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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十三道戒鞭 据游记所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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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游记所载,此方天地名为悦翔大陆。大陆又分四城,分别是:急风城、寰花城、无雪城与鸣月城。四座城池风貌各异,各有千秋。每十年举行一次择仙大会,届时选拔十岁以下孩童测试灵根。不限身份,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市井之徒,只要测出灵根,皆可送入城中培养。待结成金丹之后,方有资格进入上城,竞争那传说中的通天大道。
择仙大会由历代城主主持。届时会取出测灵石,测试者需将掌心完全覆于石块之上,根据石块绽放光芒的不同,便可辨明灵根属性与品质。光芒越多,灵根越杂;反之,则越纯。
灵根纯粹者为上品,多被优先选入师门,倾力培养;灵根杂乱者为下品,多为仆役杂务。各大世家对此趋之若鹜,只盼族中能出一位仙童,光耀门楣,一步登天。
待修行数年,灵气汇聚丹田,结成金丹,道法初成。金丹境界又分九重,每突破一重,金丹之上便多出一道红色纹路。待九道纹路汇聚圆满,雷劫便至。历经雷劫而不灭者,金丹化为赤色,冲破紫府,凝结元婴。至于金丹之上凝有七彩水珠、能令枯木逢春之事,游记中却未有只字片语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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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正沉吟间,院外忽然传来咕噜噜的车轮声。他放下书卷,起身出门察看。
只见魏无羡正推着一辆木轮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高如小山。他嘴里还叼着一支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眉飞色舞地往院子里冲。那张原本就抹了灰土的脸上,不知又在哪儿蹭了一道黑一道白,活像只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花猫,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看见蓝忘机,魏无羡更加高兴,扬着嗓子喊道:“蓝湛——快来帮我卸货!”
“你这是又买了什么?”蓝忘机走上前去,目光扫过那辆摇摇欲坠的小车。
车上堆的东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几套换洗的衣裳、一袋米、一桶油、一捆木材、两把新刀具、一摞锅碗瓢盆、一床新被褥、一只大木桶,甚至还有两只活蹦乱跳的鸡,以及一小包菜籽。零零碎碎,几乎把半个杂货铺都搬了回来。
魏无羡一边卸货,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还是缺个小的……”
在他那美满生活的构思中,与蓝忘机隐居田园的日子应该是这样的:蓝湛在家做饭、织布、缝补衣服,他则负责出门打猎、下地种田。然后再养个孩子——性格得像他一样活泼可爱,相貌要如含光君般翩翩如玉。那该是何等神仙日子。
还得酿点儿酒——他这般念叨着,忽又想起含光君醉酒后的种种“丰功伟绩”:偷鸡、偷枣子、在人家墙上画小人……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锅碗摔在地上。
蓝忘机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将东西一一归置好。他先在院中小心翼翼地辟出一块菜地,四周用石板围挡起来,又取过那包菜籽,随手撒入松好的土中。随后提起木桶,从院中的老井里汲了满满一桶清冽的井水,冲着魏无羡点了点头。
魏无羡会意,盘膝而坐,将意识沉入丹田。果然,那颗浑圆的金丹上又凝聚出一颗七彩水珠,流光溢彩,静静悬浮。他心念微动,水珠自指尖缓缓逼出,滴入那桶井水之中。
霎时间,原本略微浑浊的井水变得清透无尘,如冰似玉。魏无羡伸手探了探,触手间冰凉彻骨,寒气袭人,仿佛连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
蓝忘机从桶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水,均匀地洒入菜地。
奇迹再次发生了。那些刚刚入土的菜籽几乎在眨眼间便破土而出,嫩芽舒展,枝叶疯长,不过片刻工夫,便长成了一片绿油油的青菜。每一株都饱满鲜嫩,叶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蓝忘机摘下一片菜叶,顺势喂给了旁边那只买回来时略显虚弱的小公鸡。他向来处事谨慎,特意将两只鸡分开喂食——一鸡喂菜叶,另一鸡则直接饮桶中的灵水。
吃了菜叶的公鸡瞬间精神百倍,羽毛竖起,甚至在这傍晚时分引颈长鸣,那叫声嘹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而另一只直接饮了灵水的母鸡,先是一阵亢奋,羽毛炸开,满院子狂奔乱跳,仿佛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越跑越快,越跳越疯,最后竟力竭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蓝忘机上前查看,轻轻摇了摇头:“过量了。”
看来这七彩水珠中所蕴含的生机极为磅礴,若是摄入过量,脏腑经脉承受不住那等澎湃的力量,便会爆体而亡。如何取量、如何稀释、如何运用,须得慎之又慎。
不过这水经过充分稀释后用来浇灌菜地,所长出的谷物似乎并无害处。蓝忘机摘了几颗青菜,重新打水洗净,上锅略微翻炒,只放了少许细盐,便盛盘出锅。他用筷子夹起一片放入口中,霎时间,满口都是青菜本身的甘甜清香,味道鲜美得不可思议。更令人惊喜的是,菜中竟含有一丝微乎其微的灵力——虽然极其稀薄,却真实可感。
蓝忘机心中微动:若用这水珠来灌溉灵草灵药,又会是何等惊人的效果?
