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陈知看着再度入睡的同桌,握笔的手攥了攥拳。放学的时候,陈知多在教室里背了一会单词等到街上人逐渐稀少时才走出校门。并在第二个路口转了个弯,没走往常回家的那条路。刚走到巷子口,他就听见了打斗的声音,那种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他再熟悉不过了。稍走近些,果然,宫放穿着一条灰白色麻花毛衣,跟四五个人扭打在一起,即便他个子最高,他还是落了这些长年打架斗殴小混混的下风。混乱中几只拳头和脚打在了肚子上,这些小混混每个都是派出所的常客,深谙如何把人揍得又疼又不被抓住把柄的道理。肚子这个部位,最不会被人看出来。被打的每一下却能让人疼的站不起来。陈知一开始站那没动,在巷子口屏着呼吸看着白色毛衣被拉扯的身影,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丝丝缕缕的阴影爬上了巷子的墙壁,这里寂静的只有宫放的闷哼声,陈知把书包带拉紧,向这群人走了过去。

      一个脸上痘痘没消干净的混混看见陈知走过来,有些不爽,高声说到, “陈家小子,这不关你事,别TM瞎凑热闹”陈知没理他,径直走向一个小混混,他正使劲用胳膊勒着宫放脖子,连五官都在用力。而宫放受困于这几个人的桎梏,根本无法挣脱。陈知一脚踹在这小混混膝盖,这人嗷一声扶着膝盖跪了下去,同时放松了对宫放的牵制。宫放终于能畅快呼吸,回身给了这个背后偷袭的人一拳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啊?”为首的混混不满陈知的多管闲事,“这没你什么事,再不走连你一块打!”被宫放回身一拳打倒在地的小混混艰难爬起来,一脸凶狠的对陈知说“小兔崽子,你敢插手这事,别以为我们几个怕你老子,毕竟,我们连你妈都不怕”说完和其他混混相视一笑,猥琐的狞笑起来。陈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放低了声音说道“张强,不惹事的学生你们也敢打,规矩呢?”

      “话是这么说的,但谁不知道这小子老子是高官,还TM在美国长大的,家里不知道多少金条,哥几个要点烟钱,不过分吧”张强明显是这群人的老大,与其他人的歪瓜裂枣不同,张强竟然生的斯斯文文, “我说了,没钱!”宫放终于远离了所有拳头,微微弯腰,右手捂着小腹,声音哑的厉害。“你TM骗鬼子呢!你老子没给你留钱说出去谁信!我看你就是骨头痒了” 旁边一个驼背的瘦子咳了口痰说着,他的背又瘦又弯,而且满脸麻子,无论什么举止都变得猥琐起来。

      “必须打,是么?张强?”陈知没理那个歇斯底里的麻子脸,盯着张强问
      “我们不是不讲理,你这掏个千八的按时孝敬孝敬大家伙都和气,再说你们两个学生,我们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是吧?”张强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让步
      陈知却不接他这句话,余光撇了眼捂着小腹的宫放,说到“不是揍他揍了一个多星期了吗,怎么,一分钱也没拿到?别废话了,要么把我俩打死,要么再别找他麻烦”
      话音刚落,陈知飞起一脚,踹在了离宫放最近的混混腰上,拉着宫放狂奔,混混中有个个子高的反应很快,追上了他们,陈知侧身躲过劈过来的高个子手里的棍棒,顺势抓住他的小臂,狠狠一扭,高个子立刻疼的跪在了地上。“打石膏挺贵的”陈知拽着宫放在夜色中狂奔,呼吸之间全是入夜冰凉的空气,内心却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在陈知的带领下,俩人在狭窄的巷子里七扭八扭,终于来到了一栋昏暗的楼房底下,宫放捂着伤口,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陈知,“六楼左手”陈知把钥匙往宫放怀里一扔,没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宫放将手中的钥匙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到了木制的孔明锁沾了血,他自己的血,他觉得眼眶有点湿润。当宫放站在这简陋的房间里以为要饿死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便看见陈知拎着两袋塑料袋。“这是..?”宫放看见了袋子里的绿色,不禁有些困惑,陈知这是..半夜..买盆栽去了?“不饿么?”陈知一脸真诚地转过头来,在宫放还在发愣的时候,把一个袋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处理一下”说完,拎着蔬菜走向厨房

