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是少年》京夜

8、离开

　　姥姥看了我一眼，眼眶红润，眼角是未滑落的泪珠，这似乎是一场不能言语的告别。
　　姥姥轻声叫唤着：“阿椋，快过来，叫妈妈。”她如此温和的语气让我惶恐，与昨天她对女人的态度，判若两人。
　　我看了一眼女人，而她正冲着我微微点头，浅浅的一笑，不失风雅。
　　一瞬间，我想也没想，立刻跑进房间里面，而后关上门，用上房间里所有的板凳将房门堵住，这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姥姥走到门前，轻声细语的说道：“阿椋啊，先出来好吗，你妈妈她只是来看看你，没有要带你走。”这样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无奈，那时候我就明白“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了。
　　我明显知道这就是忽悠，就是欺骗，我告诉自己：不能打开门，一旦打开就意味着离开。
　　我对着门外大声又任性的喊叫着：“姥姥不是说过不会赶我走，那是姥姥答应了我的，我记住了，可是姥姥却反悔，姥姥是骗子。”
　　我声嘶力竭，一字一句喊得撕心裂肺，几乎花光了我这个年纪所拥有的全部力气，只为姥姥的一句挽留。
　　“阿椋，你听姥姥说，姥姥养不了你一辈子，跟着你的妈妈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如果过得不好了，姥姥立刻就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姥姥终究还是承认了，承认她欺骗了我，于是在门外一边敲着门，一边轻声细语又耐心的解释，何尝没有一分隐忍的伤痛，只是这时候我还不明白。
　　自从上次门栓坏掉之后姥姥就再没有安上锁，我始终扒着房门，摇头，急的眼泪一直稀里哗啦的往下落。
　　可是我应该知道就算是用这么多凳子给挡着也没用，一个十几岁孩子的力量怎可匹敌一个青年女人和一个老人的力量，可总觉得再多努力一点，多用力撑一下门，让姥姥知道我有多想留下，是不是就会有希望。
　　姥姥终究还是推开了门，高板凳低板凳也被推倒了一地，当手被拉开的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挣扎都没有用了，那个女人还是成功的将我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我不要，姥姥，我不走。”
　　看着姥姥坚定的眼神，我甚至跪到姥姥的脚边，用力的抓住她的腿，但还是被她推开了。
　　我已经哭到泪眼模糊，拼命用力的摇头，可任凭我怎么哀求，姥姥都太坚决了，只是将我拉起来之后又使劲的往女人的身边推，又一边说：“好，姥姥不会赶你走的，过完暑假你就继续回来念书，只是这段时间田里有很多棉花没捡回来，姥姥没时间照顾你，等你开学的时候你的妈妈就会把你送回来了。”
　　姥姥的笑意里逐渐有了虚伪，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她对着那个女人使眼色，而那个女人依旧是微笑着，点头迎和，那么肯定。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是在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姥姥就是那个一直在山顶高处呐喊：“狼来了”的农夫。
　　……

　　小汽车准备驶离镇子的时候，很多村民过来目送，说得好听点是“送”，说得不好听就是来凑热闹。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依旧的七嘴八舌，闲言碎语，都是关于我。
　　一个村民拉过自己的小女儿说道：“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以后可别这么没良心，有了钱就忘了娘。”
　　小女孩不懂事，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明亮而又闪烁，始终望向我的方向。
　　只有我知道那话是对我说的。
　　村民又指着女人汽车屁股后面冒出的烟，讽刺着坐在车里的我，“辛家养她十几年，这说走就走了。年纪这么大的一个老太太自己不吃不喝的也要养着她，就算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吧，可她呢，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爱钱，还丢良心。”
　　这些“看不过去”的人当中，还包括了姥姥亲生的几个儿女，他们没有赡养过姥姥一天，当初的理由是怕给姥姥的钱会被拿来养着我，现在更是有的说了，毕竟他们的预言已经成真了。
　　“妈，我早就说过这个姑娘跟她妈一个德行，你还偏要养，养就算了还花钱供她读书，最后落得个什么？耽误人家前程，耽误人家过好日子。”
　　“就是，只有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才是真心实意的对待您，您呢，还要与我们作对，现在还不是只有我们在你身边。”
　　……
　　他们一人一句的对着姥姥冷言冷语，只是后面的那些话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亲口对螃蟹说一句：“再见”，即使我不知道会不会再见。
　　螃蟹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乘坐的汽车已经开走了，一开始他跟着汽车屁股后面跑了一段路，只是当我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蹲着身子在距离车尾很远的地方大口的喘着气，和当初陪着我跑八百米的时候一样，就连放弃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只是大声的喊着：“加油，你要好好的，我等着你回来跟我打球”。

　　小汽车在公路上行驶了一天，女人的城市真的很远，在车上的时候女人对我说：“其实原本是可以带你坐火车的，但是没有买到卧铺，怕你坐不习惯，不过我们阿椋跟着姥姥估计到现在都没有坐过火车吧。”
　　我没有作声，至少到现在我还没有接受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妈妈的事实。
　　从上车那刻开始，我便一直伸长脖子望着窗外，每看到一处熟悉的风景，就会欣喜的用手不停的戳着玻璃，从没有坐过可以开的这么快的车，路边所有的事物都是嗖的一闪而过，而后我拼命地把脸贴在车窗上，只是想多看一眼而已，可最后总是那么快的就错过。
　　每次这个时候女人就会说:“阿椋，等以后你坐习惯汽车就好了，那些过去的风景是留不住的，因为你会见到更优美的风景，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然后你就会忘记那些逝去的。”
　　我看了女人一眼，多年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姥姥和螃蟹都是逝去的风景，而另一个城市有属于我的优美风景。
　　不过，下次我也想跟螃蟹吹一次牛逼，小汽车上面的沙发是软软的，里面还有香香的味道，摇下窗户会迎面吹来呼呼的风，一个叫后备箱的里面真的可以放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