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不善睐》蔓蔓清荷

1、初遇

　　当邱芷第一次遇见现在这个躺在她院内小小破床上的男子时，是在般若寺旁下着雨的密林间。

　　那一日，天色昏暗，水汽氤氲。

　　般若寺是一座没有什么主持和尚的祭拜寺庙，由周边村落的老百姓自行出银两修建而起，所以香火并不旺盛。平日里多来的也只是些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甚至稍稍有些钱财的人家都看不上这里。

　　那日邱芷刚刚干完府里的活，就急忙赶去寺庙里卖香片，妄图利用这空闲的间隙多挣几文钱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谁知天公不作美，竟下起瓢泼大雨。她想了想自己连那个早已破了个洞的伞都没有带，便幽幽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门罗可雀的破败寺庙，便打算淋着雨回府里了。

　　正当邱芷欲要踏出寺庙门时，突然间听到一阵刀光剑影的打斗声。邱芷这人，在诺大的府邸里卑微成长着，自小便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所以并不是一个探究欲望很强的人，更何况是在这种危险的情形下，于是便缩头缩脑的躲在寺庙里，悄悄把自己身形隐匿好。

　　仿佛是过了许久，直到一切声音都销声匿迹时，她犹豫了稍许，壮了壮胆子，才挎着篮子出了庙门。

　　满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雨声，淅淅沥沥，甚至把平日里普普通通的山林也带上了几分泼墨山水画里才有的神韵。

　　她未带伞，只好淋着雨回去，自然也就无心欣赏这眼前氤氲美景。蒙在脸上的面纱也是全部被雨水打湿，于是她只好暂且把面纱扯下收起来。

　　可当邱芷跨出庙门沿着来时的山径小路回去时，居然在不远处的密林边发现了一个躺在雨里的身影，而旁边竟还有一匹守着他的马。

　　踏出庙门便遇见这一幕，她有些不知所措。再仔细看去，那身影一动不动。

　　不会是死了吧……她有些发毛的想着。

　　可那人身边的那匹马儿正时不时轻轻的低头舔他，又焦急的围着他打转，她便从心里产生了那一点点的于心不忍，于是便迈动了脚步缓缓走向他。

　　雨很大，天色阴沉，四周静寂。这一刹那，似乎万物都销声匿迹。她擦了擦脸上细密的雨珠，终是看清了情况。

　　那男子身着一袭深蓝色的锦袍，原本鲜亮的绸缎此刻却跌染进身下的泥渍里，变得肮脏不堪。他的手臂与腰腹有着深浅不一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伤口流下，氤氲着雨水，染红了灰黄的泥土。

　　伤的好重啊。

　　邱芷默默感叹了一声后，又将视线移到他的脸颊上，这一看，便不由呆愣了些许。

　　这男子眉目如画，拥有高挺的鼻，削薄的唇，深邃而立体的五官。他此刻双眸紧闭，眼周隐隐泛着不寻常的乌色，唇间已然失去血色，又透着深深的青紫，如此不正常的颜色大概说明他中了毒。

　　他面容苍白如纸，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是不带一丝血色。可即便如此，哪怕就静静躺在泥水铺满的地上，也丝毫无法掩饰他浑然天成的高贵威严的气质，以及俊逸无双的面容。

　　再加上眼前这匹身型健壮又这么通人性的名贵宝驹，不难想象，他身份即便不是王孙权贵，也一定有着她这个小小的难以触及的地位。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邱芷蹲下，伸手探向他修长的脖颈间，凉如冰的温度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指下血脉微微的跳动还证明眼前的男子还活着。

　　救，还是不救？

　　救了他或许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负担与麻烦，甚至现下里她已经无法很好的养活自己了，可不救...？

　　“算你小子好运……”她暗自嘀咕了一声。罢了罢了，既做不到铁石心肠见死不救，那就认命吧。

　　雨依旧下着，连绵而阴郁。在这青苍的山林间找到一个人来帮忙，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她放下篮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固定在马背上，便牵着马下山回了城。

　　邱芷将他带到了一家离府上很近医馆，为他包好处理好伤口后，大夫告诉她眼前昏迷的男子中了三种不同的毒。毒毒相冲之下，反而保住了一条命。不过为了让他苏醒，只能以失明为代价，将毒素全部集中于眼部，再用中药渐渐排出毒素，恢复视力。

　　“大夫，他会失明多久呀？”邱芷看着正在抓药的老大夫，摸索着自己身上仅剩不多的钱币。

　　“这个...不好说。”大夫的身影顿了顿，又继续抓药道：“快的话不过一月，慢的话大抵半年。”

　　她闻言，不由伸手抚上了脸颊，心想着想着这样也好。指腹下传来肌肤凸凹不平的生涩触感，那是多年前留下的伤疤。如此一张惊骇的面容，除了眼前抓药的大夫，只怕还是不要让外人瞧见的好。

　　谈话间，老大夫慢慢地将药材包好，又开口道：“而且，这位公子在服药期间，可能听觉也会急剧下降。”

　　她不由心中一紧，又问道：“可会失聪？”

