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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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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亲一直不肯给我抚养费,两个伯母逐渐无法忍受我长期的吃住。尤其是二伯母,从饭桌上挂着的冷脸终于发展到把我的被褥衣物统统扔出大门外。尽管最后在二伯的强硬态度下,我仍然得以继续住下来,不过寄人篱下的屈辱感却在我心里发酵的越来越浓烈。这样的事件最终也出现了一些好的结果,就是我爸爸在得知情况后,终于肯拿出一点抚养费让我交给我的两位伯母。在送给我钱的时候,爸爸一再叮嘱,千万别让后妈知道。我承诺了,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显然事情最终还是被后妈发现了。
后妈一直闹到了学校,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指着我破口大骂:“有人生没人养的小野种,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了,跟他妈一样是个不要脸的东西,今天偷钱明天是不是就要跟着偷人啦!”
或许是她恶毒言语的刺激,又或许是我多年隐忍的爆发,小小年纪的我居然直接扑上去对着她又踢又打。如果不是后来老师们把我们拉开,真不知道当时的我能把她打成什么样,事后老师们也都很惊讶,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瘦瘦小小的我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硬生生把一个成年悍妇打趴下。
打的虽然一时舒畅,不过也把我的生活来源彻底打没了。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了举债度日的生活,借钱的对象从家里的亲戚开始,直到同学、老师,最后发展到邻居同乡等等。由于无力偿还,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愿意借钱给我了。没有钱吃饭中午就只能饿着肚子,晚上回到伯伯家,想多吃一点补充一下,可是一碗吃完准备装第二碗时,又要面对伯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就这样饥一顿没一顿的撑了半个学期,蔡菲菲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她是大渡口中学初中三年级的大姐大,每天都是一副不良少女的打扮,碎花小短裙或是牛仔热裤,松垮垮的校服或敞怀或裹在腰间,修身的上衣包裹着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头发也是经常染得五颜六色,后来校长严查染发,在年级大会上点名批评她,她索性剃了个短发,搭配上烟熏妆,又是另一幅颓废不羁的样子。其实她一早就注意到了我,只是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看着我如何腆着脸向同学们借钱,又如何巧舌如簧地拖欠着不还,我一般都会编出这样的理由,“等我爸,我爸给我钱了我立马就还。”又或者是“我妈现在在新疆做大老板,等她回来了一定加倍偿还。”她也好几次目睹了我因为借不到钱,午饭时间就饿着肚子躲在教室里装睡觉的糗样。
我一直没有向她借过钱,我潜意识里觉得她应该是个不容易接近,性格乖戾的一个人。因而我们一直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互相观察着提防着,直到有一天,命运之神让我们有了交集。那天后妈家的两个哥哥突然找上我班里,质问我偷钱和殴打他妈妈的事。我当然否认,他们就开始言语讥讽:“你爸都说是你偷的啦,你还狡辩!我看你就跟你那个破鞋妈一样,欠打欠收拾,长辈说了你两句,你居然就动手打人,今天我们就来好好教训你这个没教养的野种。”
“你们又是谁家的野种!”我勃然大怒痛骂道,举起桌子上的书就砸了过去。两个人头一偏躲开了,顺手拿起讲台上的教鞭就往我身上打,我哪会是他们的对手,正无力招架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娇喝,“都他妈给我住手,”话音没落,就见蔡菲菲提着板凳狠狠地砸了过来,两兄弟没留意,被砸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一个跌倒在地上。
蔡菲菲扑上来抢过教鞭,指着两兄弟喝道:“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胡明珠我罩着了,你们要是还敢来找事,就把你们的门牙打烂信不信!”