而这水珠每日皆可在金丹之上凝聚一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是被天下修士知晓这等神物,怕是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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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魏无羡懒洋洋地趴在蓝忘机身上,两人一同对着那半桶剩下的灵水发愁。这水中生机澎湃,不可贸然饮用;若直接倒入地下,一则暴殄天物,二则万一被人察觉此处有如此蓬勃的灵气波动,必是一场祸乱。
“要不……”魏无羡忽然眼珠一转,兴致勃勃地坐起身来,“蓝湛,我们用这水泡澡吧!”
天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和蓝忘机一起泡个澡而已。
蓝忘机向来宠他,略一沉思,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可锻体淬炼经脉,又不会直接侵入脏腑。若有什么异样,也能及时发现。
魏无羡喜滋滋地拖来一个大木桶。那桶比寻常的洗澡桶大了足足两倍,他一边往里灌水,一边乐呵呵地说:“这个桶可是我央着木匠特意打造的,花了好些银子呢!”
他将那半桶灵水尽数倒入澡盆中。灵水融入,整盆普通的水都变得清冽冰寒,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宛如瑶池仙境。
二人褪去衣衫,盘膝坐入水中。
初入水时,彻骨的寒意如万千冰针刺入骨髓,二人不自觉地运起灵力抵御。然而随着灵力在体内缓缓转动,一股股温热的气流反而顺着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汲取水中蕴含的灵气,汇入丹田,滋养经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灵力方歇。桶中的水已变得浑浊不堪,仿佛将二人体内的污浊尽数洗出。
魏无羡站起身来,正准备冲洗擦拭,忽然目光一滞,脸色骤变,脱口惊呼:“蓝湛——你的背后……”
蓝忘机微微侧身,露出脊背。
魏无羡怔在原地,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血洗不夜天那一夜,蓝忘机为了救他,触犯蓝氏家规,生生受了三十三道戒鞭。那鞭痕深可见骨,纵然多年过去,依旧狰狞地盘踞在那具清隽的脊背上,像是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后来蓝忘机醉酒,又在胸口留下了与魏无羡身上同样的烙印——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他不说,却把所有的痛都刻进了骨血里。
这些年,魏无羡每次看见那些疤痕,都像被人用刀剜心。那是他永远无法正视的痛,每见一次,就提醒自己当初有多混账。纵然如今两情相悦,朝夕相伴,回想当初的不夜天、穷奇道、乱葬岗,他仍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一般,喘不上气。
蓝忘机怕他伤心,想尽了办法,可那些疤痕却顽固如初,半分也褪不掉。
而此刻,蓝忘机背后那三十三道戒鞭的痕迹,竟被一层厚厚的黑泥所覆盖。魏无羡颤抖着伸手,用湿布轻轻擦拭。泥垢脱落之后,露出的肌肤光洁如玉,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湛……”魏无羡声音发颤,一把扑了上去,死死抱住对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这几年,无时无刻他都在后悔、在自责。若不是聂怀桑刻意算计,他们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自己真的回不来了,蓝忘机会怎样。蓝家人天生情种,蓝忘机更是执拗到了骨子里。将一个端方雅正、不染尘埃的含光君拖入这万丈红尘、是非泥潭,是他魏婴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
可这个人偏偏甘之如饴。
好在——好在他们终于相聚。虽身处异世,前路未知,可彼此仍在身边。
或许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修了什么仙、得了什么道,而是——碰到了蓝忘机。
魏无羡默默地想着,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照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照着那半桶残水,照着桌上摊开的游记,也照着两个终于将过往伤痛洗去、相依相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