      得到陈知的允许后,宫放才坐在了布艺沙发上,他打开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伤药,虽然在美国也没过得多好,但这一周来,他身上的伤确实是他长这么大遭遇过的最重的伤。宫放掀开被划破了的毛衣,他的小腹有一条一手长的伤口,皮肉翻开,仍在流着血,这是那个麻子脸用小刀划的。小刀这个工具选的很好,掌握好力度就不会让人伤得多严重,但划在敏感的小腹上,痛感只会加倍。宫放的额头随着他涂药的力度开始冒出冷汗,他很想诶呦的喊疼喊出声来,像失去母亲温度的小狗那样,只要喊出声来就一定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但是宫放咬紧了牙,一丝声音都没有泄露出来。他想止住不断渗血的伤口,可是小腹上全是淤青,陈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他们的拳头就是打在这处伤口上。宫放狠了狠心,用力将纱布按在伤口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短暂的出神,回想了一下自己这短暂又漫长的十八年光阴,发现自己越来越来像一个空壳子,自己曾像一只松鼠一样到处奔波想把自己填满,可这个世界还是逐渐将他掏空,只留下一副无力的皮囊。他垂下了头,一滴泪无声的落到微颤的手指上,将手上的血晕染开。

      宫放回想他回国的这一个多月,对这群混混也生出了一点无奈来。他刚转学的两周,每天都过得很平静,大概混混也怕宫家为宫放留了什么后手,所以礼貌的观察了他一些日子。等到观察了两周,发现宫放独来独往,实在不像有人保护时,张强带着两个小弟,“客气”地向宫放表示,最近没烟抽了。宫放想,他们一定没料到,他现在比这校门口出来的任何一个学生都穷。

      回国的时候,还没等他走出M市机场,他老爸宫正的判决书就已经下来了。宫放身上,存了钱的卡通通被冻结。他站在机场里,似乎是没倒过来西海岸与M市的时差,连同手机里没来得及调成中文的系统,都在彰示着他的混乱。就像陪伴他的那些APP,人一落地,就陷入了无法连接。宫放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看着每个人步履匆忙但坚定的有着自己的方向,他心里很慌。宫放拿出了他钱包里的三千美元,指尖摩挲了下纸币的厚度,露出了一个相当难看的笑容,他那个呼风唤雨的爹,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这叠厚度是他儿子宫放如今的全部身家。

      张强还真是一个有耐心的混混,第一次客气地向宫放表示没烟抽后,被宫放冷酷的“我没钱”怼了,也没说什么,忍到了第二天傍晚才开始动手。前几次只是拳脚的碰撞,宫放在美利坚没少运动,几次“切磋”后,只是吃了人少的亏,身体青青紫紫罢了。可后来这些混混的手里便开始夹“私货”了,宫放不是他们的对手,身上便开始一次次挂彩。宫放也懒得逃避或者挣扎,他想,这是他的倒计时。

      宫放没处理过伤口,只大概地止了止血涂了点药,拿出绷带绕着腰胡乱缠了几圈,打开陈知买的消炎药,也没看说明书,倒了几粒便咽了下去歪躺在沙发上。他这么些天天受伤心理逐渐麻木了,此刻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听着陈知的切菜炒菜声,突然伤口连带着胸口处,都一并发作疼了起来。

      其实陈知做饭很有一手,按照他自己的结论是,就是个傻子,做了十年的饭也该有点大厨的样了。但陈知自己平时,却往往“一日一餐”,究其原因,一人份的饭菜实在太难为陈知了,所以陈知总是想起来该吃东西了,才会胡乱吃点。这种饮食习惯,陈知非但没被饿死,还有力气打架,真是一大奇迹。

