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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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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7月,终于迎来了假期,我终于如愿,不用再去上学了。
放假的第三天,姥姥交给了我一个任务,就是看家,因为我那个“强盗”爹被警局给扣留了。
他那天真的肆无忌惮的去新镇长家要钱了,他不知道新镇长的来头那么大,说是□□派下来的官,当天就被县城下来的警察给带走了。
得知消息的我异常平静,就好像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的。
姥姥常年要耕作,没时间看家,虽说这个家一贫如洗,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姥姥总觉得小孩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让我看着。
也就是这一天,我如同往常一样端个小板凳在门口坐着,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凳子上把弹珠从这头滚到那头,再捡回来继续滚着,就这还是螃蟹心情好的时候“赏”给我的。
二虎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回忆。但是当我上到初中的时候,姥姥就不要我跟螃蟹整天混在一起了。年少总是懵懂,无知的,我以为姥姥是开始讨厌螃蟹了。
一不小心,我手里的弹珠滚到了门前的泥水里,这些天,凄凄沥沥,一直在下着小雨,好不容易雨过天晴,这门前又全是坑坑洼洼的小水沟,姥姥叮嘱过我,不能去台阶以下的地方,那个时候我还蹭过螃蟹家的《西游记》,觉得姥姥就像是唐僧,给我凳子周围画了一个圈,偶尔还隐约看见它发出金色的光,竟觉得和孙悟空享受同样的一种待遇是件很幸福的事。
可是弹珠只有一颗,于是我把姥姥的话全都抛在了脑后。
起身去捡,可是在小水沟里来回摸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找到,突然我的眼前多了两双很好看的鞋子,一双黑色的平头皮鞋,即使上面沾了一点泥土,但依旧是明光锃亮,透过阳光还有些刺眼,另一双是很精致的红色高跟鞋,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双腿,白暂而又修长,不是一双干农活的脚。
缓缓抬起头,撑大了双眼,发现是两个很好看,装扮很精致的人,身上还有城里人香香的味道。
初次相见,女人看着我沾满泥巴的双手,似乎有些不高兴,眉头微皱,语气也略微严肃:“怎么这么不爱干净,泥水多脏啊,快起来。”
我慢慢悠悠的站起来,面对面的那一刻,我愣在原地,瞪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和我应该认识的女人,沾满污水的手不自觉,又可能是习惯性的直接放到了裤子两边蹭干了,女人满脸不悦。
我最懂得察言观色,有些害怕,一个紧张,再一个动弹,不小心将污水溅到了女人好看的深蓝色的连衣裙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或许我从小就没有学会的是嘴巴甜,常常看到别的小孩子在做错事之后甜甜的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此刻我只是小心翼翼的再偷偷瞄一眼女人的神情,像弄坏了别家小孩子心爱的玩具,被对方家长催着“还债”。
男人轻轻的环住了女人的腰,面带微笑,又很绅士的牵过她,慢慢走上了门前的台阶,那么自然,像是在往自己的家走。
我不喜欢这两个人,更不喜欢他们随意的进到自己的家里,一时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像是要捍卫主权,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台阶,端起我的小板凳,拦在了女人的前面,堵在了大门的正中间,恶狠狠的盯着眼前两个人。
女人愣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如今,我的小阿椋都长到这么高了,可是怎么这么看着妈妈,妈妈来接你了,你看,那是妈妈的车,以后阿椋就要跟妈妈一起生活了,开心吗?”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很温柔,笑容淡然。
她说她是辛椋的妈妈,是妈妈……可是无论是这个称呼,这张脸,还是这些话都好陌生啊。
妈妈不应该给女儿带来温暖吗?明明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温度,这么近那么远。
女人手指向的地方是他们车子停放的地方,距离家较远的一条水泥道上,村子的路本来就窄,更别提辛家了,估计就是放个三轮车都够呛。
放眼望去,很多人在车子周围看着,像是空降的不明飞行物,神奇,不可思议的盯着。
即使这么远望过去,我都能清晰的看见,车身锃亮的一尘不染。
大概它还像一面诺大的镜子,我看见有人在对着它整理自己的头发。
有些人小心翼翼的摸啊,蹭的,总觉得能沾染些幸运,甚至将脸贴在车窗处往里看,车子瞬间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吓得几个人不自觉往后退,大声喊道:“啊,这丫怎么还有报警器”。
这一声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她撇嘴,满脸的不屑。
我也盯着那辆车望了好久,只觉得它好大啊,肯定能装下很多人吧。
