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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兜兜转转 ...

  •   润玉篇3

      我在璇玑宫醒来,未睁眼,眼角便渗出一滴泪来。
      原来这一世情劫,如此之苦。
      爱不得,生别离,病缠绵,死无依。
      我依旧是无母,无爱,无人疼。
      凡间一场,尝尽人生六苦,我唯一的收获,便是顺利晋升上神,父帝许我夜神之位,掌管星辰运行,夜夜布星,昼伏夜出。
      别人看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却是甚合我心。天后虽有些意外我的成功渡劫,但因着夜神这个实在无足轻重的小官职,也没再说什么。
      是夜,我布星之余,去了一趟西启,看到漫儿守着容齐的墓碑不肯离去,我的心情复杂。
      都说神仙下凡,凡尘俗世不过过眼云烟,短短几十载,相比我们千年万年的寿命,实在是沧海一粟,水花一朵而已。
      可是,终究是意难平。
      润玉是我,容齐也是我。无论多短暂的爱情,毕竟是我的第一次。
      那么漫儿,我们的三世之约,还作数吗?
      每个布星之夜,我都在天上默默的注视着漫儿。
      天上一夜,地上半年。
      我看着她最终回到无忧身边,又眼见着她因为那几年的悲恸伤了心神,缠绵病榻。
      又一夜,待我赶下界去,漫儿已经离开。
      我赶去忘川,没有找到她。
      我赶去冥界,仍然寻不得。
      我找遍了六界,都找不到她的气息。
      我有些心慌,瀛夜赶去缘机府。
      缘机仙子不待我开口,便道:“缘机恭喜大殿历劫归来,获封夜神。前尘往事,何必念念不忘,凡人寿命廖可指数,夜神可以放下了。”
      我不动声色地说:“仙子误会,本上神不过觉得奇怪,凡人踏入轮回必有迹可循,即便是六界其他生灵堕入轮回,也不会似这般气息全无。难道我这次历劫,其中有什么玄机?”
      缘机仙子听我这句弦外之音,面露一丝尴尬,“大殿乃聪明之人。不过因祸得福,是大殿的造化,何必追究。”
      我盯着她不语,她叹了口气,道:“秦漫确是天界一位仙子转世,如今她渡劫完成,却不知为何在六界隐匿了气息。最关键的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而且她下界后变了相貌,若连大殿您都找不到,那么这六界再无人能识得她了。大殿请恕缘机无能为力。”
      我紧握在袖子里的手颓然垂下,向缘机施了一礼,离开。
      我来到三清佛祖前,这里是六界之外天界之上的世外之地。
      我向佛祖行大礼,如实说明心中所求。
      佛祖沾起座前一莲,弹出一滴水珠洒在我手心,似笑非笑道:“人生莫如初见,你心中的她,便是几千年来第一个见到你真身的女子。”
      我还想问,佛祖已经闭眼。
      我苦笑,几千年来,天界没有一个女仙愿意靠近我璇玑宫,更别说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真身。
      一切回到原点。我失去了唯一爱我的人。
      我回到空旷的璇玑宫,仍旧是一个人用膳,一个人就寝,一个人布星,然后思念一个人,等待一个人。
      如此过了近百年。
      一夜,我枕在潭边巨石上小憩,酣梦沉沉,龙尾现了出来,轻轻拍打着潭水。
      魇兽忽的跃起,一声轻呼,我睁眼一看,一个小仙童,被魇兽吓了一跳,发髻都散下来,一双灵秀活泼的大眼睛,指着我的龙尾笑道:“真是一条无与伦比的鱼尾呀!”
      我顿时仿佛被雷击中,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复苏。我站起身,向她施了一礼,道:
      “小仙表字润玉,敢问仙子如何称呼?”
      小仙童楫一楫手,爽朗一笑:
      “在下锦觅!”
      ———————
      邝露篇3
      我没有在太巳府我的闺房醒来,真身却回到三清佛祖座前的莲花上。
      佛祖说,我这一劫伤情伤身,伤了仙根,得在佛莲上缓个百八十年,才能再回仙界。
      这百八十年 ,我基本都在睡觉,梦里只有一个人,容齐,或是润玉。
      前世今生,缘来缘去,各种画面交叠在梦里,他时而微笑,时而忧伤,时而温情,时而悲沧。
      他所有的笑,都印在我心底,所有的泪,都落在我心上。
      百年后,我自醒来,拜过佛祖,便入天界,来不及回太巳府,直奔璇玑宫。
      路过一处排着长龙的宫殿,原来是百年前新晋火神旭凤的府邸在招新丁。天界各府三十年招一次新丁,我正好赶上。
      我想也未想,化身一变,变成一个小兵模样,急冲冲便去报名。
      接待的仙官懒洋洋的收起簿册,没好气地说,“今年火神殿里新兵已经招满,这位伙计你得再等三十年了!”
      然而听得我要去的是璇玑宫,他手上一顿,下巴都快惊掉了,话也说不出来,愣在那里。
      我一把抢过册子,在璇玑宫空空的一栏写下我的大名-邝露,领了牌子就直奔璇玑宫而去。
      璇玑宫空空荡荡没有人,远远看见一个白衣仙端坐于案前,正在书写着什么。
      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鼻子依旧挺直,眉目依旧如画,身材依旧修长如竹,只是嘴角略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春风拂面。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他会认出我来吗?
      噢,大概不会,因为漫儿是我隐去了容貌后的样子,我只留了一对眼睛......
      那么他会认得那双眼睛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诧异,半晌,他说:“这位小将莫不是走错了宫殿?”
      我略微有些失望,还是没有认出我来呀……也许,是因为我扮成了男子?
      我现下有些后悔刚才太鲁莽了,无奈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天兵邝露,来璇玑宫报道。”
      润玉闻言眼神骤冷,斜眼打量了我一番,冷冷道:
      “我殿里人少活多,端茶倒水磨墨打扫样样你都得干。我披星挂夜,夜里当值,跟着我你会很辛苦。我平日里钻研奇门禁术,不小心便会走火入魔。我人脾气也不好,偶尔打伤人也是有的。”
      他这个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的木头,今天居然为了赶走我,一股脑说了这么一长串绕口令。我不由得暗暗发笑。
      他见我笑,有点恼火,又道:“难道你这些都能忍?你不怕吗?”
