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胡辰浩

7、第 7 章

　　弯弯绕绕走了许久，除了被磕绊了几下，一趟路走得勉勉强强是个正常人。

　　汀岚额头微微出了汗。

　　“小岚姑娘，这里就是你日常起居的地方了。你收拾一下，待会儿我再来找你。”

　　“好。”她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怕被看出两眼失明。

　　领路的宫女离开了，汀岚就抬起头来，问：“顾昭觅？你还在吗？前面什么路啊，还有槛没？”说着伸手往前摸摸空气，脚伸出去试探地面。她在水道派过了大约五十几年，对路都已经十分熟悉，而她在来水道派修仙之前，又是正常人。这样一下子进入一个广大的陌生地方，实在是很没有尊严。

　　慕容景在她身边现身，伸出的手提到半空又放下，他目视前方，道：“是平路，你大胆走就是。”

　　“哦。”汀岚收回手脚，慢慢地往前走。她走得小心翼翼，慕容景也就一步一步在她身边走。

　　“这王都未免太大了。”汀岚好不容易走到桌子旁边，立马就坐下了，自己摸着找了茶壶茶杯，倒口水喝：“我这样迟早被赶出去。”

　　慕容景道：“得想办法快点见到皇帝。”

　　刚才领路的宫女已经站在门口了，说：“小岚姑娘，跟我走吧。”

　　汀岚放下茶盏，自语一句：“好快。”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站起来几步到那宫女处。那宫女看了一眼她低首的模样，转身走，边走边说：“今日是体态练习，明、后日是礼仪教诲。你是要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学得更要勤快些。”

　　汀岚道：“是。”

　　体态练习先是顶碗，后是顶花瓶。

　　碗还行，汀岚倒是走的有模有样。就是花瓶可能是奇形怪状的，顶在头上重量分布不匀，很难走。

　　汀岚走碎了一个，被管事的嬷嬷冷言冷语讽刺了许久。这嬷嬷不敢敞开喉咙骂，也是顾及着自己的面子——汀岚毕竟是她选给皇后的。事到如今还想改口，她也拉不下老脸来。但心里还是暗暗奇怪，怎么会让这样个来当皇后娘娘的侍女。

　　走了一下午，汀岚走得全身僵直。

　　走到无人处，慕容景现身，见她还是方才练习仪态时的模样，不由得好奇：“你是上瘾了？”

　　汀岚走得没脾气了：“我卡住了，脖子身子缓不过来。”说着连忙道：“你先别忙着走啊，去给我弄只烧鸡来呗。”

　　慕容景抱胸看她：“你好歹是个仙人，连辟谷之术都不会？”

　　“我就算半个，半个仙人吧。”汀岚道：“我本来就是半桶水，这几日又因为这事那事的耽搁了没好好练，所以没什么长进。”

　　“宫里不会少了你的吃食。”

　　“我当然知道。”汀岚道：“所以你想想我让你带的是什么？是烤鸡呀。宫里轮得到我一个小宫女吃烤鸡吗？”

　　“我上哪里去给你找烤鸡？”

　　“你一直走，走到快要出城的时候，往右边走，一个小巷子里，里面有好多吃食。但是烤鸡就一家，你帮我带一只就好了！”说完补充道：“要荷叶糯米鸡，不要土烤的叫花鸡。”

　　“你很了解这里的地形？”

　　“我修仙前住在王城郊外一个山旮旯里，有时候进城买卖点东西。这条小吃街很有名，那烤鸡味道很不错，我至今念念不忘。不止我喜欢吃，以前……”

　　“顾昭觅？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慕容景早走了。

　　汀岚揉揉脖子回屋了。

　　整理了一下屋子，将衣服收拾妥当，汀岚感到有些凉意了，知道夜幕降临了，就下意识将桌上的灯盏点亮了。在水道派和师父师兄师妹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吃得说得很欢乐，所以每次都是不需要灯的汀岚把灯点亮的。

　　“买来了。”

　　话音刚落，汀岚就问道了烤鸡丝丝的香味刁钻地在屋里蔓延开。

　　她迫不及待地坐在凳子上等慕容景把荷叶掀开。

　　慕容景看她脑袋微微前倾，眼睛看不见却也准确盯着荷叶鸡的方向。

　　他嘴角露出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手下的动作故意慢了慢：“荷叶鸡这么好吃吗？”

　　汀岚快速地点头，两双在交错的手摸来摸去，好像如果忍耐不住下一秒就会扒开他的手自己上。

　　慕容景把荷叶摊开，汀岚好像能看到一样问：“那我吃了？”

　　“嗯。”

　　荷叶糯米鸡是把一整只鸡掏空，然后塞进煮熟的咸肉糯米，在用荷叶包裹在鸡的外面，放在炭火里烤。

　　烤制的时间很长，需要等很长时间。

　　汀岚拿了个鸡腿，边嚼边道：“你也吃一块尝尝，真的很好吃。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吃了也眉开眼笑的。”

