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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人,说到底还是要依靠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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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一封信给林海,征求他的意见。
他回复:“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我选择了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四中,四中的老师很高兴,负责招我的老师说:“真正影响人发展的不是学校的平台,而是自己的努力,四中不会辜负一个努力的学生,只要你用功,我保证让你考上与江中学生一样的好大学。”
我愉快地在报名单上签了字,老师又问我:“你父母呢,让他们也来签个字吧。”
“他们都死了。”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老师一时语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歉道:“哦哦,对不起,以后四中的老师就是你的家人。”
我笑了笑,说道:“没事,其实没有父母也是一种幸福。”
四中的老师在获悉我的情况后,答应为我申请贫困学生补助,每个学期有500元,这笔钱无疑将缓解我巨大的生存压力。
蔡菲菲如愿被江州中学录取,他爸爸在江州最好的饭店摆了几桌丰盛的谢师宴,蔡菲菲说一桌菜就花掉了一千多。这个钱已经比我一学期的伙食费还要多了,所以说人和人之间,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平等过。
我不得不为剩下来的生活费继续奔波,思来想去,我决定打一些短工,可是江州当地根本找不到暑期的短工。伯母向我介绍了她的侄女,说她会帮我找个轻松好干的工作,而且收入不菲。我同意了,买了车票就南下深圳。
那个时候正是琼瑶剧《还珠格格》热播的时候,长途车悬挂的车载电视上轰炸式地循环播放着电视剧《还珠格格》的主题曲和插曲,从“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到“你是风儿我是沙”,一遍一遍,一天一夜的行程后,五音不全的我甚至已经完全可以自己哼唱了。
到了深圳后,伯母的侄女,我称她为“表姐”,安排我住在她那里。这是一处城中村的老房子,房子不大,改造成了两室一厅,装修朴素陈旧,屋里却打扫的几乎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女主人是一个很爱整洁的人。
表姐说:“这里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过两年我们肯定要在深圳买房的。”
这个时候的我还体会不到在深圳买房的奢富,所以表姐的话并没有带给我多大的冲击,我观察了一圈房间,发现只有表姐一个人居住,忍不住问道:“姐夫呢,他不在这里住吗?”
“他工作忙,偶尔过来住,”表姐淡淡地说道,“你的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答应帮忙。”
我满心感激:“谢谢啦,让你们费心了。”
表姐摆摆手,又问道:“听说你打算读高中?”
“是啊,知识改变命运嘛!”
“哦哦,我没读过什么书,这些大道理我不懂,”表姐讪讪地说道,“不过作为女人,学习也好,工作也好,都不过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读大学当然好,可是读完大学的日子就一定好了吗,你看看深圳,大街上穷大学生多得是,一棍子扔下去能砸着好几个呢,可是他们过得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天起早贪黑,赚着微薄的收入,租住在破旧的城中村里。”
看着我默不作声,表姐继续说道:“女人啊,在这个世界上,说到底还是要依靠在男人身上,你去拼命读这个书,就一定能找到好的工作?就能找到好的男人啦?我也不瞒你,姑妈让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劝劝你,女人的青春很短暂,别总想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还是要脚踏实地一点,找个好的人嫁掉。”
表姐絮絮叨叨地说完,我依旧沉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生活的理解,谁的人生智慧不是在经历了头破血流之后才领悟的。我没有她的经历,所以我无法理解她言语中透露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善于藏拙的我当然也不会去反驳,于是我只是装做认真听得样子并不回应 。
第二天表姐带我去找了她的男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微胖,腆着肚子,穿着一件栗色衬衫,深蓝色西裤,皮带几乎扎到了胸口,刚好包裹住凸起的肚子,头发微卷打了摩丝,眼睛不大忽闪忽闪透露着生意人的精明和算计。这样的相貌和年轻漂亮的表姐相比,无疑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和反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咧开嘴笑道:“你就是明珠吧,我听小慧提起过你,夸你又漂亮又聪明,今天一见果然是个水灵灵的美人胚子。”
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他则高兴地拉着我参观起他的饭店来,其实这个“表姐夫”并不像伯母盛赞的那么有钱,只不过是一家中等规模饭店的小老板,几年前他只身从湖南老家来到深圳闯荡,因为炒的一手好菜,加上精于人情世故,渐渐地成了当地的名厨,自己开了一家湘菜馆。
参观完了,我坦诚地说道:“表姐夫,我是来做暑期工的,做到八月底我就回去了,九月份开学我还要回去读书呢!”