      我挺挺小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端茶倒水磨墨洒扫我都会,难不倒我;素闻夜神殿下乃布星高手,跟着殿下我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至于脾气,天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夜神殿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润玉哑口无言,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我见他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蹦蹦跳跳的自去璇玑宫找了一处最靠近他寝居的宫殿住下。
      然后我就在璇玑宫开始了漫长的陪伴。
      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初衷,但是我这性子,对方不主动捅破,我还真的无法去跑到人家面前表白,太傻。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个傻子。
      几百年前一次邂逅,我就陷了进去,傻兮兮的隐身陪着他哭,又傻兮兮的追着他去到凡间应劫,然后又傻兮兮的躲在他身边当个小仙侍。
      我只是没想到,我们两个傻子,之后千年万年的守着,莫名其妙的错过一次又一次。他是我三世的劫,我自来应。
      可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一世,他的劫不是我,而是那个叫锦觅的仙子。
      —————-
      润玉篇4
      我的璇玑宫突然热闹起来。
      月老宫的小仙童锦觅时不时来串个门,到处送红线,可爱得紧,倒是挺像漫儿少年时的习性。
      我和旭凤下魔界捉拿穷奇,才知道锦觅其实来自花界,百年前才入天界,一只锁灵簪把她化身男子,做了旭凤的小书童。
      算一算她出凡间轮回也是这个时间,只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认出我来,一直叫我“小鱼仙倌”。
      这个花名也甚有趣,我且逗逗她,待我向水神禀明,把还未出生的“水神长女”婚约取消,再向她表明心迹也不迟。
      想来水神是个豁达淡泊的神仙,遁世已久,定会理解我。大不了我接受悔婚的惩罚,削去神籍,贬下凡间。
      只要能和漫儿守三世之约,即便再次付出一身骨血,我也无怨无悔。
      找到漫儿,我心情大好,得知她回了花界,便迫不及待的跑去找她。
      她果真如在凡间一样喜欢看星星,于是我把她带去了天河,在凡间看着遥远的星空,感觉是不是和身处星空里大不一样呢?
      锦觅,锦觅,原来你仙身比凡间的漫儿还美,性子却逗趣得很,一定和我家小魇兽合得来。
      我又把她带去了人间,白日里陪她下棋弹琴烹茶煮酒,仿佛回到当初凡间的日子。
      天宫森严,倒不若人间自在,滚滚红尘,因着锦觅欢喜,我也喜欢上了这烟火气。
      天后寿诞,我不得不赶回天宫出席。
      哪知锦觅被颜佑这条不正经的蛇带上天庭,还被天后打落了锁灵簪,当场现了真容,落荒而逃。
      我和旭凤急急追到花界,却遭到长芳主的质问,我才得知,原来旭凤喜欢上了锦觅。
      更奇的是,旭凤居然说锦觅是先花神和父帝之女,是我们的妹妹。
      历史何其相似,我不信,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于是我偷偷潜入花界,居然偷听到一个天大的秘密:
      水神,才是锦觅生父。
      锦觅,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我心中欢喜万分。
      然父帝和母神,一个毁人清白,一个毁人元神,他们都是锦觅的杀母仇人。
      我苦笑,天上人间,命运轮盘转得出奇的一致,真是话本子也没这么精彩呀。
      凡世里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害了容齐和漫儿,天界这一世,锦觅合该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缘定千年,我绝不妥协!
      我思虑良久,决定先下手为强。
      论实力,我的确有些弱。旭凤轻轻松松两句话就打发了天后派来的天兵天将,而我,一个默默司夜的小官,在天界既无战功,亦无兵权,还时常被天后挤兑,被天帝无视。
      我若想护住锦觅,必得先拉拢水神,先保了这份婚约,不至于让水神一怒之下和天帝反目。
      “锦觅欢喜,水神欢喜,润玉也欢喜。”
      我巧施一计,让水神明白我和锦觅是两情相悦,水神疼爱锦觅,终于压抑了对父帝的怒火,亲许了我们的婚事。
      我一颗心总算落地,原来缘定三生就是这个样子,四千年前的婚约,人间共同历劫,今生赴约,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旭凤,对不起了,任你如何对她心仪,这三世缘份,该我的就是我的,我不能让!
      只是我总觉哪里有些不妥。
      觅儿不记得我,也总是懵懵懂懂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日她居然问我何时与她灵修,把我吓了一跳,搪塞了过去。
      虽然她欣然应允我们的婚事,可她和旭凤......
      我有些担心,担心人间一段纠结再度发生在她身上,我该怎么办呢?
      当年我受情势所迫不得不对漫儿放手,如今我却是觅儿名正言顺的主。
      觅儿贪玩,我怕她不记得回家的路,便日日架起彩虹桥,希望她抬头便能看见,彩虹尽头,总有一个默默等待她的人。
      我并不急切,四千年光阴我都等了,也不在乎这短短几载。
      -/—————-
      邝露篇4
      我如愿进了璇玑宫,终于可以经常看到润玉,即使夜夜值守天河十分辛苦,我也是开心的。
      只是润玉仍如百年前我见到的那样,少言寡语,正眼也不瞧我一个。他唯一正眼瞧的女子,就是锦觅仙子。
      锦觅仙子真的很美,性子又天真烂漫古灵精怪的,润玉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那夜我本守着在天河看星星,胡思乱想着前世今生,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娉娉而来。
      皎皎月华,白衣少年负手而立,目光灼灼,温柔的看着身边的女子活泼烂漫的笑,正是锦觅仙子。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一扯。
      却听润玉道:“我本就是个万年孤独的命理,整日一个人用膳,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就寝。我从未热闹过,又怎会知道孤独。”
      我一阵心酸,人间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如今他只对着她说,对着她笑,却是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锦觅仙子在他手心放了一包昙花种子,说了些什么,引得润玉眼里飞溅着喜悦。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眼见着他们离开,心中复杂万分。
      天后寿辰,润玉从凡间赶回,在北天门,他见到我,眼神微冷,伸手解掉了我的头盔,长发披散,我藏不住的女儿身,原来早已被他看破。
      “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润玉是怀疑我做了天后的奸细吗?
