旁边的所有人都连忙跑进了宅子里,张静一把拉住了郭猛的手。
张守快乐地拥住唐怡,笑道:“怡妹,你冷不冷啊?”
“不冷,还很暖和,衣服很厚!”
唐怡梨涡里的笑意让张守不饮而醉。
他浅浅笑着,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世间太美好了。
他一定要与唐怡将来永远在一起!
“你快看,这个雪人,我和静儿堆的,你猜我们堆的是谁?”唐怡笑。
“我。”张守温声。
“这么快就猜出来了,你应该多说几个的!”
“多说几个,不是显得你们堆得不像吗!你们堆得很像我啊。”张守莞尔。
“怎么像?”
“发带和衣服都堆得很相似,神情更是与我像得不得了。”
唐怡笑得弯了腰:“我太厉害了!”
“没错,是很厉害!”张守开心,此刻变成了孩子。
吃饭,一桌山珍海味,都是孟辉提前备下的。
古凛安静地吃着,一句话也不说,他吃了很多,每一口都细细品尝,如果他有眼睛,此刻眼中当是沉静的,沉静得仿佛是刚出生的婴孩。
大家庆贺,说接回古凛,之后攻打韦巍就完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古棠儿和韦晴向张守保证,一定尽快攻破余下四城。
张守的心渐渐被抚平,因为有唐怡在他身边,他此时别无他求。
饭毕,大堂里桌子撤去,大家还闲坐聊天。
棠儿陪伴在古凛身旁,她觉得古凛安静得有些反常。
忽然,古凛道:“妹妹,我想给节度使磕个头,谢他救命之恩。”
棠儿道:“好,那是应该的。”
古凛点头,听着张守的声音,扶着桌椅走过去。
张守微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
唐怡在旁边,笑盈盈地凝视着自己的节度使。
古凛双手一把握住了张守双臂,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黑暗里,古凛知道张守就站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古凛那双极为敏锐的双耳,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砰砰!
仿佛是攻城时的鼓声。
他双膝微弯,大家都以为他要跪下。
突然之间,他衣袖里翻出一把匕首,不知道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光晕凛然,仿佛是一只饿了多日的嗜血野兽看到人时眼里放出的恐怖寒光。
古凛左手按住了张守心口,右手抬起匕首就狠命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韦晴、上官烈、孟辉、郭猛四员大将即使眼睁睁地看着,也来不及上前去救了。
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凉气直接打入脑中。
突然,一人撞在了他俩之间。
古凛的匕首被撞歪了。
刀锋还是前进,深深地扎进了那人的小腹,古凛知道自己得手,还狠狠地把匕首往里推进,直到外面仅露出刀背。
“啊!”张守发出了恐怖的非人惨叫。
他一脚踹向古凛,古凛飞出了五步远。
郭猛和上官烈立即用大刀把古凛控制住。
空气停顿,呼吸停顿,万事万物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张守痛苦的喘息。
他溺水了,他要上岸。
唐怡。
那面容在刹那间失去所有血色,小腹的血仿佛控制不住地要都流光的唐怡,倒在了张守的怀里。
“怡妹!”张守失去了所有力气,想大声唤,想让她别走,但拼尽了力气,声音还是那么一点。
脸色惨白的古棠儿立即冲出去找大夫。
“你,你别死,怡妹,你不能死……”泪水决堤,肆虐,然后遍布他整张脸,他仿佛回到了郭郡下暴雨的那一夜,然而即使是那一夜,他都不觉得心痛,窒息,就连当时即将死亡的痛苦也比不上现在痛苦的千万分之一。
唐怡眼神涣散,口中开始喷出大量的鲜血,浑身颤抖,只有一只手,死死抓着张守的衣服,仿佛是她在溺水之后看到的唯一一根水草。
听到张守的话语,古凛终于明白自己刺中的是谁,于是仰头长啸,疯狂大笑,面容扭曲到变形,恰如从黑夜里爬过来的一只恶鬼。
韦晴和孟辉都在唐怡身旁跪倒。
唐怡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去,她望着张守在自己眼光中愈发模糊,于是又狠命地眨了眨眼。
看清他。
她要看清他!
终于,一股强大的眩晕袭来,仿佛有人用大棒打了她一下。
唐怡明白了,死亡来临了,她心中漫过一丝薄凉。
然而她可以死在张守怀里,死在她最爱人的怀里,那薄凉里更多的是欢喜。
这是永远的欢喜。
这是她和他永远的相守。
她用力咧嘴,下巴上铺了一层浓血。
终于在这一刻,她看清了张守。
“我爱你。”
说完这一句话,唐怡合上了双眼,面庞上的白缓缓变成一场大雪在张守眼前飘落,而嘴边那殷红潋滟的血是大雪里盛放的傲气红梅。
她走得很安静,因为张守没有用大哭来惊扰她的归途。
门外,棠儿带着大夫匆匆赶来,还是为时已晚。
她扑通跪在唐怡身边,潸然泪下。
张守像死了似的,不知道发呆了多久。
长街上传来行人的欢声笑语,还是那般热闹,想来繁华依旧。
想来,天空明月也是刚才他们经过长街时的那弯明月。
她和他说堆雪人的事,距离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
想来,孩子们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还不曾消。
张守轻叹口气,他用手把唐怡嘴边的血都擦干净。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早上的雪没有带来冬天。
冬天,是唐怡的死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