两兄弟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我才转身对蔡菲菲说了一句:“谢谢你了。”
蔡菲菲并不回应,打量了我一眼才慢慢说道:“别说,初中女生里像你这样面冷心狠的还真没几个,我喜欢,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打量了她一下,不卑不亢地说道:“行啊,不过我是交朋友,可不是当小妹。”
蔡菲菲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她笑起来很美,也很温柔,可是她每天却总是愿意用冷酷和颓废来装扮自己,就是这一个瞬间,我突然发现她跟我其实是一类人,一类在生活的磨难中早早学会用伪装来保护自己的人。她用颓废和叛逆,我用故作精明和冷漠,编织着坚硬的铠甲,保护着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蔡菲菲笑着说:“我是交朋友,不是收小妹。”
我也笑了起来,拿过她手里的教鞭放回讲台,缓缓说道:“我们已经并肩作战过了,当然是朋友了。”
从此以后,我就有了固定的蹭饭对象,这个人就是蔡菲菲。每当我再装午睡不去吃饭时,她就硬生生把我拉起来,说她没有人陪不愿意吃饭,非要请我吃饭当做陪她吃饭的补偿。我没有揭穿她善意的托词,只是默默记下吃了多少饭钱,暗暗发誓将来一定加倍回报她。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桌球,一起逛迪厅,一起暴揍校外的不良少年,一起恐吓低年级的小太妹。至于学习,我对中考根本不抱希望,即使我想读高中,爸爸妈妈也不会拿出钱让我继续读。蔡菲菲则完全相反,不管她考的怎么样,她的父母都会让她继续读下去,她的父母长期分居,各自都有同居伴侣,表面上还维系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或许两个人都觉得对蔡菲菲有所亏欠,所以对她很是娇惯,基本上对她都是有求必应。我有时候会痛恨命运的不公,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我会过得这么辛苦,需要早早承担生活的全部苦难。丰富的物质生活并没有让蔡菲菲成长得更快乐,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这样,虚情假意的做给谁看,晚了!”相对而言我比较幸运的是,拥有了一个相对美好的童年。父母长期的争吵谩骂给蔡菲菲留下了巨大的童年阴影,她经常会一个人莫名地感到恐慌和害怕,小小年纪的她把父母的不和归咎到自己身上,自责内疚苦恼,甚至一度有过自杀的念头。后来长大了,童年的痛苦记忆仍然缠绕着她,她说那年她六岁时,把自己关在橱柜里,听着父母在外面宛如血海深仇的敌人一样互相谩骂厮打,在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死了。父母一直在说,不离婚是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想让她能够健康快乐的成长,她冷笑,那我就去死好了,这样你们就不用拿我做借口,来掩盖你们的懦弱和虚伪。有一句话这样说,有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有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童年的境遇往往会影响人的一生。我或许是前者,而蔡菲菲,显然是后者。
我做好了初中毕业,就去沿海打工的准备,甚至打听好了做什么工作会有更高的收入,更美好的前景。蔡菲菲则完全不以为然,她说她一定要读高中,不是为了她的父母,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只是为了去见一个帅气的学长。那个学长叫林海,一个大我们两岁的男孩子,他有着高挑的个子,瘦削的脸庞,清秀的面容,浓密的眉毛,搭配上明眸皓齿,一头蓬松飘逸的短发,浑身散发着阳光儒雅的书生气质。
这样的一个男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是女孩关注的焦点,难怪心高气傲的蔡菲菲一见倾心,我第一次见到林海,是在陪蔡菲菲打桌球,那天菲菲本来是只约了林海打桌球,结果姗姗来迟,蔡菲菲以为他又爽约了,就把我叫了去陪她,结果打了没一会儿,林海就来了。
秀气,是我对林海的第一印象。
“海哥哥,你终于来了。”蔡菲菲一改往日的高冷,欢快地拉着林海过来介绍,“明珠,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海哥哥。”
“海哥哥你好,”我向他问好,同时识趣地交出桌球杆,说道,“你们玩吧,我有事先回去了。”
“一起玩会儿吧,”林海的声音很好听,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给你们买了冰汽水,咱们边喝边玩。”
我正犹豫怎么拒绝时,菲菲说道:“明珠你就一起玩会儿吧,海哥哥的球技非常厉害,我们两个人得联手才能打赢他。”
我只好答应留下来陪他们一起玩,不过我当然知道菲菲把我留下的目的,所以我也充分地承担了僚机的角色任务,为他们营造了很好的氛围空间。这一天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与林海的短暂邂逅或许也只是青春年华的一段小插曲。谁知道几天后,突然收到了林海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要开心一点哦!后面附着普希金的一首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总会过去,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多年以后,我仍然无法理解,林海为什么会把这首诗寄给我。他是如何洞察了我深藏伪装下的忧郁和悲伤的,如何从我只言片语礼节性的交流中看出我伤痕累累的生活的。但是他的确做到了,用他洞若观火的眼睛,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这首普希金的小诗,为我阴郁的生活带来了一缕和煦的阳光,是啊,忧郁的日子总会过去,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而那过去了的,都将是我无怨无悔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