      全天下都可能弃你,唯独我不会背叛你,润玉,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对你的心意,两百年前你不知,如今我日夜跟着你,你还不知吗?

      当他从花界回来,眼里藏不住的喜悦,告诉我说,锦觅就是水神之女,他未过门的妻子,我当下呆立。
      是啊,原来如此,锦觅是他四千年前就定下的未婚妻,当年艳压群芳的先花神之女,而我,不过是暗恋了他几百年的一颗小小露珠,不值一提。
      人间事,人间了,前尘尽去。
      神仙嘛,求的是逍遥自在,他已经过去,我却执着的期盼他记得人间的誓言,真是可笑。
      润玉问我,是否该踏上这条不归路。其实他心里早有主意,和我说说,不过是想得到一个支持。
      我嘴里说着鼓励他争取自己真爱的话,心里却刺痛难当,终究是黄粱一场梦,我不想醒来,却被现实无情的摇醒。
      ——————
      润玉篇5
      几年前璇玑宫来了一个司夜小兵,秀秀气气的也有些可爱,入职的时候我费尽了心思吓唬她,也没把她赶走。
      当然我一眼就看出她并非男子。罢了,璇玑宫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小仙,因爱慕我而自愿进来当差,但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就会被天后威逼利诱做了奸细,我统统都赶走了。估计这个也不例外,那就随她去吧。
      哪知一日她跑来跟我坦白,穗禾传话,要她为天后所用,被她软硬拒绝了,我才第一次仔细看她,小小柔弱的身躯,强撑着一副不合身的盔甲,也是难为她了。
      我私下查了一查,她居然是太巳仙人的幺女邝露。
      只是,她为何来我这里?
      我一个区区司夜之神,父帝不疼叔叔不爱,在天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各路神仙见到我,也不过是客气的打个招呼,没有一点深交。
      北天门前,她递给我一个琉璃瓶,一看便是极珍贵,定是从她家府上拿来的。
      我偏爱星辰甘露,夜夜我都仔细搜集,每次不过一滴,极为珍贵,三年也就一小瓶。我不过前日顺口提了一句,要找个瓷瓶装一装,她倒是有心了。
      只是......
      我心中皱眉,伸手替她解下重重的头盔,乌黑长发顺势披散下来,果然是个极美的少女。
      她有些震惊,眼神复杂。
      之后她干脆就做了璇玑宫的小仙侍,千百年来唯一留在我身边的小仙侍,我默许她和魇兽在天界的时候,可以整天形影不离的跟着我。
      她也聪慧,璇玑宫一应大小事务,无论巨细,都被她打点得极为妥当。不愧是太巳仙人府出来的,不仅谈吐得当礼仪优雅,更擅懂人意,很多事交给她,我非常的放心,我因此也有了更多时间陪着锦觅。
      二叔说我性子清冷,从不与人交心,所以对我也是淡淡的。
      我也习惯了,心事从来都是自己藏着,最多对着个不会说话的魇兽自言自语。
      只有热闹过的人,才懂得孤寂。
      几千年来,即使凡尘走一遭,一身热血终究是撒了出去,结果仍是孤身一人。我用热血和生命换来的,是一个人,一段情,虽万死不悔,却仍然心意难平。
      未曾想,得上天眷顾,失而复得。
      我的未婚妻-水神之女-锦觅,她一个热热闹闹的花仙,给我心里带来许多有温度的涟漪,如一壶滚水,投入我这冰冷的心湖里,即便没有立刻沸腾,也有了温温的暖意。
      因为在意,所以小心翼翼,虽然我和锦觅是两情相悦,但上一辈的恩怨总是不能忽略。
      我用了小小手段得来笃定婚约,这些不可言喻的计划,只有邝露明白,不仅明白,她还懂我,不仅懂我,她更支持我。
      比起锦觅,邝露的话少得多,她总是能看透我,一句话说到我心里,令人恼怒,但又终究发不起火来。
      而锦觅,我既盼着她记起旧事,又不忍她失去没心没肺的幸福日子。就这样吧,如果时间注定是用来浪费的,时光清浅,岁月静好,我只愿和觅儿蹉跎此生。
      ——————-
      邝露篇5
      天后与水神花神的宿怨已久,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锦觅仙子发配去了人间历劫。
      也不知锦觅仙子和旭凤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旭凤居然跟着跳入了轮回。看得出来,润玉很有些担心,夜夜以元神下凡入锦觅梦里看顾着她。
      月下仙人寿诞的时候,我临时换了一身落霞锦,陪爹爹去喝了几杯酒,被月下仙人打趣了几句,说我和锦觅长得很相似,就是性子太闷不如她有趣。
      我并不愉快听到这种话。我就是我,年少时也是潇潇洒洒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如今被人比着说我闷,还跟锦觅比。
      一时郁闷起来,酒劲上头,辞了月老,出了姻缘殿,不知不觉就走到彩虹桥那端。
      一位白衣少年,形销骨立,正在发呆。
      他收起了哀伤的神色,看我的眼光有些冷:
      “你怎么穿成这样?我不喜欢红色,扎眼!”
      我下意识地解释说,今天月老寿诞,告假去喝了几杯酒,连忙使个仙法换回平日水青色裙子。
      其实我自己也不大喜欢红色,过于艳丽凌厉,还是水青色让人看着舒服,也比较配璇玑宫的氛围。
      润玉目光变幻,盯着我也不知在想什么。
      天光一色,湖水莹莹,我不自主想起往日那条龙,脱口而出:“我见过一条龙。”
      润玉眼神一凛,“你何时见过真龙?”
      我看进他眼里,“朝夕相见......”
      我顿了一顿,咽下冲到嘴边的一句话,改口道:
      “其实我也没见过他的真身,但我见过的那条龙,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
      他有些语塞,我继续说:“虽然现时龙搁浅滩,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龙飞九天。”
      他厉声呵斥我说:“邝露你今天是喝多了,胡说八道些什么!赶快回去醒醒酒吧!”
