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胡辰浩

8、第 8 章

　　第二天是讲授宫廷里的礼仪，条目繁琐众多，冗长不已。

　　汀岚听得昏昏欲睡，正半眯着眼打瞌睡，冷不防慕容景提醒道：有人过来了。

　　汀岚身体一直，便听到有女声从身前传来：“竟还有打瞌睡的？抬起头来我看看。”

　　糟糕。

　　汀岚微微抬起头。

　　“抬高点。”

　　汀岚只好把头摆正了。

　　那人看了半晌，道：“谁选进来的？”

　　有人道：“回长宫，是林嬷嬷。”

　　长宫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的称呼。

　　“她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么，竟然选了个瞎子进来侍奉皇后娘娘？”她说着指着汀岚道：“这是瞎的，你们都是瞎的吗？”

　　一番仗势作威，众人皆噤声低首。

　　“玉儿，这是何事？”是个温和但略有威仪的声音。

　　众人一齐跪下，呼道：“皇后娘娘金安万福。”汀岚也跟着跪下。

　　“回娘娘，那个即将贴身侍奉您的新晋宫女，是个瞎子。”说着指了指汀岚。没等皇后开口，她便猛地双膝嘭地跪下，“哎呦！”尔后极快地反应过来，在地上猛地磕头：“娘娘赎罪，奴婢的双膝方才突然有种被石头砸了的感觉，惊扰了娘娘，请娘娘赎罪。”

　　“起来吧。”皇后许姝对众宫女道：“陛下在后花园游赏，我路过此地进来看看。初入宫，要学的规矩很多，你们要仔细认真听着，莫要到时手忙脚乱，乱了规矩，出了差错。”

　　“是，谨听娘娘教诲。”下跪的一众人恭敬答道。

　　主子是个好主子，只是那奴才也是真可恶。汀岚想。

　　众人站起来，便听到那女宫又一惨叫，比上次凄厉多了。她捂住嘴巴，向皇后再一次告罪以后，领起裙摆就跑了。

　　汀岚只听到周围人都小声笑起来。

　　等皇后离开，主讲的宫女再叮嘱了几句，便叫众人散去了。

　　汀岚刚迈开腿，便听慕容景用通灵道：迈大点，前面有一个石头。

　　她迈大了一点。

　　哪知慕容景道：再大点。

　　汀岚于是问道：刚刚你干的？

　　慕容景：嗯。

　　汀岚道：真狠。石头看起来挺大。

　　慕容景：你不也挺乐。

　　汀岚：多谢多谢。

　　慕容景：她太聒噪了。

　　汀岚：请你吃饭？

　　慕容景：不饿。

　　汀岚：……

　　头顶一阵树叶摩擦声，慕容景一跃落地，汀岚难为地道：“怎么办？我觉得我要被赶出宫去了。”

　　“不必担心。”慕容景道：“皇后方才什么都没说。”

　　“但愿。”汀岚道：“不过你真的不去吃吗？吃秋糕很好吃的，而且离的地方很近……”

　　慕容景瞥她一眼：“这么点路飞不出去？”

　　“倒也不是。”汀岚道：“就是飞得有点低，怕被看到。”

　　“你有吃的时间，不如多练习练习术法。”

　　“哇，你别走啊……”

　　汀岚原地重重叹了一口气：“苦哉。”

　　五百年，妖王也该历劫了。

　　城外，蘅芜背着包，抱着一个巨大的南瓜气喘吁吁地走着。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袍着身的男子。一身清冽之意，面目隽秀，只是神色冷淡，不易接近。

　　慕容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南瓜，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她身边走过。

　　“咦？我的南瓜呢？”蘅芜看着空荡荡的手，一拍脑袋，想起方才身边走过的人，再回头一看，早没了影子，啪地一下坐到地上，扬起一阵灰，悲愤地喊：“我的大南瓜啊！”

　　这边慕容景拿走了南瓜，直接找到暂时在闲云阁落脚的昭觅，把大南瓜丢给他，说：“照看一下。”

　　“这……这么大的南瓜……”昭觅目瞪口呆：“你哪里摘的？这怕是要成精了吧……”说着转头看向慕容景：“这不会是……”

　　慕容景点点头。

　　“真是妖王啊！”昭觅感叹道：“这大小也是没谁了！都说此任妖□□力非同凡响，原来是个植物，植物比动物缺些灵性，本就难修炼成精，这南瓜还一举坐上了妖王的位子，是有些本事……”又道：“妖王都给你手到擒来了……”

　　慕容景道：“五百年一次，妖王历劫。正巧赶上，碰到个人捡了，我就顺手拿来了。”

　　昭觅把那南瓜翻来翻去：“他什么时候恢复啊？”

　　“应该不久了，”慕容景低头看那南瓜，道：“或许就在近几日。”

　　说话间隙，楼下传来阵阵的响亮的叫好声。同昭觅一起走下二楼，慕容景看到正前方摆着一个戏台，正在唱戏。四下里摆着桌子，一眼扫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头认认真真磕着瓜子。

