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东火木

5、第 5 章

　　王书记的家不在村子里，在村子旁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上。从村子要到王书记的家，要经过一段并不算曲折的山路。
　　浩龙当时正在帮忙村里打井，听到广播说王书记找自己，就丢下活计赶来了。
　　听别人说，王书记大概是在十几前来到了村子，那时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像许多年轻人一样，怀揣着所学所长上山下乡实现理想抱负来了。那时王书记带来的是一种新型玉米品种，在他的推广下，很快村子里就开始大面积种植玉米。可收获成果并不理想，王书记后来就自己掏钱弥补了村民的损失。
　　多年来，王书记为村里修建了庙祠，修河修路，做了许多善举。没人说的清他的钱财来源是什么，有传言说，在他来到村子前，就已经家财万贯。王书记来到村子后很快就赢得了村民的信任，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说了算。除了总是推广他的新型玉米鲜有成效，其他在他管理下都是井井有条。王书记在村中名声也是很好，经常走访资助一些村中的困难户，对浩龙一家尤为关照。来浩龙家里的频率甚至有点过于频繁。可对此阿爸阿妈总是不领情，即使王书记对浩龙再好，阿爸阿妈也还是会刻意让浩龙与王书记保持一点距离。浩龙认为那是他们不愿作为穷困者接受别人馈赠的心理在作祟。
　　在阿爸阿妈进城打工后，王书记也总经常到家里对浩龙嘘寒问暖。这次王书记叫自己，估计也是如此。
　　“哟，这么快就到了，先坐吧。”王书记正在煮茶，用开水将大大小小的陶瓷杯洗净。
　　拥挤的房间里放置着大大小小的仪器，桌子上还摆着许多玉米的样本。贴近墙壁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摆在桌子上，诸如一个奇怪的三棱锥，一个动物的半边头骨，兽牙之类的摆饰品。最惹人注意的是一个色彩鲜艳，绘有奇怪纹饰的挂件。浩龙的目光落在上面，总觉得有一股强烈的亲切感。
　　王书记见浩龙盯着那个挂饰许久，伸手拿了过来递给浩龙。
　　“怎么样，喜欢吗？”
　　“不是，只是觉得上面的图案有点不太一样，好像在哪见过。”浩龙随即想起说，“哦，是庙，龙王庙上。”
　　“对，知道是什么图案吗？”王书记问。
　　“是太阳神。”浩龙自己也很意外会说出这个答案。
　　就在王书记问过的一刹那，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由自主地，他说了出来。
　　王书记给浩龙倒上茶，沏茶的动作游刃有余，既熟练又漂亮。随后仿佛刚想起什么，转身走去按下角落的音响按钮，随即奇怪的音乐声传出。
　　很奇怪的声响，是浩龙从没有听过的奇怪歌声。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音乐，杂乱无章，甚至让人产生十分厌恶的情绪。
　　“嗯，喝茶怎么能没有音乐，”王书记见浩龙抿了一口茶问，“怎么样，茶还可以吧？”
　　浩龙不知道怎么回答，“很好。”他说。
　　浩龙尽量不把注意力放在王书记称之为音乐的声响上，他不知道王书记怎么能若无其事地任凭这令人生厌的奇怪声响灌入耳朵。
　　“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日子很不容易吧。你爸妈也是，就这样把你一人丢下就不管了，真是不负责任。”王书记说的有点愤愤不平。“他们当时要出去的时候我就坚决反对来着，可是你阿妈的脾气也是倔，你也知道的，怎么说都不听。”
　　王书记说的很快，以至于都没有打断他的机会，浩龙只好默默啜着茶。
　　“不过呢，还好，他们马上也快要回来了。”王书记自顾自说着。
　　“他们要回来了？”
　　“是阿，他们没和你说吗？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毕竟呀，”
　　王书记喝了一口茶，“马上就会有大事发生了，大事你懂吗，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不不不，黎明前的黑暗更为恰当。”
　　王书记继续说，“你可以想象一下，天翻地覆的改变。”
　　浩龙根本听不到王书记说了什么，因为他正被角落里涌进耳朵的杂乱声响搞得心烦意乱，渐渐地头痛欲裂。他双手紧紧握住茶杯，双手上青筋毕露。
　　从角落涌现地音乐音量渐高，节奏渐快，充满整个房间，排山倒海般而来，钻进耳道，震动鼓膜，直达心底，击起千层巨浪。
　　浩龙全身不受控制开始颤抖，牙齿碰撞地叮当响，血涌上脑门。“关掉，音响，音响。”从浩龙牙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而王书记好像还在继续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音乐还在继续，以永不停歇地高亢之势伸出魔鬼之爪，紧紧地从浩龙的身躯揪出灵魂，扼住咽喉。
　　“关掉，音响，关掉。”浩龙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
　　王书记像是故意装作耳朵聋了，看着浩龙，脸上浮着怪笑，看着浩龙痛苦的样子，还在独自说个不停。
　　地狱的烈焰愈烧愈烈，恶魔的狡诈之音充斥人间，向处于火中受苦的灵魂发出最惨痛的拷问与诅咒：
　　“诗人呐，我以你所不知的上帝的名义恳求你，为使我逃脱这场灾难和更大的灾难，请你把我领到你所说的地方去，让我看到圣彼得之门和你说得那样悲惨的人们。”
　　浩龙挣扎着，茶杯被打翻在地，站起想关掉声响。穷尽了全部的力气，就在按钮触手可及的一瞬。可怕的声响冲击而来，他倒了下去，发出绝望的哀号。
　　魔鬼重临人间，受苦的灵魂祈求第二次死。耳际的音乐达到最高潮。
　　随后紧接着戛然而止，了无声息。
　　浩龙瘫倒在地面上，全身湿透，沉重地喘着粗气。
　　王书记松开了摁下按钮，关掉音响的手指，扶起浩龙，笑说：
　　“怎么，你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