      “殿下平日里总是不喜不悲没有表情,只对着锦觅仙子才崭露一丝笑容,但殿下的烦恼事却总是憋在心里,从不对锦觅仙子说。今日殿下能对着邝露发脾气,邝露很是高兴,对着邝露,殿下毋需压抑自己,情绪发泄出来更好。”
      润玉越发恼怒:“窥视上神,你可知罪!”
      我并不怕他,笑笑说:“邝露并不知罪。邝露只想为殿下分担。”
      润玉冷冷道:“我还没有沦落到要你来怜悯和同情的地步。”
      我怔怔地看着他。
      几千年来,他就是这样把自己包裹在盔甲里,独自承受,不接受任何好意的吗?
      他心里究竟有什么苦,他何时才能真正信任我?
      我递上一根姻缘殿求来的红线,他脸色一变,冷冷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想冲上去摇醒他,告诉他我是谁。
      可是,那又如何?
      一个四千年的婚约横亘在我们之间,无法更改,也无法逾越。他,现在爱的是锦觅,心心念念和她履行婚约双宿双栖。
      水神和夜神联姻,这也是他最好的结局,他会得到天帝重视,和旭凤分庭抗争,不会再有人无视他,他会得到天界应有的尊重。
      我,该成全他。
      我压抑着心中酸楚,强迫自己一字一句的说:“这是我为殿下求的,愿殿下和锦觅仙子早日修成正果。”
      最后一字说完,我的力气已经抽干,转身离开,眼泪悄然而落。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哭的样子,我想离开了。
      守了他几百年,如今他即将拥有自己的家,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得不到心中所求,唯愿他如意,快乐。

      次日,我准备趁润玉值夜回来休息的时候,悄悄离开,却见润玉默默走来,说了一句话:
      “邝露,你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
      润玉篇6
      我一向认为,凡间人生短暂,时光易逝,可锦觅下凡后,我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一些儿时的片段,簌离,立泽,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让我产生了一种恐惧又渴望的感觉。
      这天我在潭边发呆,远远看到一身红衣的女子娉娉而来,恍惚间好像锦觅,走近一看才知是邝露。
      我向来不喜欢大红色,这落霞锦穿在邝露身上十分扎眼,不知为何就斥责了她。
      邝露面露窘色,马上换回了平日装束。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火气就那么大,邝露不过是我宫里一个小仙侍,身份还是太巳仙人的幺女,穿什么衣服是她的自由,我为何要在意呢?
      但这一换装,却让我多看了两眼,我发现她着水青色裙子,真是极美的,尤其是一对眼睛,和锦觅非常相似,但更温和,有水波荡漾。
      我恍惚间想起百多年前,我曾在这里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位着水青色裙子的仙子,在我唇上轻轻一吻......
      她,长得好像邝露......
      我脸微温,有一阵子无言。
      邝露微醺,说了很多话,我何尝没听懂她的意思。
      可是我已有锦觅,我只求一人心,相偕到白首,此生便足矣。
      至于邝露,我以后还是对她不要太好,免得害她多生歧念。
      她真是醉得不清,不停的说,可偏偏字字说中我心事,我越发恼怒,这几千年来,还没有谁这样跟我说话。
      她是同情我吗?抑或是打探我的意图?
      这两者我都不能接受。
      然而她送我一段红绳,祝福我和锦觅,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努力压抑着不掉下泪来,我却看得真切。
      我的心里有些异样感觉,邝露她,也许,是值得信任的。
      终究抵不过心里的煎熬,我带着邝露来到洞庭湖。上次我一个人,害怕得逃了。今日,我让邝露陪我,她明白我是最终信任了她,眼里的喜悦飞溅。
      水下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邝露坚定的跟在我身后,让我稍稍多了点勇气和坚定,一步一步走向记忆,那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童年,幽暗深邃的湖底,被血水打湿的衣衫,深入至骨髓的寒冷,极度虚弱过后的五内俱焚,母亲沾满我鲜血的双手,一帧一幕,随洞庭湖水,全部涌入我的记忆。
      帘后的红衣女子,仍然是那样身姿优美,我的生母-簌离,她不愿认我。
      生我者,毁我者,弃我者,皆为吾母。
      我叩别母亲,掀帘而出,漠然走下长阶,泪水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痛苦,任泪水尽情的宣泄情绪。邝露说的对,哭出来,哭够了,痛苦才会过去。
      我第一次揭开胸口的伤疤,给邝露讲了个悲惨的童年故事,关于一条龙,为了变成鱼,无数次被人割龙角,剐龙鳞,遍体凌伤,一身伤疤,暗无天日,直至对生命失去了希望。
      我的泪流干了,邝露却看起来比我还难过,还痛苦。
      我默默的看着她,痛苦的时候若有人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分担,是不是心里就好受些?
      几千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躲起来默默的流泪,我不想也不敢让人看见我的脆弱,那些难熬的日子,一天一天,变成了我心上一层层的硬壳,我渐渐变得不会笑也不会哭,无所谓喜悦也无所谓愤怒,整日里在人前带着一副面具,只求卑微平淡的寥过此生。
      有那一刹那,我以为邝露要握住我的手。我内心有些纠结,既不愿触碰锦觅以外的女子,但不由自主又有些小小期待,灵魂深处有个弱弱的声音在说:“邝露是个好女孩,信她,接受她的好意。”
      然而她终究没有握住我的手,我心里松了口气,不用再纠结了。可是,邝露,谢谢你,谢谢你听我倾诉,陪我回忆苦痛,也谢谢你的眼泪,为我而流。
      ———————-
      邝露篇6
      润玉今日有些不同,站在洞庭湖畔,他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好似略略有些发抖,看得出来,他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恐惧,袖袍坚定一挥,踏入水泽。
      我本来打算今日离开,润玉一个恳求的眼神,我又义无反顾的随他而去。
      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僵硬的后背,宽袍长袖里隐藏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如同赴死般决绝的走进云梦泽,许久之后再悲沧的走出,一步一步一步,灵魂仿佛已被抽空,背影孤独苍白。
      一颗水珠簌的飞落到我面颊,我一惊,这是润玉的泪吗?究竟,他发生了何事?
