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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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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爸出轨,我妈妈断然和他离婚,一个人带着弟弟回到了江州。那一年寒假,妈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去看看她。尽管我无数次地想与她决裂,可是听到她的召唤后,我却总会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遐想,希冀着能拥有那一份对我而言无比珍贵的亲情。我回了江州,我们母女终于得以再次相聚。
我坐在妈妈家宽大的客厅里,拘谨地像个客人,哦,不,事实上我就是个客人。弟弟9岁了,因为生病,他的脸色有些暗沉,体型偏胖,身高也较同龄的孩子矮。他扑闪着大眼睛盯着我看,充满了好奇,我告诉他:“在你小的时候,我还带过的呢。”
“是吗,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小家伙一脸的不相信。
“因为我们快8年没见面了呀,你当然不记得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因为太远了,姐姐还要上学,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就没时间去看你了。”
“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提过你。”
我一时语塞,胡乱应付道:“她是怕你闹着找我玩吧…”
见到了弟弟的那一刻,我深切地理解了什么叫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情,我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小家伙,他的眉眼和我很像,说话动作也像极了儿时的我,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姐姐宁肯自己过得不好,也要想方设法让弟弟过上好日子的心情,因为看到弟弟,就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妈妈在厨房做好了饭,喊我们过去吃。
我说:“不用了,我还要赶车回大渡口。”
弟弟拉着我劝我:“姐姐,再留下来陪我玩一会吧。”
我于心不忍,本来倔强的念头很快动摇了。妈妈说:“一起吃吧,来都来了。”
几年的自力更生,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坚强了,可以坦然面对自己所谓的父母。但是真的面对时,我突然变得脆弱而敏感。
时隔近8年,我终于再次拘谨地和妈妈坐在了同一张餐桌前,尽管依然觉得疏远,却没有了儿时的敬畏和恐惧。
“你恨我吧?”妈妈突然问,脸上没有表情。
我没有吭声,埋着头吃饭,味同嚼蜡。
“你也不要恨我,”妈妈继续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以前是对你严厉了一些,不过那些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严格教育,你现在也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
我脾气冲,跟你爸家那边那些亲戚也没处好,所以这几年没怎么管你。不过你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也一直惦记着你。现在你考上大学了,将来还可以做医生,我也就放宽心了。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弟弟,他的病你知道,只能做肾移植,肾源不好找你也是知道的,这两年我也找了很多地方,也托了很多做生意的朋友帮忙,终于让我打听到沿海一家武警医院,他们的□□比较充足,我想带你弟弟去那里做手术。”
“挺好的啊,那就去吧。”我淡淡地说道,细心揣摩着她话中的深意。
“是这样,”妈妈把身子挨近了我,双手比划着说道,“我找到了他们的一个主任,他说你弟弟的手术可以做,但是他们医院有规定,必须12岁以上的病人才能做。你弟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真担心他撑不到那个时候,就算撑到12岁了,他那个时候的身体条件还适不适合做移植手术,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肾源,都存在未知的风险。”说到这里,她挤出几滴眼泪,说话也带了哭腔。
“那怎么办呢?”我仍是淡淡地语气,急切地想知道她到底要说出什么话来。
“那个主任挺同情我们,又给了我们一个建议,说如果是他们医院员工的亲属,就可以破例接受手术,也可以优先获取肾源。我是这样想的,你反正也没有对象,不如就找个他们医院的医生,这样你也有个好归宿,你弟弟的病也能得到治疗。”
听着她荒唐的建议,我当然觉得可笑,反问她:“你觉得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
妈妈不疑有他,继续建议道:“那个主任就挺好的,四十几岁,人长得富态,面相一点都不显老。有身份有地位,虽然离过婚,不过像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多少小姑娘争着抢着想要嫁给他。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也很满意,他还说他会包下你所有的生活费和学费,等你毕业了就把你安排到他们医院,你想去哪个科室就去哪个科室…”
我打断她,质问道:“这样你就把我卖了?”
妈妈变了脸色:“什么叫卖了,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我是你妈妈,安排你找对象怎么了,我当时跟你爸爸结婚,不就是你奶奶安排的吗!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考上大学了,就能飞上天啦,你一个本科生,毕业了能有什么好工作,能找到什么好男人?”
