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承影》季微

10、第 10 章

　　七年后，敦煌郡。
　　还未到饭时，客栈大堂中食客寥寥，使原本不大的人语声清晰可闻。
　　一旁桌上几位天山派弟子打扮的客人边等着上菜边交谈着，有几个年轻弟子纷纷讨论彼此方才的表现。
　　“这次真是痛快，杀了那敦煌四怪。”
　　“五师弟，平时看你咋咋呼呼的，还以为你多厉害，怎么临阵跟个娘们似的。”一位年轻弟子嘲笑身旁的师弟。
　　“三师兄……”他的五师弟红了脸，转移了话题，告饶似的对为首的师兄道，“大师兄，你最近的剑术又是精进不少。”
　　“三师弟，方才第三十一招时你不应该用‘碧龙出海’，如果在他刀斫向你左肩时你剑后撤，然后用‘鸿雁长飞’，你便赢了。”说话的正是那天山派弟子怀心，此时的他已经是后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已然被时光打磨得成熟稳重，他手持茶碗盖，沿着碗沿轻轻旋刮，对他的三师弟沉吟道，婉转地为一旁困窘的五师弟解了围。
　　那三师弟听了，微愣了一下，在心里细细斟酌，手指下意识地比划着剑招，忽然大悟，激动不已，“是了！多些师兄指点。”
　　怀心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客气。
　　“前辈留下的天山剑术精妙无穷，我们可不能辱没先人啊。”一旁有弟子说。
　　“姑姑，姑姑。”听到邻座有人在谈论剑术武学，男孩不住地流露出惊羡的表情，执拗地抓着身侧女子的手，“流光也要去天山派学剑！”
　　那女子便是七年前在大漠中与连夫人一起消失的连子清，自从她看到那群天山弟子坐在离自己不远的桌上，她便产生了上前询问齐剑云的下落的心思，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遇过天山弟子，而是被问到的那些人都不清楚当年的经过，看来只有当年去过大漠的弟子才知道，可是……他们总是讳莫如深。
　　正当她心里千转百回之时蓦的听到侄儿的话，脸色便微微一黯。
　　那三师弟没有留意女子的神色，仍是探过头来笑眯眯地问，“小弟弟你想来天山学剑么？”
　　“嗯，大哥哥你跟我说说天山好不好？”
　　连子清看着眼前的侄儿，竟愣愣地发了一会怔，她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可笑，她有什么权力来束缚一个孩子的梦想，宿命的转轮还是这么微不可察地转了回来。
　　那日她和嫂子奔逃了一天一夜，躲到了西域一个隐秘的山谷中，也许是嫂子在怀胎前期心情沉郁，生下侄子后便缠绵病榻，不到一个月就撒手西去，而流光自小身体嬴弱，她日夜照料，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
　　光阴似箭，侄儿流光也已六岁了，一般武学人家的子弟六岁已经会像模像样地耍拳舞剑了，她心底却一直排斥着，不愿意流光接触任何武功。
　　若连流光始终都是一介布衣凡人，并没有身怀绝世武学，若连流光此生都呆在那山谷中，并没有四处游历结下仇怨，那远离了江湖恩怨是非的他也许就会有正常人该有的那种幸福生活吧！
　　她偶尔会带他出来赶集，顺道也想打听一下那个人的音信，谁知这七年来他什么也问不到，齐剑云像是凭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也曾偷偷地返回那日与齐剑云告别的地方，举目所见就是满地尸首，有人的也有狼的，她多么震惊，自己何德何能竟让狼兄如此拼尽全力相待，她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一个个地翻找尸体，还好并没有他，也没有狼兄的尸体，心下一宽，想来狼群历此一役元气大伤，在狼兄的带领下远赴大漠深处休养生息，以图东山再起。
　　那既然他活着，他又去了哪里？
　　“你刚才说你叫流光是吗？我们天山派里就有一位剑客使的就是名剑流光，我师父说他不过二十出头便已尽得天山剑法的精髓，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他那手流光剑舞起来那叫一个挥洒自如，而且他锄强扶弱，曾杀了无数作恶多端大魔头……”
　　“那我可以拜他为师么？”连流光眨着眼睛问。
　　“这恐怕不成，齐师叔他……已经不在了。”
　　连子清脑子轰的一响，她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与其说她没有反应过来，不如说她心底里抗拒着不愿接受那个结局。
　　“不可能，我去看过没有找到尸首。”连子清瞬间飞身而去抓住那弟子的手，“你骗人！”
　　连流光呆呆地看着姑姑身形飞掠而去，这……这就是那位大哥哥所说的轻功吗？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姑姑会轻功，难道姑姑也是锄强扶弱的侠客？
　　三师弟看到连子清那样迫切而恐惧的面容，微微挣扎，忽然一只手制止了连子清。
　　“齐师叔真的不在了。”怀心伸手解救了师弟，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暗流涌动，像是极力在抑制着某些情绪，原来她……就是齐师叔口中的她吗？
　　怀心永远不会忘记七年前他跟随师父远赴大漠时的情景，在晨曦的微光下大漠成了一个血的修罗场，遍处都是人狼尸首，满地残存的血污，兵刃随处丢弃，一片狼藉，一些仍残喘苟活的伤狼在呜咽，声调无比悲戚。
　　那浓郁的鲜血气息令他不住地捂嘴干呕。
　　而在那个战场的边缘，是一个正竭力爬离开去的血人，师父一见他的的身形便惊呼出声，飞身而去，他落在后面，定定地看着地上的人。
　　该用怎么样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人，男子全身上下都是斑驳不一的创口，长时间的鏖战使他大量失血，全身血肉模糊，要不是他还在沙地上蠕动，他几乎以为他死了，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
　　而且是他杀了这大漠上的百来人么？他看着地上的追魂鞭，九龙枪，这些兵器的主人曾让整个江湖腥风血雨数年不得安宁，难道这些武艺高强作恶多端的魔头都死于师叔之手？
　　能以一人之力格毙如此之多的好手，这竟是比他受重伤后能支持到现在还不可能的事！
　　怀心的心情渐渐由惊恐转为敬畏，只敢盯着男子浸满鲜血的衣角。
　　师父颤着手扶起地上的男子，“师弟，你……你怎么会这样？”
　　待男子看清眼前人，他的唇就在微微颤动，师父俯身去听，“你说什么？”
　　“我……不要……死……在这里……不要……让她知道……”他竭力想要说什么，可是力不从心，“……带我走……流光……”
　　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想让子清知道我死了，我希望她能替我好好活下去！
　　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齐剑云心中不断在呐喊，也许是血流过多的缘故，他身上的伤口已再也流不出任何鲜血。
　　“好，好，我们走。”师父脸上老泪纵横，看着这个最为才华横溢的师弟，“我们走……”
　　男子抬头看着澄蓝天空，他是倦了，二十余载在剑尖舐血的日子让他厌倦了，二十余载思索这江湖是非让他厌倦了，二十余载动荡飘摇的生活让他厌倦了。他可以在挥剑前不必再去顾虑那么多，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些道义和责任，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私地选择离去。
　　在意识如水般流去的一刻，他的脑海中是分别前连子清最后那不舍的一瞥，他努力朝她笑了笑，意识却渐渐模糊，再不由得他控制……
　　那日的场景在彼时方年少的怀心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让他终其一生无法忘怀，那段时间他一闭上眼就仿佛又能看到那铺天盖地的血污，在无数个夜里他总是梦到自己在大漠中被人无穷无尽地如附骨之蛆般地追杀，直至……像师叔那样在战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