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山》素日清茶

8、第八章

　　郝煜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去了。他本天资聪颖，虽然过去从未玩过这种游戏，但是很快就熟悉了套路和打发，虽然几乎是全程沉默不语，但是玩起来却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原来不明白这些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他的师弟们愿意花时间做这些无用的事情，而不多花时间修炼，而这些天里，他看着江遂每每输了牌垂头丧气，可是却一而再的叫嚣着再来一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的样子，看着莲音每每赢了就高兴的手足舞蹈，嘴巴抿成一条弧线，眼睛笑成一弯月牙的样子，竟也觉得这简单的游戏却是有趣起来了。
　　到后来，他竟是越来越喜欢看莲音笑起来的样子，似乎她笑的时候，天地都在一起笑，连他自己，也觉得快乐起来了，而他，似乎没有快乐过。所以，郝煜越来越希望莲音能赢，赢了的莲音总会笑。
　　一次，尹心殊发了一张牌，郝煜有了这张牌本可以赢的，但是他却看都没有看一眼，毫不犹豫的发了牌，果然莲音看到就兴奋起来了，直拍他的肩膀，“兄弟，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真是太感谢你了！哈哈！”说完还作势拥抱他一下。
　　郝煜脸微微泛红，却还努力牵制住嘴角。
　　江遂一脸无奈加垂头丧气的说道，“二师兄，你不是故意的吧？我现在很是怀疑你是哪位上神派来给莲音送好运的。”
　　郝煜只管沉默，尹心殊原本清亮的眼睛淡了又淡。
　　等到亥时大家下山，桃花溪口分别后，江遂依旧跟着莲音直到听雨轩，尹心殊和沈寒走在后面。
　　“尹妹妹，他明明都不领你的情，你为何还次次要顺牌给他？”沈寒急不可耐的小声问道。
　　“我愿意帮他是我的事，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尹心殊亦小声回答。
　　“唉，尹妹妹，你这是何苦，我……”沈寒欲接着说下去，却被尹心殊打断了。
　　“宗玄哥哥，你何必说我，你又为何次次顺牌给我？”
　　“我，我愿意帮你赢。”
　　郝煜看着他们走远，渐渐的才露出一丝笑容。他身处热闹的玉带山，实际上却觉得无比孤独，他很小的时候便敏锐的察觉到玉带山后院的矛盾是因为她的母亲而起，而他自己的存在也似乎没有多余的意义，他没有得到过多少快乐，亦不曾给别人带去过什么欢欣，看起来他似乎和很多人在一起，可是却似乎独活于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踽踽独行，除了自己的一身修为，堪称是一无所有。所以他练剑从不懈怠，生怕辜负了自己这唯一拥有的东西。
　　是以直到今天，因为莲音的缘故，他得到了自己的小确幸，体会到了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她可以很快乐，而自己也很满足，他并没有考虑到尹心殊也对他做了同样的付出，更无心去分辨这其中的差别，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愉悦里。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因此间断过修炼。
　　所以此刻，看着众人渐行渐远，他转身又回到巨石坪开始练剑，直到子时才回清风居休息。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的过去了，他们白天研修，黄昏后总是偷偷的聚在巨石坪，有时下棋，有时习音律，有时相互比剑，有时玩牌，有时只是说说话，有时几个人相互沉默着，总是待到亥时散去，郝煜再回来练剑，不知不觉已是一月有余。
　　直到有一天，待众人散去，郝煜开始练剑大约一个时辰以后，莲音竟然又回来了。出于本能郝煜连忙躲到了树丛里，却见莲音一边往上走一边说道：“躺了半天也睡不着，越想越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哪里不对劲儿呢，她拍着脑袋仔细的想，认真的想，忽然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啊！我知道了，是味道，是味道不对！这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那是酒的味道，是极品好酒的味道。”原来近日有几位一直江湖游历的师尊因为研修的事务返回玉带山，山主郝连韬吩咐弟子桃花潭里取一坛好酒出来，估计酒的味道因此散发出来，被嗅觉敏锐的莲音味道了。
