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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光总在风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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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血后发现,我的配型与弟弟的不符,妈妈失望地离开,临走时她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儿子的病治好。”有时候我想,如果是我患上了这样的病,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她会为我做什么,如果我死了,她真的会难过吗?好在世间没有如果,就像人性永远经不起考验。
到了高三,林海又像当年一样,给我们写信描述大学里的种种趣事,鼓励我们冲刺高考,考上他的学校。
这一年,一种来自广东牲禽市场中果子狸身上的病毒在人体之间迅速传播,肆虐粤、港、京多地,最终引起举国恐慌。
新闻联播每天播报各地患病人数,市区街头一片肃杀萧条,店铺关门,街上看不到聚集的人群,口罩、消毒水,板蓝根一度脱销,号称有预防效果的白萝卜更是被卖出天价,整个社会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学校被完全封闭,同学们每天早、晚都要测量体温,一旦发现谁发热,立刻就会被隔离起来。
高考前一个月,一次体温检测中,我被测出37.6度,再测,还是37.6度。老师们如临大敌,上报校领导和教育局。
我被单独安置在一桩两层的小楼里,隔离观察。其实那时的感觉,除了偶尔觉得无聊之外,我还是很享受这种生活,吃饭会有老师帮忙在食堂打好了送给我,因为临近高考,饭菜里往往会有免费的惊喜。一个人住一间大宿舍,可以随心所欲的叫喊,歌唱,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每天会有医生来检查我的体温,听诊我两肺的呼吸,只有看到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我才隐隐有一些担心和紧张。余下的时间,我制定了自己的学习计划,每天有条不紊地看书、做题,过得倒也充实。
相比我的轻松安逸而言,外界的传言却恐怖的可怕,什么四中女孩感染病毒,生命垂危了,四中全校被强制隔离,多人发烧,老师学生集体罢课,甚至还有江州被教育部定成病毒重灾区,将取消高考考点等等。各种危言耸听的消息甚嚣尘上。而那时的我,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海突然在窗外出现。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拼命揉了揉眼睛,等到他溜进屋里站在我面前,我才确信真的是他。连续几天的与世隔绝,终于有朋友来看我,我高兴得又唱又跳。
闹了一会儿停下来,我才注意到,林海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脚上踏着一双运动鞋,飘逸的中分发型配上他温润儒雅的气质,完完全全一副玉面小生的形象。
“穿得这么帅气,菲菲见到了又要犯花痴了,”我笑着打量着他,又抛出一连串问题,“你怎么回来的,放假了吗?我已经与世隔绝好几天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你见过菲菲了吗?”
林海笑着看向我,并不说话,径自从带的背包里翻出一套书,慢吞吞地说道:“听说你病了,我就回来看看你,知道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对了,这里有一套习题,是北京考生用的,他们现在都在恶补这套题,听说今年的高考试卷就是那边老师出的,肯定会有不少原题,你赶紧看起来,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出来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习题,快速翻看了一遍,才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你真是专门来看我的?”
林海脸一红,连忙否定道:“不是不是,我也是刚好回家有事,顺便来看看你,对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发烧吗,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很好啊,可能就是简单的感冒吧,学校的老师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可不是小题大做,”林海严肃地说,“这种病毒传染性和致病性都非常强,全国现在已经有几千人感染了,目前医疗上根本没有有效的治愈方法,统统都是大剂量激素治疗,这种治疗虽然可以挽救生命,但是会留下严重的并发症。”
“唔,好吧,对了,你学的不是金融管理吗,怎么感觉你跟个医学生似得,研究的这么深入。”我笑着说。
林海也笑了笑:“学医是我的梦想,就是分数太高了,没考上。”
“没想到你还有一颗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心思。”
“当然啦,孙思邈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剂治之,德逾于此。说的就是大医济世的故事。就比如这次抗击“非典”,那么多医生护士置生死与度外,战斗在临床一线,积极救助染病患者,除患者病痛,抒国难之艰,有不少人甚至因此染上了病毒,失去了生命,这是多么可敬可佩的一群人啊。你一定要好好备考,争取考个医学院校,将来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看着林海慷慨激昂的样子,我故意开玩笑地说道:“感慨这么多,你干脆改专业好了,我就算了吧,分数这么高,肯定没戏。”
林海不以为意,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大袋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板蓝根。林海说:“这个东西现在市面上非常难买,大厂家的货都已经脱销了,还有不少不良商家使用烂树枝充当板蓝根出售,也被人们哄抢。这个是我在首都大药房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货真价实的,分给你一些,每天冲泡,可以预防感染的。”
礼物太贵重,我当然不敢接受,连连推辞道:“你拿回去给叔叔阿姨吃吧,我这里真的不需要。”
林海并不理会我的话,径自把袋子放在桌上,又把背包的拉链拉好,回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说道:“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保重。”说完不等我回答,扭头翻窗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墙下的灌木丛中。
林海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度让我感觉特别的不真实,如果不是眼前一大堆东西,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奇幻的梦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林海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顺路来看看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种病毒肆虐,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和一群陌生人挤在大巴车里长途颠簸,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我也不知道,每个从京、沪、港等重点疫区返乡的人都会被当地警方强制安排到隔离场所隔离观察,我当然更不可能知道,林海为了见我一面,如何狼狈地从戒备森严的隔离所逃出来,又如何费尽心机地溜进了我们学校。以及他在获悉了我染上病毒的传言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跋涉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看我。
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高考结束之后,那天刚结束完最后一场,考场的广播里还在播放着许美静的《阳光总在风雨后》,歌声悠扬,萦绕在耳畔。我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蔡菲菲。显然她也看到了我,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突然不由分说扇了我一个耳光。
“贱人,老娘的东西你也敢抢。”她骂道。
我一下子被打懵了,脑子里变得空洞洞的,看着蔡菲菲暴戾的样子,突然觉得似曾相识起来,这才是她呵,那种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女孩,不顾一切想要抢回来的样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蔡菲菲接着骂道,“爹妈都不管的玩意儿,我看着你可怜,施舍你点饭,结果你倒抢起我的东西啦,老娘就那么好欺负吗!”
“你有啥,你有家境吗,你有身材吗,你相貌比得上我吗,你凭什么跟我抢…”蔡菲菲说着说着,竟嘤嘤地哭起来,我回过神来,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拉着她试图去解释:“菲菲,你肯定误会了…”
“你滚开,”蔡菲菲甩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骂道,“为什么,胡明珠为什么是你,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为什么偏偏是你。”
“菲菲…”
“你闭嘴,少在这里装纯,猫哭耗子假慈悲。胡明珠,我们完了,你记好了,这辈子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见你一次我就会打你一次。”
蔡菲菲骂完,盯着我看了一眼,转过身大踏步离开,决绝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留给我的是义无反顾,恩断义绝。
我没有上去追赶,我知道我永远地失去了她,这个曾把我当成唯一朋友的朋友,这个填满了我整个青春记忆的朋友。我想起纳兰词中的一段,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友情、爱情,在那个懵懂的年纪,裹挟着青春的躁动和鲁莽,最终带给我们的,都将是不可避免的伤害。
我给林海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林海没有询问原因,回复了一首小诗:如果你要离去,我不会挽留,剩下的日子,还得苦苦奋斗,如果已成陌路,好好道声珍重,风里雨里,一个人好好地走。
从那以后,我与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一个月后填报志愿,我选择了南方的一所医学院校。
他们,从我的生命中就这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