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女星》小樱良

92、回响 九十二

　　家中乱成一片。
　　爸爸翻出必要带走的东西，还提醒她该早点收拾行李。
　　隔三差五飞去燕镇，前期的准备工作几乎完成。搬家之事板上钉钉。
　　她认清局势，经常在梁萱面前叫苦连连。
　　梁萱：“长大之后，不可能天天黏在一起的。现在是搬家，以后你还会组建新的家庭。说不定我们会变成网友。”
　　她明白梁萱所担忧的一切。
　　梁萱安慰道：“至少现在网络发达、交通便捷。如果有一天我离家出走了，我还是会第一个联系你哦，等到那时千万别嫌弃我。”
　　她点头：“你放心。朋友是一辈子的财富。”
　　人都在为各自的人生东奔西走。

　　拍毕业照的当天。
　　田慕星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到大早上起床就一直围着镜子转。忙活的时间比得上平日赖床的时间，得亏起得早。
　　之前吃过亏，这次搭配上内增高的鞋，她想要达到鹤立鸡群的效果。
　　梁萱见到她后笑了老半天，觉得她太好面子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拍照嘛，谁不想漂亮出众！”
　　这让她想起在海边遇到的卷发姑娘了。当时留下的照片，她并未发给麦野苍。

　　阳光总在重要时刻变得格外耀眼。值得纪念的日子常与晴朗有关。
　　课堂上。
　　暖烘烘的阳光趴在她的后背处。只见她松开握笔的手，整个身子缓慢地贴近课桌。
　　幸而等来老师的一句话。
　　“可以下去拍毕业照了。”
　　如果就这样趴在课桌上睡着了，不仅脸上会出现红色的压痕，还极有可能弄花妆容。她咽了咽口水，拿出镜子照看。
　　眉毛修理过，再用眉粉涂色，显得精神许多。
　　她知道淡妆很适合自己，她的五官柔软，笑起来会很甜，像个乖巧听话的少女。然而，她也知道自己只是装作乖巧听话，少女该有的单纯与天真她通通没有。
　　她和梁萱起身，跟在同学身后。
　　学生们的脚步落在楼梯的台阶上，响得像是一阵鞭炮声。不时，他们的身子穿过阳光，踩在地面的光斑上。
　　因为目的地明确，向下的速度有显而易见的加快趋势。
　　“……”
　　梁萱还在盯看手机。她对着手机发笑，又对着手机皱眉。
　　见着这幅画面，她轻轻地笑出声来，拍打了下梁萱的后背，说：“你等等我，我想喝口水再下去。”
　　梁萱点头，靠墙站立。
　　她飞快转身。
　　向上走的时候，人是迎着光亮而行。好像只要张开嘴巴，就能一口一口地吃掉阳光。
　　她走进教室，刚吸进嘴里的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看见一位女生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向窗外。
　　要是这个女生站着的地方不是她的座位，要是这个女生手上没有拿一本日记，要是这个女生并非薛小佳……她想自己可能会假装没看见。
　　薛小佳猜不到她会去而复返，一脸错愕，手不知所措地别到身后去，顺便藏起日记本。
　　薛小佳离开她的座位。
　　她上前，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
　　突然。
　　薛小佳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当场傻眼了，杵着不动。
　　薛小佳低头走来，将手上紧紧抓住的日记本塞进她的怀里，再就急急忙忙地开溜了。
　　她来不及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好对着日记本叹气，自言自语：“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她喝过水后，没忘记补口红。
　　时下最为重要的，当然是拍毕业照。

　　一本莫名其妙的日记本出现在手上。要说有定力忍住不看，那是不可能的！
　　田慕星没将此事告知梁萱，唯恐有诈。
　　等到夜深人静，她从书包里翻出来，躺在床上细细查看，犹如抱着一本深夜读物。
　　她正在走进一位高中女生的内心世界。

　　说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件小事，还存有淡淡的印象。
　　梁萱的座椅被换事件。
　　原本以为算作无头无尾的小插曲，追究不得，然而她却从日记里得知了令人费解的真相。
　　真相就是——
　　薛小佳干的！
　　她指在那一行字上，来回反复默读，始终不敢置信。日记中描述的原由同样荒谬。
　　“薛小佳……”她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乱七八糟的，很难认清这个女生的真面目。
　　薛小佳说自己在恶作剧，原本是想把坏座椅换给她的，但是更想看到她与好友闹翻的画面。之所以会这样做，纯粹一时脑热，想让她意识到班上有个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她叹气，心想：反正肯定跟程严有关。既然如此，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薛小佳就是这样的人，非常莫名其妙的人。偶尔一时兴起，就非得拖人下水。当她认定“程严暗恋田慕星”后，就开始针对“不安好心的田慕星”了。
　　坏座椅而已，怎能算头痛之事呢。岂有人会为此与好友闹翻……等等，也不是完全没影响。
　　她咬住嘴唇，回忆起那段时间，确实有为梁萱担忧，怕她得罪了什么人。梁萱也曾反复问她：为什么我的椅子会在你那里，而你的又怎么变成破的？
　　如果两个关系不那么好的人，会不会犯疑心病，从而记恨上。确实不太好说。
　　无论多么不起眼的一根针，但凡掉在了醒目之处，瞬间就会成为危险物。
　　她有些生气了。
　　日记里记录了一些很怪的事，都是以薛小佳的视角来描述的。起初是真假参半的班级日常琐碎小事，再至后来，就变成莫名其妙的自述体小说。
　　在薛小佳的幻想里，十年之后，她和程严已经从结婚到离婚来回走了一遭。
　　“……”
　　她大致看完了，心情复杂，心里仅剩下一个念头——
　　薛小佳大概真的有毛病。
　　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拿到毕业照的时候，梁萱的心情尤为低落。她悄悄地问：“人最终是不是都会变成照片？”
　　田慕星陷入沉思。
　　人最终会变成什么……
　　田慕星想到一个人，她说：“我妈妈说，会变成星星。”
　　梁萱傻笑：“星星嘛，那还不如变成照片。毕竟我认不出哪颗星星是哪个。”她趴在课桌上，将脸侧向教室前门口。
　　田慕星看着梁萱的后背，好像感受到她的依依不舍和迷茫困惑。
　　学校还是老样子，很难相信居然真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时光。明明没什么变化，却要挥手离开了。
　　无论演练多少遍，离别就是伤感的，习惯了只会更难过。