      一盘小炒肉,一盘青菜端上桌的时候,宫放闻着味道,眼睛都有些发直,陈知拿过两双筷子,递给宫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谁知宫放眼神亮亮的看向他,大声说了一句
      “我会用筷子的!”
      简陋的小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两个少年望着彼此突然大笑了起来,宫放甚至笑的伤口都隐隐痛起来

      陈知看着宫放那饿急了的样子,只觉得他跟那天摸的那只小黄狗实在太像,心里暗暗给宫放定了个名字—“黄毛”
      真的很贴切呢

      宫放吃中餐的次数,估计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当然,“左宗棠鸡”那种不算。于是陈大厨的两个家常小菜成功的把宫放吃撑了。
      回国后一直忙着办理各种手续,宫放往自己肚子里填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更别提转学过来后,住在那个没有隔音的“自家”宾馆里,老毛病犯起来,又是数着羊群等日出。
      真正饿的时候,看着“烂泥洼”的路边小店,宫放还是去超市买了包味同嚼蜡的吐司

      就这样,宫放成功的把自己活成了183的巨型植物,白天趴在陈知旁边光合作用,晚上在宾馆隔壁的叫声中呼吸作用,靠着一点水分和碳水化合物,终于等来了热腾腾饭菜的这个晚上。宫放吃完后,就有点尴尬起来,他和陈知实在说不上熟,可今天陈知不但帮自己解围,还给自己提供了一顿晚饭,还有那些药...宫放一想到他受了陈知这么大恩惠,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正在给自己倒计时,实在不应该再和谁有羁绊的瓜葛,于是站起身,低声说了句“谢谢”,就想往出走

      “等等”
      听到陈知叫他,宫放转过身,陈知指着餐桌上的饭菜,眼神平静,直视着他,宫放长睫毛下黑亮的眼睛瞬间躲闪起来
      “我..真的吃饱了,谢谢你..”
      还没等宫放的谢谢你说完,陈知说“我的意思是,你没刷碗”
      这下好了,宫放的眼神迷惑了一瞬,然后更窘迫了起来

      “我..”
      “做饭的人不刷碗,这是规矩,以后都你刷”
      “啊?你是说....”
      “对,从今天起就住这吧,比宾馆好,不是吗?”

      两个人对望的瞬间,宫放居高临下的看着餐桌旁坐着的陈知,暖黄的灯光打在陈知鼻梁上,模糊了陈知鼻尖上的那颗痣,宫放看着他这位同桌,苍白、冷静,从第一眼见到他时宫放便认为他与其他人不同。

      “好”宫放回答的郑重,陈知没有一点表情,下一句就是“你有多少钱?”

      宫放愣了一下,以他这个同桌每天睡醒刷题一句废话没有的作为,实在不能和张强那些混混划等号,但是,这种地方,真的不能排除掉各种可能性。或许是空气中残留的饭香,也可能是陈知对视过来的一贯平静的眼神,宫放不想猜疑他。
      “还剩一万块”
      “嗯,一月三百,明天你把行李搬过来,今晚你睡沙发”说完陈知就拿着书包进了卧室。宫放一个人杵在门口愣了一会,然后走到餐桌旁收拾起了碗筷。

      因为没什么住户,这栋楼十分安静,宫放躺在老旧的沙发上,听着卧室传来的沙沙的写字声,内心出奇的平静。

      他的人生,从飞机一落地就开始不可控起来,一切都滑向了他从没想过的方向。
      不,其实从他六岁一个人被打包塞到美国,他的人生就一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如今只是打破了那种诡异感,急速下坠的时候,没料到命运却让他遇见了一个陈知
      陈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父母、他的经历又是怎样的,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陈知...陈知...叫起来还挺像橙汁儿的..”宫放看着陈知卧室泻出的灯光,喃喃念叨着,一种久违的困意袭上了心头

