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以南2019》Dniww

4、第 4 章

　　彼端的亭雨又度过了一个忙碌的下午。因为重复的工作比较多，她和向倾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去休息一下吧。”她隔着口罩看他，自觉两人已经发展出类似“革命友谊”的情感，见他额头上汗水练练，帮他扶正了他的护士帽。
　　“就好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可手上递来工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中间休息的时候，亭雨去买了两瓶水。向倾靠在窗前的围栏上，护士服更衬得他身形修长。
　　“我一定要做一个好护士。”双手接过水，他起了个格外隆重的开场白。
　　亭雨伸回来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一个下午就被感召了？”她半开玩笑，学着他身子放松地倚靠在围栏上。
　　“我发现哪怕只是一个护士，我也可以帮助好多好多人呀。”他的语气有点天真，又很真诚。
　　“病人看着你的时候，觉得使命感重大，你真能帮助一个人逃脱部分残酷的命运——”他继续说。
　　我好像有点懂你了，这后半句话默默吞咽在心底。
　　那一年亭雨刚刚大一，回高中宣讲。因为医学院分数低，更容易低分进好学校，老师让她好好宣传一下。
　　可是她的宣传却十分真诚。
　　“医生在现在太重要了，不仅仅是因为家里人有个医生能解决很多问题，我觉得非功利地讲，医生是一个真正让你有所收获的职业。你学习的东西生命攸关，每一天都很充实，丝毫不敢懈怠。我之前很担心，我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模样，但是进了医学院我一点也不后悔，哪怕课程很难，有时候也要流眼泪。大学四年应该无怨无悔，所以一定要做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无怨无悔——这话重重敲击在台下的向倾身上。
　　那是他高中三年最毒的一碗鸡汤。于是开始一场奋不顾身的全力以赴，甚至填志愿的时候，他扭扭捏捏、犹豫万分，可还是填上了护理学院，这是C大分数线最低的专业了。
　　谢天谢地，他考上了。

　　可此时此刻的亭雨，她条件反射，只想告诉他，你还是太年轻了。她只比他大一届，但是从大一就开始去医院，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有了漫不经心的感觉。
　　不仅生命无常，人事也同样无常。神圣的心终有被磨平，最终泯然众人的一天。
　　然而，她看着眼前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太过清澈，一望见底。
　　小时候的天真被大人残忍揭开，会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冰凉彻骨。如今她可不愿意做那个刽子手。
　　更何况他的寥寥数语也让她感触颇深。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还在兀自感叹，身边的向倾低头拿着水，轻轻地碰了碰她手里的瓶子。
　　“谢谢。”他没头没脑，但万分郑重。
　　已经这么多年，今天在医院碰见不能说全是缘分，他当然也有过期待。
　　但是之前两人并不相识，能有交集实属运气。感谢命运，于是他终于能在这黄昏将至的下午，把多年的感谢说出口。
　　“走吧，吃饭去。”这次是亭雨先说出口了，一切都很顺其自然，以至向倾问“学姐，明天我也跟着你吧”的时候，她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明天，还有一个明天。

　　日子过得飞快，在医院门口见了几场呼天喊地，亭雨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心或许柔软了些，也或许坚硬了些，她统统默不作声地消化了。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向倾也成长得飞快，他对于护士的工作已经十分熟练。
　　也常常被叫去干其他的事情，但是做完之后，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回到她身边来。
　　来这里已经快四个月了，没想到熊白会专门过来看她。好久不见，他由远及近的时候甚至有片刻恍惚，好像她又回到了大三的见习——甚至连他身边的护士姐姐都没有换人。
　　“熊老师……”一瞬间话语阻塞，三个字之后，她再不知道说些什么。
　　熊白却态度十分自然：“怎么来这里实习也不和我说，还要我亲自来看你了。”
　　“没有……”亭雨依然嚅嚅嗫嗫，好像自己变成了初见时向倾的模样。想到向倾，她侧头看了一眼。后者正专心整理用具，连头都没有抬。
　　当然想发个消息，无数次打开对话框，又无数次关上。没有合适的开场白，拖了许久，也就错过了打招呼的时机。可是，这些话都不能说出口。
　　“想着您日理万机嘛，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她只能半开玩笑地接上。
　　熊白旁边的护士姐姐嗤嗤地笑：“你啊，还是老样子。”
　　亭雨嘿嘿笑，害羞地摸摸鼻子。
　　“最近如何？”一年之后，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已经适应了，就是有点忙。”亭雨拉上病人的帘子，四人一起走到走廊上。她后知后觉，这才介绍起向倾：“熊老师，这是我朋友，大三来见习的护士，一直在帮我。”又对着向倾，笑眯眯地，“这是熊老师。”
　　对向倾提到过很多次了，她在两人无事的时候和他讲之前来Z医院的经历：大二的暑假，她去心外科，整个科室只有她一个见习生，也只有她一个女生，多亏了熊老师对她照顾有加。
　　熊白对着向倾点头，护士姐姐和亭雨一样吊儿郎当的模样：“呦，好久没见男护士了。”
　　向倾低头笑。
　　“去吃饭吗？”熊白问，态度依然自然，“今天正好没事。”
　　亭雨却微微傻了眼，她结巴了一下，心里在铺天盖地的欣喜之后竟然还剩下一点困窘：“啊……”，她慌乱之中看向向倾，“去吗？”
　　向倾依然是温温和和的模样，他眉眼弯起来，看着她，却在对熊白说：“不打搅的话，当然好。”
　　亭雨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比自己要强多了。