　　“不苟言笑？”

　　“嗯，我叫他仙女。”

　　“仙女？”慕容景拿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的确不错，饭软软糯糯的，鸡肉韧却不柴。

　　“他忘记了他从哪里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脑袋朝下撞开了我的萝卜，我感觉很像仙女下凡，就叫他仙女。”

　　“他死了吗？”

　　“没有。毫发无伤。”

　　“这不叫仙女下凡，这是从哪里摔下来了脑袋磕碰到了。”说到这里，慕容景倒是记起来真正的仙女下凡是个什么模样。

　　虽然枣阚川嘴碎而且被贬下凡的理由也十分不光彩，但她入人间时，整个神界的花都为她开放了，空中花瓣纷扬，花香阵阵。这的确让慕容景小小震撼了一下。即便她被两个天兵天将拉拽着拖入人间入口，也丝毫无损那场面的壮美。

　　想到这，慕容景回忆似的说：“你是没见过真正的仙女下凡……”

　　“有多仙？”汀岚好奇道。

　　“仙不仙倒是其次，场面确实很大。”

　　“听你的话，你见过啊。那个仙女叫什么名字，我能认识吗？”

　　慕容景懒得解释，道：“找不着了。”

　　早料到他不会说，汀岚也没觉得十分失望。不过，她觉得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点亮色，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天黑了。”

　　“……太阳没了？”

　　“嗯。”

　　奇怪。

　　慕容景见她一脸疑惑，问：“怎么？”

　　汀岚摇头，继续吃烤鸡，感叹道：“我五十几年没吃，这味道还是一模一样，连这里面的蘑菇也没少。”

　　慕容景听此脸色一白。

　　汀岚听到慕容景跑了几步，连忙问：“你怎么跑了？”

　　慕容景扶着门框捂着胸，手指点胸，把刚才吃的全部吐掉了。

　　“我最不喜蘑菇。”他面露极其的厌色。

　　“啊，那……”汀岚拿了杯茶，“你要不要漱漱口？”

　　“不必。”慕容景道：“天色晚了，我明日再来。”

　　“哦。”汀岚走到门口来：“今天谢谢你了。再见。”她挥挥手。

　　她以为慕容景已经飞到天上去了才挥手，但是其实慕容景还在她身侧。她这动作就未免滑稽了。

　　慕容景看她颠颠地跑回自己的位子，喜滋滋地开始吃鸡。他又想到蘑菇，脸色难免又显出一点菜色，转身飞去找昭觅了。

　　昭觅正坐在街头一家面摊上吃面，看到慕容景来了，招呼他坐，跟他说：“这阳春面加煎蛋好吃，你来一碗吗？”说着吸溜吃进一嘴面。

　　看见慕容景的脸色，昭觅一愣，然后乐了：“你这是吃蘑菇了？”

　　慕容景闭眼吸气：“不要提这两个字。”

　　昭觅好奇道：“你从来不贪恋凡间味道，就是山珍海味你都无动于衷，这会儿怎么张开嘴了？还吃的蘑菇？当年魔界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没有，只因你一人喜好，蘑菇是寻不到半点踪影的。”

　　“蘑菇被碾成碎末了，没有注意到。”

　　昭觅凑过去闻闻他身上的味道：“烤鸡！你居然吃烤鸡！”

　　慕容景道：“不是……”

　　“不是什么，你居然不带我。”

　　慕容景瞥他一眼：“我就不带你。你命簿看过了没有？”

　　昭觅咬了一口鸡蛋解馋，道：“看过了。皇帝皇后皆良善，不是什么大恶之徒。”

　　慕容景突然问：“你有没有在命簿里翻到过她的？”

　　“谁啊？”昭觅说：“哦，那个小瞎子啊。本来因为她是修仙的人，命数应该不归我管了，但因为正好和皇帝皇后是在一块，我就顺带着看了一下她没修仙之前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一个小鬼又出错了。命簿里本该是命数写于中央，但他写在偏上方了，真是把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简单的错误……”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她说她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头朝下把南瓜砸裂开了，但是并没有死。”慕容景道：“凡人如此，不死也残，那人却完好无损。”

　　“你觉得那人不是凡人？”

　　“嗯。”

　　“倒是有可能。”昭觅一拍桌子道：“我想应该是这样的。那人不是人，而应该是个神魔鬼怪之中的一个，如果他们曾经有交集，命数的确会分两行写，但又因为神魔鬼怪不在命数控制内，他们的便会消失，只留下凡人的。如此说来，那小瞎子修仙前的确是见过什么神魔鬼怪之类的。但那会不会是带她修行的师父？”

　　今晚汀岚说她五十几年前吃过烤鸡，那么五十几年前她应当入门修仙了。那时，枣阚川还好好地当着花神。

　　慕容景手指轻轻磕敲着桌角，道：“不是。”

　　“那会是谁？”

　　是另外一个觊觎灵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