      回到璇玑宫,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我等着他说出来,哭出来,不要再压抑。
      终于,他开口,跟我说了一个龙和鱼的故事。
      看着他胸口的逆鳞伤痕,我震惊无语。
      是怎样的恨,才能让一个母亲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
      这样的母亲,我曾见过,同样的遭遇,润玉两世沦陷。
      都道人间辛苦,神仙快活,可是润玉啊,你怎么从来都是这么苦,你何时才能真正拥有快乐。
      两世里,润玉都在渴望母爱,两世都求而不得,身心受剐,生不如死。
      那一世,我可以为了救他,义无反顾的吞下天命之毒。
      这一世,他心中的毒药,如何救赎。
      他颓然坐在那里,语调平静的述说着惊骇往事,一双手却紧紧抓住衣角,青筋凸起。
      我早已泪湿,恨不得冲过去抱住他,陪他一起哭。
      我伸出去的手,犹犹豫豫,纠结缠绵。润玉一双眸子望向我,我们四目相对,纠结,期待,隐忍,各种复杂情绪,如流星般闪过,最后消失在沉沉眸色里。
      这一世,我不能,他不是我的。他是锦觅的,他为她笑,为她忧,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而那个爱我疼我为我散尽一身热血的容齐,只活在我的记忆里。容齐已死,润玉不是他,不再是他。
      我只想守着润玉,默默护着他,忧之其忧,喜之其喜,他需要我时我永远在他身边,即便全天下都视他如草履,弃他厌他伤害他,我仍会支持他。
      心如磐石,愿为君执守千年,无怨无悔。
      ——————/————-
      润玉篇7
      几千年来,我第一次向别人谈起幼年往事,她比我哭得还痛,我反而轻松了许多,不再躲躲闪闪的回忆,记忆反而清晰起来。
      我想起,有一日我离开了水泽,本欲自绝,却遇到了天后,吃了一颗浮梦丹,忘记了一切。
      我忘记了母亲!原来是我的错,不是母亲抛弃了我,而是我离弃了母亲!
      我冲到云梦泽,母亲不肯见我,我跪在殿外请求母亲原谅。来日方长,母亲既已找到,我心满意足,唯愿今后与妻承欢膝下,纲伦孝道,弥补几千年骨肉分离的遗憾,余愿足矣。
      颜佑告诉了我所有的真相:天帝诱骗,辱她弃她,天后妒她,灭族夺湖。两世的父亲都是罪魁祸首,两世的母亲都是受害者。
      母后的爱,齐儿明白。娘亲的爱,润玉也明白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天后何曾放过我。
      我跪地膝行,哭着求天后放过母亲,一抬头却看见母亲挡在我身前,一缕鲜血从她口中溢出,身子从天空岿然倒下。
      母亲,曾是我的天,终为我而死。而我,还来不及当面叫她一声“娘....”
      岁月峥嵘,也抵不过人心险恶。我终于看清了天后的丑恶嘴脸,怒从心起。我乃应龙上神,纵使修为不够,即使拼尽全力,也要取这个恶毒妇人的性命。
      水神及时赶到阻止了我。
      他说的对,夜神一怒,浮尸千里,洞庭水泽万千生灵,都是我的兄弟姊妹,母亲未完的责任,该由我承担起来。
      我承受了三万雷霆加身,终在天后手下救出了洞庭所有生灵,救了颜佑和鲤儿,我的兄弟。
      昏迷中,我见到了母亲。幼时的我,被母亲搂在怀中,亲亲热热唤作“鲤儿”,她教我写字读书,陪我吃饭睡觉,我半生渴望的母亲的陪伴,原来小时候都已经历,只不过我忘了几千年,待到忆起,却人已逝,事已非。
      我睁开眼,邝露,颜佑,鲤儿,水神,都在。我的亲人少了一个,心慰的是,我多了几个朋友。
      水神,照拂了母亲和母族几千年,又是锦觅的父亲,我很感激他,他是我的亲人。
      可是觅儿,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她和旭凤在凡间......生了情,每每想到此事,我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溢满身心。我好累。
      我不想被觅儿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不要她因为同情而爱我。所以锦觅历劫回来,我一直没去找她,也嘱咐所有人不要告诉她我的事。
      但我很想她,以至于忍不住看了觅儿的梦珠。
      历劫回来,觅儿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她和旭凤......在栖梧宫......灵修了。
      凡尘再走一次,她又把我忘了。
      每一个我爱的人,愈想要抓牢,却离我愈远,这是我的宿命吗?我该认命吗?
      我心中愤怒,愤怒过后是悲哀,悲哀过后是空虚。
      身体的虚弱,不及遭受心爱之人背叛的羞辱感。
      她来看我,心不在焉的问候我,我明知她一心想来退婚,也不接话,自顾自讲起了我的伤痛,我以为锦觅她会明白。
      她不明白。
      她一直唤我做“小鱼仙倌”,我也希望自己是一条鱼,永远呆在太湖底,陪着娘亲,一辈子当一只井底之蛙。知道的越多,反而会越痛苦。
      我和锦觅对坐在榻上,我侧身看着她秀美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抚,我的龙尾不知不觉的就现了出来,好像第一眼见到她时的场景。
      我热切的期盼着她能向我靠近,我渴望被人爱的感觉,被人珍视被人呵护。我的身体极度渴望靠近她,心早已飞向她,压抑已久的心事在纠结中即将冲破我的控制。
      然而锦觅身子骤然紧绷,僵硬不过一瞬,她立刻起身,躲开我的手,也躲开我的视线。
      我冷下来,收起真身,自嘲道:“几千年来,我仅得在人前现过两次真身,两次都被觅儿看到,贻笑大方了。”
      “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每天爱我多一点点,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
      “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可以吗?”
      邝露都能明白,为何她不懂。
      这千百年来,我不过一直做着一件徒劳无用的的事,我是一只白龙,却一心想要变成鱼,真是可笑。
      九天应龙,本应翱翔天际,却爱得如此卑微,不能自已,真是可悲。
      我问她:“觅儿,你可知什么是爱?”
      锦觅沉默半晌,答:“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润玉,我......”
      我打断她,“你既在人间经历,懂了爱,为何还不懂我?”