　　饭桌上有护士姐姐插科打诨，熊白也是一个永远不会让场面冷场的人，向倾也有问必答，气氛十分融洽。
　　只有亭雨脸红着，听得多，说得很少。
　　“小亭，怎么变得这么害羞了，话都不多。”熊白替她把喝干的水加上，亭雨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杯：“没有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你之前见习的时候天天嚷着去手术室，撵你也不走，现在也知道累了。”
　　熊白的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从见到熊白就恍恍惚惚的心神这一刻终于与过去关联，因而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一点点的真实感。
　　她也开始追忆往事：“那时候还啥都不知道呢，您在手术室指着右心房问我是什么，我答上来了，还特别骄傲。”
　　“现在都认识了吧？”熊白含笑接过他的话。
　　亭雨闹了个脸红，声音弱了几分：“都记着了，心脏记得尤其清楚。”
　　熊白看一眼向倾：“现在也有护士愿意专门帮你了。继续加油，就要熬出头了。”
　　“向倾很厉害…比我一年前厉害多了。”
　　向倾端起果汁喝一口，谦虚地说：“我还要多多努力呢。”
　　他不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安静地听他们叙旧，只偶尔附和几句。但是他的姿态比亭雨要从容多了。
　　一顿饭吃完，熊白和护士姐姐继续去忙了，临走前熊白随意地扬扬手机：“再联系。”
　　徒留亭雨感慨万千，她等熊白走远，才撑着下巴对向倾说：“我好久没有见熊老师，真是吓一跳。”
　　“他人挺好的。”向倾说。
　　是呀，当然好，在医院遇见的第一个人总是让人特别印象深刻，何况他是一个润物无声、从不让她尴尬的人。
　　想起向倾来医院遇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自己……亭雨心疼他一秒，心里还有点微妙的感觉。
　　“我是不是还没有加你微信？”她无意识点开了熊白的微信，最近依然没有更新，准备合上手机的时候才想起来。
　　她在医院里的时候，一般只会在几个固定的地方，向倾也就在护士站，两人这一个多月低头不见抬头见，竟然不需要依靠微信联系。
　　朝夕相伴，很久没有这样形影不离的感觉。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她一边扫向倾的二维码一边感慨。
　　“嗯？”
　　“就不用只依靠网络联系，偶尔匆匆见一面，然后立刻分别。”
　　对生命中几乎出现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或许她年纪大了些，对哪怕小小的别离，都会觉得有点寂寞。
　　“那就保持联系吧。”向倾说得十分轻巧。
　　“真好。”亭雨听着他的语气，禁不住笑了。
　　“如果熊老师再年轻一点就好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或许灯光比较温暖，对这个人是不太久的人说起了心里话，“我去年当来医院的时候真的特别慌张，遇见熊老师太幸运了。他再年轻一些，我可能就心动了。”
　　这种话题向倾接不太好。他独自面对亭雨的时候特别容易脸红，这次从耳朵红起。
　　可是在心里忍不住要反驳：不是这样的，心动怎么会计较外在条件呢。
　　“我和你开玩笑的，”亭雨先笑了，“也就随便想一想。他太优秀了，是我的偶像。”
　　向倾体贴地点点头：“学姐，你也会越来越优秀的。你也会成为很多人的偶像。”
　　“回寝室吗？”他又问。Z医院离学校很近，实习也到了尾端，两人不值晚班的时候也得以回寝室休息。
　　“走吧。”亭雨起身穿大衣。
　　十二月中旬的天气，夜晚格外寒冷。寒气扑面而来，亭雨还没来得及搓搓手，旁边向倾的围巾已经套上了她的脖子。
　　“晚上还是很冷的。”他用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语气轻描淡写。
　　亭雨原地踌躇一下，也就点头道了谢。
　　路灯早早亮了起来，沿着笔直的路一直走，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或许因为见了旧人，也或许对人说了些心里话，亭雨觉得，这个夜晚有点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