表姐夫不以为意,打着哈哈说:“不着急,你先干着,干好了可比读书强。”
我在这个表姐夫的店里就待了下来,帮着打扫卫生,给客人点菜传菜,每天都过得琐碎而忙碌。做服务员嘛,免不了要受些委屈,有时候客人喝多了,嚷嚷着非要让我喝一杯酒才肯结账,这时表姐夫闻讯赶过来,满脸堆着笑解释道:“她一个女娃子,哪里会喝酒啊,我喝我喝。”
“女娃就不能喝酒啦,这是哪里的道理!”客人不依不饶。
表姐夫就提高声音解释道:“她还是学生,准备考大学的咧,你们就不要戏耍她啦。”几番解释后客人们才放了手。
总体来说,这个表姐夫对我还不错,月底给我的工资也比一般的员工多出几百块钱。就在我安心工作、努力攒钱的时候,一对母女找上了门,她们是表姐夫湖南老家的老婆孩子。
她们找到表姐的住所,用各种恶毒污秽的语言辱骂表姐,打烂了一切可以打砸的东西,包括我表姐,而那个懦弱的男人全程在旁边袖手旁观,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苦难均与他无关。
表姐被扫地出门,穿着一件几乎被撕烂的T恤衫,裸露着身体站在门外,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城中村的男人们更是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眼前的春色。我闻讯赶到,冲进屋里抢出自己的行李,找出一件完整的衣服给表姐披上。母女俩又想过来扯,被我打了回去,她们只好污言碎语地破口大骂。好在我听不懂她们的湖南方言,当做她们在喊娘,表姐面如死灰,木然地看着现场发生的一切,我扶住她,重重地说了一句:“姐,我们走吧。”她没有说话,静静地跟着我,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自己迅速的长大,已经成为表姐在这异乡唯一的依靠。
我们住进了一间破旧的招待所,我把表姐放到床上,提着水壶出去打热水。回来时走到房间门口,正准备开门,听到了表姐拼命压抑的痛哭,我停住脚步,静静地坐在房间的门口。有句话这样说,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经暗中标好了价格,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但是作为异乡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指责她咎由自取。有人说,痛苦是一种毒药,拼命压抑会伤害人的身体,只有哭出来,才能释放这种毒药,那么就让她哭一会儿吧。
那个夜里,我和表姐躺在一起。
“我们回家吧。”我对表姐说。
表姐愣了愣:“回家,我还有脸回去吗?”
“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里的事。”我郑重地保证。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表姐苦笑道,“就这样回去,我弟弟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我哥哥结婚的彩礼钱从哪来,他们还等着我寄钱回去还债,等着买化肥,修房子呢…”
我无言以对,她的一家人完全把她当成了挣钱的机器,而她也彻底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表姐咬了咬牙,像是在激励自己:“找个更有钱的。”
“男人吗?”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仍然不甘心地追问道。
“是的,男人,女人想打拼出什么名堂,只能依靠男人。”
“你就没想过靠自己吗?”
“靠自己?”表姐冷笑的,“你是说像那个老女人那样陪着老公拼命赚钱,最后人老珠黄,老公却在外面养情人,还是像你想的那样拼命读书去追求一个未知的前程。如果只需要打扮自己,取悦男人,能获得自己想要追求的一切,那我为什么还要在年轻的时候苛待自己,去追求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我无言以对,如果说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我理解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真正意义,那就是在这个瞬间。有些人的苦难只不过是他们用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场豪赌之后,愿赌服输的结果,买定离手,输赢一见分晓,这样的苦难也是她们应该偿还的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