      她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眼里有同情,有我不能忍受的怜悯。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不是漫儿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
      不,漫儿,我曾经因为无法给你幸福,被迫把你让给了别人。如今,我即使尚未强大到和天后相争,但和旭凤的斗争,我并不是毫无胜算。
      觅儿,我什么都没有了,唯有你,我不让,我需要你。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有些奇怪,她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性子,和旭凤在凡尘走一遭,就开窍了。那为何她不记得我们以前的事?
      母亲留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有很多古籍禁术,曾提到陨丹一物,服此陨丹者,忘情却爱,寡情薄义。
      难道锦觅是因为陨丹,才忘记了我和她的过去?
      我趁布星之时,去了花界,锦觅在熟睡,我探入她的元神,果然发现了陨丹。只是,现下陨丹已裂。
      我不知她何时吞下的陨丹,也不知是谁给她服的此丹,但她对旭凤动情,定是因为陨丹破裂。
      我怔怔的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思虑良久。
      因为陨丹,她忘了我。又因为陨丹破裂,她爱上了旭凤。
      仍然是相似的分叉口,这次,我选择了不退让。
      她和旭凤身负父母血仇,万无可能走在一起,放她走,只会平添她日后的痛苦。
      我宁愿她永不记得我,一生一世不会再爱,也要把她留在身边,护她周全。
      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陨丹修复如初,看着她睡梦里立刻变得冷漠的面庞,我终于落下一滴泪,亲了亲她冰凉的唇,转身离开。
      ——————-
      邝露篇7
      润玉终于认回了他的生母,我自为他高兴。即使两世受虐,他仍然是个极度渴望母爱的小孩。
      我本以为西启太后已是我见过最残忍无情的母亲,容齐却仍然在内心里爱她敬她。苻鸳机关算尽,直到亲身儿子死在自己面前,她才幡然意识到,她最爱容齐,容齐才是她最应该保护的人。容齐用他的死成全了对漫儿的爱,也成全了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救赎。
      簌离和苻鸳有着很多相似的经历,润玉恋母,一旦记忆恢复,他便不顾一切的奔向簌离。他眼睁睁看着生母死在怀中,哭到声嘶力竭。
      璇玑宫里,我看得真切,润玉蜷缩在一角,无声压抑地痛哭,从此,他再没有亲人。
      润玉之殇,我感同身受。
      他为了护族,无畏三万雷霆,身死也无惧。
      天帝默许,无人能救润玉,我去了三清佛祖面前,求到一卷往生经,雷霆加身的同时,我用往生经护住了他的心脉。
      他被颜佑背回来的时候,气若游丝,迷糊中呻吟着
      “好冷......好热......”
      我知道,他又一次经历了失血过多的寒冷,冷到极处,五内俱焚。
      他昏睡了两天两夜,我就守了他两天两夜,耗了大半元神,提取了一滴真身纯露给他服下。
      颜佑问我:“邝露,你对他如此尽心竭力,瞎子都看得出来你的情深意长。润玉他知道吗?”
      我摇摇头:“毋需告诉他,我只求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颜佑问道:“值得吗?”
      我叹口气:“这,是我欠他的......”
      颜佑狐疑地看着我,我看向天河处,今日没有彩虹桥。
      “润玉少年时,我就见过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龙的真身。从那时起,我就跟着他了,只是他不知道。”

      润玉终于醒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洞庭湖生灵是否安然无恙。
      润玉之善,为何只有我看到,我心痛。
      为何他全新全意付出真心的未婚妻子,却在此时和别的男人幽会。
      我找到锦觅,求她去看看润玉,她问我:
      “邝露,你说爱是什么?”
      我冷眼看她,答:“情之所至,一往而情深。吾所愿,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若有所思,去了璇玑宫。
      我放心不下,跟了过去,远远的看着。
      润玉对锦觅一往情深,他的卑微,隐忍,失落,屈辱,像极了容齐。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齐哥哥对我说:“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漫儿能每天爱我多一点点,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
      我瞬间泪崩。是命运在惩罚我上一世对容齐的背叛吗?所以这一世安排润玉爱上别人,让我求而不得。
      但是,若有错,也是我的错,请不要再虐润玉,他这半生太苦。锦觅,既然你得了润玉的爱,请你善待他。
      锦觅仙子突然转了性子,拒绝了旭凤,婚事又重新提上日程。
      我真心为润玉宽慰,但润玉好像再不复欢颜。
      那个眼神清澈的润玉,那个笑若朗月入怀的大殿,那个偷偷哭泣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沉静下来,眼里再也看不到忧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坚毅,自信,讳莫如深,形销骨立。
      弑神暴露,天后被囚,润玉不动声色的开始讨好身边所有人,我们开始布一局棋,夺兵权,收鸟族,纳人心,当火神还在执着于要夺他大哥妻子的时候,润玉和我已经开始了漫长而耐心的部署。
      水神意外仙逝,润玉主动提出让锦觅仙上回花界守孝三年,这三年,他任由旭凤频繁出入花界,我们则紧锣密鼓的做着我们该做的事。
      天道无情,润玉终于觉醒,我们决心已定,有仇必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我毋需理会别人的看法。”他眼神坚定的说。
      多年的陪伴,润玉与我,似师徒,也是朋友。他教我的不仅仅是布星,更有处事的态度,为人的道理,谋划的能力。
      人心,最不可测,也最难掌握,但力量无穷。

      大婚前夜,颜佑来找我。
      “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那可是造反耶!邝露,你跟着润玉,全然就不顾你自己,也不顾你们太巳府了吗?你们胜算微弱,一旦事败,那可是灭族的死罪!”
      我冷笑一声,道:“你是被润玉拼死救下来的义弟,没有站在他的身边,反倒不齿我们所为起来,你这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是忘了鼠仙的杀身成仁,还是忘了自己的丧母之痛?呵,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干娘,叫洞庭君,曾养育了你千年!”
      颜佑语塞,半晌,叹道:“润玉值得你这样奋不顾身吗?”
      我答:“从小爹爹就告诉我,万物随心,若你想,便去做,毋需考虑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大殿下便是我心中所想,我追求的光,我的理想。我追随他,以他之喜为喜,以他之忧为忧,心甘情愿。”
      我顿了一顿,“正因为他孤独,弱势,我才更要支持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战斗。如果连我都不站在他身边,还有谁会帮他?他还能信任谁?”