      清晨陈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宫放蜷缩在沙发上睡得很熟,往常寂静的房间里凭空出现了除他以外的浅浅呼吸声。陈知看着突然多出的陌生人还是大脑当机了一下,是啊,就凭他俩一顿饭的关系,说成陌生人并不过分
      而且还是个比他高的陌生人

      陈知一边洗漱一边有些懊恼,他早就知道宫放被张强那些人找了麻烦,这一点也不难猜,毕竟这小黄毛的来历实在太唬人。他也知道他接连一周都被堵在巷子口,之前宫放身上的伤他看见过,只是些拳脚伤,不碍事。他以为宫放会掏钱饲狼,结果这几天,张强他们竟然动了别的手脚,看来小黄毛脾气还挺倔。他也不清楚自己昨晚在想些什么,身体就拐了个弯,没老老实实走往常回家那条路。甚至陈知自己都没想到,看见小黄毛被几个人揍,他瞬间有一种莫名的火气

      从小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长大,陈知早就很懂得保护自己,该服软时绝不乱逞英雄。遇见不平也是能躲就躲,他也在宫放报到时就料到了凡此种种,这是“烂泥洼”的常态,泥泞里的人性,更倾向于相互倾轧,所以他对于小黄毛身上的伤不置可否,在泥地里生存,身上就必须要沾染泥点。结果他昨晚还是动手了,不是没想过惹毛一群小混混的后果。甚至如果昨晚他俩不是腿长跑得快,现在他也得打上石膏。可是陈知回想起昨晚,当时自己看见小黄毛挨打时的狼狈样子,就那么直接冲了上去,身体的速度没给陈知的大脑一分钟思考。

      “还不是因为那小子看起来跟小黄狗太像了”陈知勉强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揉了揉乌黑的一头乱毛,给“黄毛”仁慈的做好了早饭,上学去了。
      结果直到中午,他那每天准时趴在桌子上光合作用的黄毛同桌都没有出现,陈知收拾了下装满理综卷的书包,从二中后墙翻了出去—-当然,就二中的管理来说,从正门出去都不用担心。但陈知还是选择了翻后墙——毕竟这样回家快

      回到家里就看见跟他早上出门时保持一个姿势的黄毛植物,陈知抬起宫放挡在脸上的手臂,用手背试了下小黄毛的额头,果然,烫的可以出锅装盘了。感觉到别人的触碰,宫放下意识的哼哼起来,他连鼻子都塞住不能呼吸,就微微张着唇 ,因为烧到缺水,嘴唇都发白起皮。陈知看着宫放这幅小可怜的样子,掀开了他的麻花毛衣,一身淤青。
      看见宫放胡乱缠绕的绷带,小腹处还隐隐有鲜血渗透出来,陈知难得的露出无奈的表情来,拿剪刀小心的一圈圈剪开。

      “啧”看着伤口发炎泛白的样子,陈知彻底无奈了,指尖碰上了小腹的皮肤。这温度对于手冷星人陈知实在是烫的可怕。

      宫放感觉到了陌生的手,轻轻“嗯”了一声,眼皮掀开了一小条缝,确认是陈知后,从嗓子眼里蹦出两个气音“陈知”,声音嘶哑的陈知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应该怎么读。陈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以尽量不拉扯伤口的方式,把宫放搬到了自己床上,看着宫放终于伸直的长手长脚,陈知又去厨房里倒水拿药
      “得”陈知翻着药,脑海里蹦出一个奇怪的比喻:就像在屁股后跟着的一条流浪的小狗,它并不摇尾乞怜,识趣儿的与你保持一定距离,可那脏兮兮蓬乱的毛、闪闪发亮的眼睛,实在让人无法走开。而陈知更是对这种小狗无法心硬,仅仅一个上午,陈知就同意这小狗进入自己的私密空间
      按下了煮粥键,陈知突然觉得,日子应该不会一直难过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