　　要是双目失明又失聪，这人该会多难过呀。她想着。

　　“那倒不至于，不过是下降些罢了。”只见他又慢慢的称好，对着邱芷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和善的眯着眼睛道：“姑娘，三两钱。”

　　这么贵啊...她尴尬的想着。看着自己仅剩的二两钱，她伸手将它递过去，犹豫的开口道：“大夫，我只有二两钱了。不如我把这匹宝驹卖了，然后再回这里将银两还你。劳烦你先帮我煎药吧。”

　　兴许是邱芷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善心的大夫，他同意了她的办法，也愿意信任她用马将这个男子送回家再将钱带过来，于是便开始帮她煎药。

　　为了怕被府里的人发现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邱芷从府里最偏僻的后门悄悄溜进了自己更加偏僻的小院子。将眼前的男人半拖半拽的安置到小床上后，她就出去直接出去将马卖了。

　　她知道这马看上去便不是什么普通的马，但是却没想到这匹马是难得一见的良驹，竟让她换得了五十两白银。

　　她暗暗咂舌，不由揣测起那男子的身份，定然是无比尊贵，至少也得是某个官家的嫡子才行吧。她又细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于是便抛到脑后，不再瞎想。

　　直到过很久以后，当她知道原来这种马的真正价格是百两黄金才足以换得一匹，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当场便不由痛心疾首的傻了眼。

　　而此刻，为了方便，她特地将整齐的银元宝换成了碎银两，装了鼓囊囊一布袋，沉甸甸背在身上。感受着这笔类似于突如其来的暴富巨款，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银子。

　　不过，这些钱终究是不属于她自己的，也跟她没任何关系。马是那人的，卖了也只是为了给那人抓药而已，但愿他醒了之后不会怪罪自己自作主张吧。

　　她付过钱，又思索了些许。在去还大夫钱的路上顺便拐进了成衣铺子里为他买了两件质地还不错的衣裳，又截了一尺昂贵至极的雪白锦缎裁成几缕条状，以便他系在眼睛上。然后又从大夫那里一次性拿了半个月的药后，就回去给他煎今天第二份药。

　　将一切都安排完毕后，她才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此刻，邱芷望着已经喝了第一份药却依旧躺在自己床上的家伙，因着不知何时会醒，而且即便醒了也望不到她骇人的容貌。她想了想，便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纱。

　　邱芷。这名字本来是岸芷汀兰的意味，然而在她一个邱府庶出的二小姐身上，却变成了那最不起眼的小小芷草。

　　邱家是当朝极为有名的富商门户。除了被朝廷垄断的冶铁和粗盐以外，邱家手里掌握着利润最大的米铺生意以及酒楼衣裳胭脂铺子等产业。

　　虽说商人地位低贱，但如此富商巨贾之户，再加上邱家老爷又捐重金给朝廷，朝廷便不痛不痒的赏了他一个小小官位。从此，邱府却再也不入那低等商人之流了。

　　不过，这一切光耀都与邱芷无关。因为她的娘亲是邱家家奴出身，而她又是邱老爷醉酒后一次意外与其所生。卑微的婢妾，并不得邱老爷喜爱，郁郁寡欢之下，她的娘亲在生下邱芷之后，甚至还未来及抬为姨娘时便撒手人寰。这于邱老爷而言，极为晦气，也成了他抹不去的碍眼耻辱。这小小家奴生出来的小小庶女，虽不至于逼迫至死，但也从未关问过一句。

　　于是，从邱芷记事以来，她就孤零零地被赶到了这样一处位于邱家最荒僻最破烂的小院子里。终日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必备的吃食，经常半月也见不到任何丫头仆人来一次。

　　九岁那年，偶然间来到她院子里的邱芸儿妒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出落的比她美丽，于是便拔下发簪张扬跋扈地划破了邱芷的脸。

　　她划了三道深深的伤口，于是就在邱芷面前扔下了三两银子，随即便扬长而去。

　　那时邱芷并不大，却早已尝遍了这世间苦涩。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地跪于地面之上，甚至不敢哭泣，唯恐泪水再加重伤痕。她只是默默地拿着银子，去附近的医馆买了药，止了血，却留下了医不好的疤痕。从此，她出门便以面纱掩面，唯恐惊了他人。

　　而邱芸儿却未受到任何惩罚，甚至此事几乎无人知晓。只因为，她是邱家嫡出的骄女，灿烂如珠，是邱府的大小姐。

　　再后来，连为她送饭食的人都没有了。为了养活自己，邱芷只能做着与邱家奴仆一样的活，虽然活计没有普通仆人一样多，但拿的银钱却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这些银钱刚刚够邱芷养活自己，多不出一分。对于邱芷而言，或许在邱府里，大部分人出于微妙的心态，盼望着这个累赘小姐就以这样的方式泯灭的。

　　盼望着她虽然是邱府的二小姐，却与他们一起低若尘埃。甚至，过的连他们都不如。

　　然而，这颗最不起眼的小小芷草，依旧坚韧又顽强地活了下去，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