      颜佑顿足叹道:“润玉这个傻子......”
      —————
      润玉篇8
      三年筹谋,明日就要见分晓。前夜,我分别见了旭凤和颜佑,我的两个弟弟:一个一心想着夺我妻子,一个则不齿与我为伍。
      我这一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何天后和旭凤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而我,却连报仇都要遭人诟病,被亲者疏远。
      天界,是个令我心寒的地方。世人都道天上最美,殊不知,这里才是六界最肮脏最伪善之地。
      天帝此人,一生道貌岸然,为登天位,掳其兄,弃花神,娶恶妇,辱我母,抛亲子,做尽无耻龌龊之事,还与我大谈所谓天道无情,假惺惺的做父子情深。
      无情无义无耻,不忠不孝不仁之徒,怎能要求我对其忠孝仁义。
      真是可笑。
      邝露说的对,白衣沾上几个泥点,就显得比黑衣脏。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既然走上这条路,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再无回头之身了。
      大婚当日,我赌旭凤一定会来抢亲,也赌众仙会借机反抗天帝。大殿上我一番慷慨言辞,痛斥天帝种种恶行,陈旧事,明大义,字字出自我肺腑。
      我恨他,这个制造了几万年事端的罪首,他死有余辜。今日之事,不过是天理昭彰,终有轮回罢了。
      我所做这一切,不求俯仰行走之间无愧于天地,但求心中净土一片,无愧先母生养之恩。
      我只是没料到,觅儿真的出手了,一出手就是死。旭凤死了,觅儿也死了,她心死神寂,陨丹最终被吐了出来。

      半年后,我已顺利当上天帝,天界百废待兴,渐渐步入正轨。
      锦觅昏睡了半年,这期间都是邝露在亲自照料她,再没有别人比她还细心周到,我知道她是为了我。
      我感激她为我做的一切,但也愧对于她,我无法给她她心中真正所求。
      自从那次在她面前袒露内心痛苦,我每每见她,都有些赫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便有些刻意疏远。
      我和锦觅,虽不是两情相悦,可我毕竟身负婚约,固然不齿三心二意,更何况,我爱觅儿,爱了两世,爱得痛不欲生,九死不悔。
      我感激邝露陪我走过这条艰险之路,我能给她的,只有天界的权位,一人之下,众仙之上,永远站在我身边。所有神仙都要臣服于我,邝露不用跪我。
      我只愿她能明白我。
      也只有她能明白我。
      觅儿,是指望不上了。
      我本以为,废天后被囚,旭凤死了,她骨肉至亲的大仇得报,一切都过去了,如今,她便可以和我重新开始,此后千年万年携手走下去。
      然而,觅儿没了陨丹,醒来后就要死要活的,为了复活旭凤,自己被泫穹之光伤得奄奄一息。
      虽然痛恨觅儿的背叛,看到她这个样子,我还是义无反顾的搭上我一半壽元,用禁术血滴子救回了她。
      邝露第一次痛斥我,身为天帝,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就是不顾惜天下,若是引发六界动荡,我真是千古罪人。
      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看着觅儿死,她若死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颗心早已掏给了觅儿,万一,她回头了呢?
      我在自欺欺人。觅儿陨丹已落,再也没有任何阻碍能困住她的心。
      可我困住她的人也是好的,她和旭凤回不去了,她还不懂吗?是她亲手杀了旭凤,即使没有我,她也回不去了。
      我承认,是我篡改了觅儿梦珠的颜色,误导了她。我当时并不知是谁杀了水神,但我明白绝对不是旭凤,他做不出来这种事。可是觅儿怀疑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她一刀捅入旭凤元神处,我也惊呆了,觅儿好手段!
      旭凤已成魔,觅儿天天去魔界偷看他,受他折辱,身心受创。她这是在糟蹋她自己,还是在糟蹋我呢。
      我已经被觅儿搞疯了,两个傻子,都不清醒,我的爱,永无出路。
      终有一天,觅儿答应嫁给我,次月十五,天帝大婚,同一天,魔君旭凤要迎娶穗禾。
      我好久都没有那么开心了,守得云开见月明,虽然我心里清楚,觅儿不爱我。
      可我爱她就行了,这漫漫天帝之路,我需要她陪我走下去,即使只是一个躯壳在身边,我也不在乎。
      大婚事宜仍然被邝露主动包办了,我很放心。
      太巳仙人却来求我放邝露离开,我是极不情愿的,可是我有什么理由困住邝露,他们一家都是我复仇夺位的功臣。
      觅儿此时也提说婚后允许我纳天妃,我谢谢她的有心。也许我该给邝露亲自挑一门亲事,天界哪位年轻才俊配得上她呢,倒是件令我头痛的事。
      邝露在我面前向来温顺,这次却是有些失控,她斩钉截铁的说:“今日踏出此门,我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陛下休要再提此事。邝露愿意一生追随陛下,万死不悔!”
      我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心系锦觅,从来没有仔细看看邝露。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突然蹦出个荒谬的念头:
      为何是觅儿,而不是她?
      为何她身上有种我感觉很熟悉的气息,好像我认识了她几百年。
      如果,当初看到我真身的女子,是邝露......
      我心中疑虑,夜不能寐,也许,只有三清佛祖才能解我之惑。
      深夜,穗禾来访。她向来蠢,她一个杀了水神又嫁祸旭凤的凶手,不好好躲在魔界拴住旭凤,却跑来天界妄图威胁我。我堂堂天帝,凤凰我都敢算计,还怕她一只孔雀?
      我没料到的是,觅儿在门外,听到了一切。
      她发了疯一般的痛斥我,我的所作所为,我为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成了无情的利用和算计。
      我着了慌,“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觅儿!”
      她不信我,她满心满眼只有旭凤,无论旭凤如何虐她恨她,她还是爱他。而我的仇和痛,她丝毫不在意。
      我为了报仇,为了留住在乎的人,有什么错?自始自终,我没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先天帝自戕,是为了救旭凤,废天后跳下临渊台,是因自悔而万念俱灰,而旭凤,是你锦觅亲手所杀。我不过杀了一个无辜的披香殿主,而这几千年来旭凤手上粘了多少血,锦觅你可知?
