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岁月轻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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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的课业并不重。纪云涯只挑了《诗解》中的一首，稍稍提解了一番便让学生独自扩展成文，次日交付。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巡了一回，便借故离去。留下三个书童垂手而立，手里都握着一本小册子。三个人六只眼于书斋之中环视，若有格外吵闹者便悄悄记录上去。那些都是纪云涯捏着的小把柄。
几个最闹腾的男孩都有着相当惨痛的教训，尤其是成绩每每垫底的宋潮歌。
他记得清楚，某一天傍晚，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完饭，做尚书的爹爹还在席间随手送了自己一块雕成小算盘的翡翠。当自己正心满意足地眦着嘴剔牙，得意地回想那白天在书斋里被韩鄢怂恿了，悄悄把前排的人的裤带绑到了椅子上，结果正好是这个倒霉蛋被点到回答问题。男孩站了起来，于是……嘻嘻。
眼错不见的就瞧着纪云涯含着笑来拜访府上，与宋尚书在书房中倾谈片刻便告辞而去，仿佛只是叙旧，再正常不过。只是奇怪的是，先生出门前还冲自己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笑得他毛骨悚然起来。于是他旋即感到不妙，一回头就见着爹爹一脸凶神恶煞地举着家法朝自己冲来……
事后证明，纪云涯果真是去叙旧的。
他只是在最后“顺手”给宋尚书看了一下自己儿子写的蹩脚文章罢了。
于是，男孩们倒也不吵不闹，除了宋潮歌咬咬笔杆，摸头摸脚，左顾右盼的，剩下的都思索了一番后便纷纷提起笔在雪浪笺上作文。
一时间，书斋唯听见笔纸间沙沙的摩擦声与窗外悠长的蝉鸣。
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今日解的那首诗正是晌午时纪云涯考傅轻尘的那首《红绡慢》。只见傅轻尘扫了一眼书本却不动笔，往木格窗外望了望，便看到了院中栽着的那一株大樟树，青翠轩伟，亭亭如盖。树枝上立了一只纤小的白鸟，左顾右盼间用嫩红的嘴去啄啄翅膀，轻轻舒展，姗姗可爱。
他心满意足地悄悄打了个呵欠，正想趴在桌上睡去。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书桌，回过头去，却看到韩鄢朝着自己天真无邪地粲然一笑，压低了嗓门道：“这首诗里我有不少不懂的地方，你教教我好不好？”
说罢，也不等傅轻尘答应，便径直拿了书，移了椅子往傅轻尘方向而来。伸出手，翻到第三十四章解的那首《红绡慢》，
傅轻尘也认真起来：“是哪句不懂？”
他看到韩鄢指着倒数第二句，正是纪云涯考自己的那句：千丈红绡博一笑，谁料浮云不堪老。
“就这句不懂啊……”韩鄢捧着脸，一副求知而单纯的漂亮面孔，一双点漆如墨的眼，朝他笑嘻嘻道。
轻尘的耳尖染了微微的红。
若仔细看，会发现韩鄢的眼与息国的人都不同：那双眼大而明亮，眼尾狭长而略往鬓角斜飞上去，若是开朗而笑时，便流丽至极；若是沉下神情时，则显得狷傲而冷峻。圆亮的瞳孔漆黑如夜，又好似砚台上刚磨好的浓得化不开的响泉琴墨。太黑，太浓。
那一双眸子，越是年岁看长，越是看不透，道不明，半明半寐间，让人沉沦难定。
谁也不会知道许多年后，有多少人在这双眼下神魂颠倒，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这双眼下辗转求生。他们有的因他痛心蚀骨，恨不得手刃他而后快，有的却为他挥刀马上，横尸遍野也在所不惜。
无一例外地，他们都尊敬地称他一声，韩二公子。
而他，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左手支颐，轻抬起那一双眼，笑得云高天阔。
青茗立在一侧，清清楚楚看到韩鄢的身子前倾，含笑倾听傅轻尘的说解，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抚过对方的长发，轻轻绕在自己的指尖之上。
而另一个男孩却仍是认真而卖力地解说着，一直都没有觉察到。
下学的时候，傅轻尘意外地头一个交了作业，韩鄢紧随其后，一扔簿子便蹦蹦跳跳地追了出去，谁知却寻不见了对方的踪影。
他挑了挑眉，叹了叹气：“走得真快呀……”
一回头，正看到一抹小小的青衫从藏书楼的方向而来，一脸迷惘，口中还念念有词。
“轻尘！”韩鄢只觉得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忙跑到来人的跟前问道：“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怎么去了藏书楼？”
青衫男孩闻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见是韩鄢，眼睛亮了亮，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刚才走错了路。以为沿着石子路就能找到书塾的大门，结果却走到那里去了……”
“我领你出去吧。”韩鄢大大方方地向他伸出了手。
“多谢。”傅轻尘弯起眼。
***
傅家新宅的院落中。
“怎么，还不走？”傅临川扫了一眼正靠在石桌边，熟门熟路地为自己倒茶喝的老友，蹙起了眉，露出一副恕不远送的神情。
纪云涯死守着石凳，老着脸继续喝茶，将袖中的纸片丢在桌子上：“你看，你一找我便跑来了。说了那么久的正事，好歹也让我喝口茶再走嘛……临川，十几年不见，你的性子变得真不可爱哦！”
终于放下了手上的花锄，傅临川打量了老友一番，对着眼前紫衫飘逸的风流名士嘴角抽搐道：“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是么是么？”纪云涯放下杯子，笑着摸了摸自己脸，摸了几下忽然觉得有些沮丧，“老了老了，你看。”说着，眼神哀怨地大步走到傅临川的身旁，献宝似地指着自己眼旁的几道眼纹，“看到没？都有皱纹了……”
“笑得太多了罢。”傅临川不冷不热地扔下一句，便撇开对方，蹲下身来拿起躺在一边的兰花苗，仔细地埋进松好的土坑中。
“对了，‘拂云弄川’在哪里呢？”一声近在耳边的轻语，含着莫明的笑意。
傅临川的背脊僵了僵，半晌，才有些结结巴巴地大声道：“什，什么东西？取这，这么无聊的名，名字！”
“哦……我倒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嘛。”纪云涯狡黠地一笑，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便自然而然地蹲了下来，修长如玉的手指拂过幼嫩的花苗。谁知手下瞬时一空，花苗被赌气般地抽走了。
只顾闷头种花的傅临川似乎听到老友轻若游丝的叹息：“临川，十二年了罢，轻尘都那么大了……”
夕阳的余辉金黄澄净，浓浓密密地洒落下来，小小的院落一时静谧无声。
岁月轻得如梦，重得依然如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岁月轻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