　　莲音没有丝毫犹豫，寻着味道便去了。她的小师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酒，喝好酒，所以这世上的酒她只要一闻便知道优劣。莲音寻着那股淡淡的味道，很容易就找到了藏酒的位置，是被绳子吊着垂在桃花潭里的。她一坛坛拉出来闻闻，最后终于选了一坛她觉得最好的，抱着酒坛又跃上了巨石上那棵树，对着无边的黑夜轻声的嘀咕道：“小师父，阿音好想你啊，你跟大师父也不知道又跑哪里云游去了，也不管阿音了。阿音给你寻了一坛超级好的酒，等音儿领完罚，就给你带回去。”说完自己才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又补充道，“等回头我把芙蓉岛的极品莲花酿送回来一瓶，就当是我们换他们的。嘿嘿。”她又闻了闻，闭眼仔细品了一下，身子歪在粗大的树杈上，自言自语的说：“真是好酒啊，恐怕全天下没有第二坛了。唉，师父，您最疼阿音了，阿音先替您尝尝。”于是她打开坛子小喝了一口，然后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又喝了一口。
　　她自然不知道，此时距他不远处，那个再次被她打扰练剑的少年并未远去，而是静静的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喝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郝煜心想你当这是什么酒，这可是有名的桃花醉，你抱的这一坛还是近百年的珍藏，父亲从来不舍得拿出来喝一口。果然，莲音很快便醉倒了，无声无息的停靠在树杈上。
　　看她醉的不省人事，郝煜便取下坛子放在树下，又将她揽腰抱起往山下清凉台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而郝煜抱着莲音一路回来，也并未撞见什么人。待走到听雨轩门外，正要喊人，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便悄悄的进了院子，看见莲音房间的窗子开着，便轻轻的翻了进去，将莲音放到床上又轻轻的翻窗走了。
　　喝醉之后，前一天晚上发生的这些事，莲音一点儿都不知道，是以第二天日上三竿她在自己房间里醒过来的时候甚是吃惊，压根儿想象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说什么百年老酒，说什么郝家的戒鞭。她当然不知道郝煜带走她不久之后，那个倒霉鬼江遂，也鬼使神差的回来了，又鬼使神差的也上了那颗巨石，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发现了一坛酒，顺理成章的喝了，顺理成章的醉倒在巨石脚下桃花潭路边，一大清早便被上山晨练的师兄弟发现了。那可是玉带山珍藏了百年的老酒啊，而且仅此一坛！于是山主一怒之下说要拿戒鞭惩治，戒鞭啊，一鞭下去深可见白骨森森。
　　当时她还不知道在她之后喝酒的人是江遂，只听见说山主要拿戒鞭惩罚盗酒之人，便顾不上什么了，径直冲了出去，直奔戒律堂，到了那里盛怒之下的门主刚刚扬起戒鞭，她便想也不想直接扑了上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这一鞭子已经越过江遂的背，才又滑上她的小臂。果然是衣衫破尽，小臂立马皮开肉绽，她也顾不上疼，立马解释说：“山主，酒是我偷的，也是我喝的，您打我好了。”其时，满堂之人，皆是一脸震惊，就连郝二公子郝煜眉头都紧紧的蹙了一下。
　　除了不知道莲音是怎么回的房间，剩下的事情终于都真相大白，郝连韬也不忍心真的下死手惩戒弟子，只是这个六弟子整日里晃晃荡荡，喜好玩乐，颇有些不务正业，今日又偷酒宿醉，一时恨急才抽下一鞭子，如今事情真相被还原，他的气也消了一半，这事便这样过去了。
　　江遂的房间里，郝煜正在给江遂上药，江遂皱着眉头问道：“二师兄，莲音姑娘是不是被你送回去的？”
　　“是的。”
　　“我就知道是你。”沉默了一下，江遂又道：“师兄，我……”
　　“你……”
　　两个人终于谁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良久之后，江遂又说道：“师兄，你也给莲音姑娘送点药吧，她也伤的挺厉害。”
　　“我会的。”
　　“谢谢师兄。”江遂露出了一脸心愿得偿的笑。
　　“不用你谢，我……”郝煜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便往听雨轩走去。
　　此时，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他自雨中慢慢的向听雨轩走来，向她走来。如果说此前他还是不确定的，不确定自己的目光为何会不自觉地跟着她走，为什么总是被她的一举一动牵住心绪，现在他应该是确定了，当那一鞭子抽到她身上的时候，他便知道了。只是，晚了么？她怎么想？这又是他不确定的。
　　他就这样恍恍然的走到了她的门前，如果是熟悉他的人，一定可以看出来他今天的情绪有很大的不一样，可是此时围坐在莲音旁边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熟悉他的，他们只当他一向淡漠清冷，此时来送药也不过是当玉带山例行公事过来表示一下关心罢了。
　　他一下子似乎有些无措，自己早该想到的，这儿肯定会有许多人，她人缘那么好……算了，他随即决定晚上等她一个人的时候再来，反正翻她的窗入室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当夜，清凉台已是悄无人声，突然一个身影从半开着的窗户上闪了进去，很快又一个身影也闪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