　　桌上有很多炒货，只是没有糕点一类的。慕容景就对昭觅说：“你去买吃秋糕。”

　　昭觅不解：“你不是从来不吃这些……”

　　“突然想吃了。”慕容景漫不经心道。

　　汀岚瓜子磕得腻了，再换了花生，把那花生从罐子里咕咕噜噜倒在桌上，拿起一颗正要吃，听到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飞的低？”

　　那颗花生卡在她嘴巴前。汀岚整理了一下尴尬的表情，“飞的确实低。我隐身出来的。”虽然不能一直隐身，但是走出宫的距离还是绰绰有余的。

　　“隐身术？”慕容景道：“你偷学邪术？”隐身术是魔修的必备技能，仙界神界正道向来不屑于此种术法。

　　“这……”汀岚为难道：“这怎么能说是邪术呢……”

　　慕容景好整以暇，道：“魔修的术法，还算不得邪术？”

　　汀岚摇头：“非也。”又道：“我自觉术法无正邪之分，用的好便是好术法。这法术若能助人一臂之力，又不干什么大恶之事，怎么能算得上是邪术呢？”

　　慕容景淡淡道：“魔界被视为万恶之源，魔修的术法自然是邪术。”

　　汀岚再摇头：“非也。这大约是如你这般世俗之人的偏见。魔界容纳万事万物，好人坏人，好东西坏东西，上至纯净如斯的珏兰草，下至丑恶至极的毒虫邪物，在魔界都能找到容纳他们的一席之地。这才是万物所归之道。反观其他五界，神界容神，仙界纳仙，却都排斥异己。凭着自己的喜恶去决定一人一物存在的意义，这本来就是不公的。”

　　慕容景听着，轻轻敲着桌子，问道：“你这些话，都是哪里听来的？”

　　汀岚喜滋滋道：“这可不是从哪里剽窃来的，是我广览书籍，自己琢磨出来的。说到魔界，我就不能不说一本书了，是以前我从小摊贩买的，这书特别奇，叫《道魔界》，讲了魔界许多的奇闻异事，真是闻所未闻，至今我仍然记忆深刻。”

　　慕容景绕有趣味地说：“那你不妨说一说，里面都讲了些什么？”

　　汀岚便清清嗓子，道：“传说魔君用了两百年就开创了魔界，从此五界变六界，魔界容纳各方人物，神仙妖魔一律来者不拒，是一处鱼龙混杂的地方。这是一般传奇话本里都有的，但这书奇异的地方就在，其他书都是描绘魔界如何如何诡异，魔君魔修如何如何凶残，唯独这书例外。这书说魔界有一个血池，外界都说是良善之人的鲜血铺就，这书却说是樱桃水加鸡血；还有一处魔蛇窟，说是专门惩处异己，其实那里面的蛇都是菜蛇上了色，是专门养着给厨房做菜的……然后这书最后说，一切都是装腔作势。”

　　慕容景沉默了一瞬，再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那书里有没有提到魔君？”

　　汀岚不假思索道：“有。说魔君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说是论相貌，还是逊色于冥王……”

　　拿着一盘吃秋糕循着慕容景找过来的昭觅，听到这里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摔在地上。他稳了稳，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容。

　　慕容景听到声响，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道魔界？

　　装腔作势？

　　论相貌？

　　昭觅把盘子放到汀岚的桌前，及时阻止了她的话：“这位……姑娘，您的吃秋糕。”

　　“吃秋糕？我没点，你送错了吧。”

　　“没有，姑娘。今天日子特殊，每个客人都有一份。”说着想拔腿跑，被慕容景的微笑硬生生逼回来：别，走。

　　“不过，说魔君比冥王逊色，那怕是真的丑陋至极了。”正巧，这时台上正唱着一出生离死别的戏码。汀岚吃着吃秋糕，鼓着腮帮子，指指戏台，给慕容景解释道：“你看戏台上，这里唱得正是因为冥王被拆散的两人的对唱，冥王站在一旁做和唱，这戏里，说冥王可是个丑八怪。”

　　“胡扯！胡扯！”昭觅气得跳脚：“冥王就算是称六界第一美男子都不为过，这些戏码……”他气得脑子暂时僵住：“这些戏码，都是乱写的！”

　　汀岚再往嘴里塞了个吃秋糕，道：“小二哥，你这么替冥王辩解，是不是看过有关冥王的什么说法啊？”

　　昭觅支支吾吾但也颇理直气壮道：“是啊，都说冥王就是个美男子。”

　　汀岚拍拍手上的碎屑，道：“不过这些事，谁能说的准呢。”

　　看着慕容景阴恻恻的笑，昭觅心底发毛，：“可不是……””

　　慕容景拿过一个吃秋糕，慢悠悠道：“你方才有话说错了。”

　　汀岚仔细想想，问道：“哪里？”

　　慕容景道：“你说魔界容纳万事万物，这便错了……”

　　“魔界之内，”慕容景似笑非笑道：“没有一颗蘑菇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