我“嚯”地站起来,指着她高声说道:“以前你没有管过我,今后你也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来干涉我的生活,有你这样薄情的母亲,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孤儿。”
“你说谁薄情呢,你自己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崽子,我生了你养了你,骂你几句你还记仇,给你安排对象变成要把你卖了,我是你妈,你居然还咒我死,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啦!”
“你也知道你是我妈,可你尽过做妈的责任吗,你给过我关心吗,这几年你给过我一分钱生活费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说着说着我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在大滴的泪珠滚出我的眼眶前,我提起包跑了出去。
离开他们家后,我一遍遍地反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对这样自私的父母依然抱有希望。父母真的是这个世界上门槛最低的职业,任何人,只要他想生育了,他就能成为父母,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是不是称职。当他们对你造成了伤害,又会有一大群人冒出来告诉你他们是为了你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真是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父母没有经过孩子们的同意,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承受着人世间的各种苦难,如果他们不负担守护孩子成长的义务,那就应该施予他们世界上最严酷的刑罚。
那一年农历正月,春寒料峭,表姐邀请我回去参加她的婚礼。新郎是当地的一位基层干部,婚礼高调奢华,婚车是6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这在当时的江州绝对属于豪华规格。表姐则无疑是当时最美的新娘,她本来就漂亮,再搭配上精致的妆容,华美的婚礼服,成为全场最光彩夺目的焦点。
我对表姐说:“你终于嫁了你想嫁的人。”
表姐笑了笑,摇摇头:“谁知道呢,但愿吧。”
我很讶异,表姐继续说:“我跟他就见过几次面而已,第一次是相亲,两个人只是互看了一眼,之后就是两家人商量着怎么订婚结婚,彩礼陪嫁的事情了。”
“这么草率吗?”
“一直都是这样的啊,”表姐苦笑着说,“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你如果不是念成了书,也要走这条路。”
表姐说的没错,这就是江州本地婚配的过程。因为适龄青年大量外流到沿海城市打工求学经商,使得当地的婚龄男女找寻配偶的途径非常单一,那就是相亲。媒人会根据双方的家世背景,结合女方的相貌,和男方未来的发展前景,做出匹配,并从中牵线说和。
这样的相亲一般会集中到农历新年前后,这时间正是外出务工的青年返乡过年的时节。第一次相亲一般会选在媒人的家里,男方及男方的亲友先到,女方相对矜持一点,先由亲友团前来审查,事实上女方在相亲时往往很难仔细端详男方的相貌,亲友们的建议将会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女孩在这样的婚恋市场中占据一定的主动权,可是这种主动权同样充满了未知,她只能根据男孩的相貌和亲友的建议做出选择,两个人不会有,也没有时间有太多的接触的机会。她不知道他的性格,不知道他的喜好,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身体或心理的残疾。然后双方父母之间便匆匆协商订婚结婚事宜,开始在彩礼和陪嫁上进行讨价还价,这时候也不会再有人顾忌女孩或男孩的想法,而完完全全变成了两个家族财物的交流。
表姐漂亮,心气高,几年间不断重复着这样的相亲,表姐说她已经看得麻木了,这一家是父母最满意的,说男方是个公务员,学历高脾气好,将来一定会对她好。表姐说她知道,主要原因还是这家给的彩礼最多,让她的父母最满意。
我问她:“你呢,你喜欢他吗?”
表姐犹豫了一下,笑着说:“傻丫头,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结婚过日子嘛,就是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合适的人,感情这东西,以后可以慢慢培养嘛,首要之义当然是找个有钱的人家了,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啦。”
“对对,你那么漂亮,他一定会当宝贝一样疼你的。”我由衷地祝福道。
表姐笑着接受了,她端详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悄悄地说道:“明珠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真的不知道该问谁了,你是医生,一定要帮帮我。”
“你说,我只要能做到一定帮忙。”我打着包票。
“我以前做过人流,对夫妻生活会不会有影响,他会不会感觉出来?”
“不会的,只要你不说,他不会发现的。”
“这我就放心了,”表姐舒了一口气,又轻声问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以前有过男人,我想装成自己是第一次,你是学医的,一定会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吧?”
“你是说装处女吗?”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在深圳待了这么多年的表姐,做过别人的情人,又流过产,到头来居然还有“处女情结”,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反差的讽刺。
表姐红着脸说:“是的,这样他以后就会更珍惜我了。”
我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居然还把以后的幸福寄托在一层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