　　后来。
　　田慕星跟着爸爸去到燕镇生活。
　　她的到来使得小金钰欢欣鼓舞。

　　燕镇的天空总是晴朗，一点不像泽曦。
　　泽曦有什么好的，经常下雨，地面潮湿，还养活了一群怪人。
　　爸爸说她适应能力强，就算丢在外星球，一样能活得生龙活虎。
　　但，这是好事么？

　　逐渐。
　　她有了新的习惯，也接受了新的人生。
　　斩获新生，或许是从告别开始的。

　　在一个阴风阵阵的日子，她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为此，爸爸头痛了一整天。
　　一意孤行报考学校，确实算她冲动。她为自己的行为买单，面对爸爸喋喋不休的抱怨时，做得到绝不顶嘴。
　　爸爸和金山叔叔合伙开了一家公司，两人每天忙得死去活来，从早到晚难见人影。
　　能够见面的时间真的有限，何必一见面就起争执。
　　她全盘接收爸爸的怨言，更大度到能理智劝说：“我的分数就只够报考泽曦大学。”
　　稍作解释，意思明了。
　　爸爸无奈，摇头叹气。

　　为了将这个还算是好消息的消息通告给梁萱和麦野苍，她借买东西为由下楼，纯粹为了躲避爸爸的追问。
　　街面上。
　　妖风越刮越大。
　　正巧手机没电了。
　　她沿路探望，找到一家门口放着一台老式座机的小卖铺。果断上前。
　　还好这两个号码她都记得。于她而言，这是非比寻常的两串数字。
　　梁萱接通电话的时候，语气稍有烦躁，不等她开口，直言示意刚准备去拉肚子的。说自己今天吃了火锅加冰淇淋，把肚子吃坏了。
　　她叹气：“那你先去。不急。”
　　随后，梁萱说了声“好”，开开心心地挂断电话。
　　她完全能想象出梁萱的开心劲。手指按键，拨打第二通。
　　此时。
　　外面呼哧呼哧的风带来了微弱的小雨，不知是时起时停的阵雨还是声势浩大的暴雨。总之，雨欲来风不止。
　　她听见小卖部的老板说：“小姑娘，你往里面走点，免得淋着雨了。”
　　她抱着座机朝收银台的旁边走，好在电话线够长。
　　她坐在矮板凳上，靠着刷了层白漆的旧墙，目光投放于对面的玻璃柜处。隔了一层玻璃，她可以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也可以借反光之处看到一小部分的自己。
　　她的脸上流露着那样的神情——
　　迫切得到，害怕失去。
　　她用力抱着一部老式座机。

　　终于。
　　外头的雨露出尖利的獠牙，快要追赶上来，动静声越来越大。
　　她握住话筒，听着“嘟嘟”声，心跳骤然加快。恍惚间，觉得自己其实是拨打了一通求救电话出去。
　　她将害怕寄存于牙齿、手指、双腿上。她颤抖着。
　　好在老板开始嗑瓜子了。
　　被迫分散了一些注意力。

　　“嘟”声响到了二十六秒。

　　“嘟”声响到了四十二秒。

　　雨势渐长。
　　指尖泛白。
　　耳朵接收的压力要由手指发泄出去。

　　“嘟”声响到了五十秒。

　　倒计时。
　　九、八、七、六……
　　然后是——
　　五。
　　四。
　　三。
　　再然后是——
　　“嘟”，戛然而止的“嘟”。
　　她挂断了。

　　老板见她放下话筒，抬头看过来。
　　她前去拿了一瓶可乐。一同付款。
　　老板问她：“电话没人接吗？”
　　大概太无聊了，见外头的雨没有消停的迹象，也瞧见她手上没拿伞，就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了。
　　老板笑出鱼尾纹，活跃而又健谈。
　　他说：“要不等等再打。”
　　“是我不想等了。”她这样说。
　　这是一通等待了五十多秒的电话，“主动挂断”和“无人接听”本身存在逻辑关系。她到底在解释什么。
　　“诶，算了。”她默默说。
　　老板却安慰道：“很多人看到是座机号码就……”
　　那部座机响了。
　　响得洪亮。
　　她直往后退。眼看要退到外面的雨里。
　　她是期待的，也是忍受不了丝毫误会的。她的本能反应便是逃离。
　　雨的牙齿触碰到她的头发、身体、五脏六腑。
　　她听见身后的老板在喊一个名字，是那个从小到大听到腻的名字。
　　“田慕星——”

　　如果雨会说话就好了。
　　那就能在此刻告诉她——
　　你无可救药了。

　　变得极易暴躁又十分好哄，这恐怕就是爱情的魔力。
　　面对这场浩劫般的雨，她还能对他温柔细语。
　　“我没带伞。”
　　“啊？那怎么办？”
　　她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只能请你陪我多聊聊了。”
　　他想到什么，笑得有些夸张：“哈哈——”
　　她这边在下雨，他那边还晴空。
　　距离多远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