“我的小辛椋想上去坐吗?”女人继续笑着,引诱着,至少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笑也是可以强撑出来的。
面对女人再一遍的质问,我回过神,再看着女人,只是抿抿嘴唇,没有做声。
那站在女人旁边的男人呢,是我的爹吗,可是我的爹不应该是那个每天穿的跟个七八十岁老大爷一样衣裳的“强盗”吗,哪里会是穿着这么好看衣裳的男人,我的眼睛又眨巴眨巴的看着他,女人又开口:“这是陈叔叔,是对妈妈最重要的人,快,叫陈叔叔。”她用眼神不停地向我示意。
我还是没有做声,但已经是很害怕了,眼睛开始望向四周,慢慢的,又有些惶恐的后退,只求现在快点来一个人将她带走,我不认识这两个人,也不想叫这个似笑非笑的女人“妈妈”。
一时间,许多村民又把我家门口围堵了个水泄不通,众人们议论纷纷,“这赵梅真是不一样了啊,那一年走的时候还只是穿了件破衬衫,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如今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真是好看,这城里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忽然,我的耳边也传来很多声音:“辛椋,她就是你的亲娘啊,还不赶快叫娘。”
“对啊,以后就不用再跟着你这个没用的爹过苦日子,也不用麻烦你那个年纪大的姥姥了,会有大把的钱,都够买走我们家的小卖部了。”
我还是没有作声,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安装了一颗地雷,随时都会爆炸,没有设想过的事情,突如其来的时候总不是受宠若惊。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了:“你们都给我闭嘴,是自己家里是过得好啊在这里嚼舌根,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是姥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瞬间感受到这一股强大的气息,那一刻姥姥就像村里崛起的民族英雄,霸气的走上台阶,一边激动地对着围观者破口大骂,一边用力的将拐杖不停的敲着脚下的水泥板,更像红楼梦里面威武的老太君。
我怯怯的躲到了姥姥的身后,但也是第一次,我看见姥姥如此不计形象的发脾气。
“妈”,女人缓缓开口,强装镇定,声音极其微弱,怯怯的,后知后觉,她又推开男人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
“你别这么叫我,我真是怕折寿”,姥姥先是瞥了一眼男人,又对眼前的女人表现出一副厌恶至极,不愿多看她一眼,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训我的,我只是想带走我的女儿阿椋”。女人鼓足了勇气,也只是稍微硬气了一点,生在骨子里的恐惧是怎么强装也掩盖不了的。
“你给我滚,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你是阿椋什么人呐就要带她走,婚都离了,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姥姥越讲越气愤,用唾沫横飞这个词也毫不夸张,而那质量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地板也被姥姥的用力过猛而跺裂开了。
“我知道您恨我,也怨我,但是能不能心平气和的听我说几句话,这次我也只想带走我的女儿阿椋。”女人依旧的卑微,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女儿。
然后女人试图绕后拉过我,在我没有及时躲开的时候,是姥姥率先一把拉过我的手,开始宣誓主权,丝毫不给女人留情面,大声的呵斥:“你给我放开,是这些年浪够了,好日子也过够了是吧,现在知道要女儿了,你以为大街上拣烂白菜呢,这么便宜?我告诉你,阿椋是我手把手带大的,我绝对不会把她交给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女人。”
“你有问过阿椋的想法吗,这么多年,您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这样我行我素,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你能照顾她多久?难道要看着她被人喊一辈子“野种”?还是跟着她那个强盗爹,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你为什么要阻挠。”女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激动变得有些哽咽。
“你说谁是野种呢,我看你才是没娘养没爹教的野种,抛夫弃女,记得你当初说的,再也不会踏进辛家大门一步,所以你赶紧,趁我没拿臭鸡蛋之前,开着你的破车,带着你的臭男人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姥姥生气起来什么都敢骂,她的一张嘴很厉害,她的战绩是有目共睹的,曾经把村里好几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女人被骂的躲在屋里好几天不敢出门。
“我会在这里待三天,等你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而后女人转身,男人跟在女人的旁边,他们向着车子停放的地方走去。
原来她真的是辛椋的亲娘。
原来辛椋的亲娘的名字叫赵梅。
原来辛椋的这个亲娘是真的很有钱。
在整个村子还没有出现一辆四个轮子的小汽车的时候,在整个村子上还没有一个男人穿西装,也没有一个女人穿裙子的时候,辛椋的这个亲娘真的开着车就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