      我眼睁睁看着觅儿把我身上取下来唯一的一片龙之逆鳞弃置脚下,心忽然就冷了。
      我本一个无欲无求谨言慎行的散仙,为着那夜一见倾心,眼巴巴掏了一颗心出去,本以为你会欢欢喜喜把它捧在手心,殊不知从始自终,都是我一厢情愿。
      觅儿,你已不是当初的你,而我也变了。
      我错了,但我不后悔。
      你可以不信我,可以不爱我,你甚至可以恨我,但你不能这般无情无义的践踏我的真心,你,更不能离开我。
      大婚当日,锦觅跟着颜佑和二叔跑了。
      我彻底愤怒了,我曾在乎的人,一个个都背叛我,我一直纵容的花界,反过来打我的脸,她们难道忘了,先花神的仇是谁替他们报的。天界宽纵了花界几千年,是时候收回管辖权,让她们明白,谁,才是这六界唯一的主!
      天魔大战一触即发,追回天后当然是我的一个借口。先天帝早就筹谋一统六界,魔界若一心要与我天界作对,我正好成全旭凤,这一场仗,势在必行。
      此时我几近走火入魔,为了对抗旭凤,不惜吸了穷奇的妖力。一场大战,死伤者众,锦觅死在我和旭凤手下。
      看着锦觅倒在旭凤怀里,我忽然就醒了。
      我做了什么?为一己私欲,累及六界,无辜生灵为我牺牲,这和我曾经痛恨的先天帝有何不同?吾罪大矣。
      ———————-
      邝露篇9
      润玉大婚。
      我站在凌霄殿,看着那个曾经的爱人,俊美,高贵,冷咧,坚定地一步一步踏入大殿,同行佳人亦美丽不可方物。
      众仙啧啧感叹,好一对天成佳偶,珠联璧合。
      我的眼里只有润玉,他的眼里有天下。
      我们兵力不足,面对围剿而来的天兵天将,润玉毫不畏惧,气场大开,凌霄殿上一番痛斥,字字珠玑,句句戳到众仙心里。
      局势转变,父亲带来了我们的天兵,众仙拥戴俯首称臣,大势已定。
      所有人都没想到,锦觅居然出手杀了旭凤,天帝自戕,尘埃落定,我们赢了。
      润玉终于坐上了天帝之位,凌霄殿上,他扬眉吐气,革旧制,换新颜,正直公正,众仙都心悦诚服,甘愿臣服。
      天帝很器重我,对我也很好,只是有些客气。
      他只会对水神仙上毫无底线的宽纵。从水神仙上醒过来,便隔三差五往魔界跑,天帝一次又一次给她灌输灵力,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我看在眼里,心痛却无法阻止。润玉他,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把甘露加在给他的滋补汤药里,每天看着他喝下,心才稍稍宽慰。那次他居然耗尽一半壽元为锦觅疗伤,自己虚弱得几天都无法出门,手连汤匙都拿不起来。我又提取了一滴真身纯露悄悄喂给他,他才慢慢恢复。
      那日我在自己宫里施法凝露,不防爹爹突然到访,撞见了。他大惊失色,抓着我的手臂老泪纵横:“露儿,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低头不语。
      爹爹说:“露儿,你知道你娘是如何去的吗?”
      我讶异:“娘亲不是受天劫而逝的吗?”
      爹爹叹道:“你娘真身和你一样,也是佛莲上的一瓣露,彼时还是先天帝初登帝位,我执掌天界重兵,日日征战,受了重伤,你娘便用她的真身纯露,几次救我,然而她就因此仙根受损,生了你之后,身子更加虚弱。这时遇到天劫,雷霆加身,她自然受不住,便去了。”
      我心中惊涛骇浪,爹爹泪目:“露儿,我已经失去你娘,爹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这般为天帝牺牲,他也不能给你名分,你何苦!”
      我潸然一笑,道:“我心所向,无怨无悔。润玉,他就是我的劫。”
      爹爹顿足道:“你这孩子......”
      陛下终是恢复了,可是水神对他无心,我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日,趁润玉不在,我找到锦觅,质问她:“水神仙上,你的心可是石头做的?陛下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何你一点也不动心,哪怕是骗骗他,说些好话也行啊。”
      “我若是骗他说我爱他,那才是对他不公平。邝露,你又能骗自己说你不爱她吗?”
      水神平静的看着我,我慌乱的扭过头不语。
      我们三个人,困在一个囚笼,我们的爱,都无出路。
      那一日润玉笑得舒心,很久没有见他那样眉眼舒展,我也欢喜起来。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璇玑宫的,手指血红一片,心里反复只有润玉那句话:“我好开心,锦觅终于答应同我完婚了,就在下个月十五。”
      那日我去了忘川,在河边站了许久。
      爹爹来拜见天帝,我远远听见他恳求陛下放我离开。
      陛下他,居然答应了,意欲给我指婚。
      我冲过去跪在天帝面前,指天发誓:“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润玉看着我不语。
      隔几天,他又提及此事。
      我突然有些恨意,润玉这是要赶我走吗?
      是因为我爹爹的请求,还是怕水神误会?
      我指着璇玑宫的大门,坚定的对他说:“陛下的心思,邝露明白。邝露的心思,陛下成全不了。邝露只愿一生一世追随陛下。今日踏出此门,一切归零,我们回到从前,陛下休要再提起此事。”

      润玉终是没能如愿,天魔大战之后,锦觅身死,旭凤心死,润玉被穷奇反噬。他终是醒了,但是也命不久矣,他写下罪己诏,把自己用捆仙锁锁在璇玑宫。
      只有我能靠近他,我用真身纯露日日喂给他,却也只能暂时压抑住魔性,穷奇魔性一日胜一日占据他的心灵,他终有一天会彻底成魔。
      润玉命我立刻杀了他,我怎能下的了手。我把璇玑宫设下了重重结界,把所有人都堵在了外面,甚至爹爹我也不见。
      我做好了准备,润玉成魔那一日,我就杀了他,再自毁元神,便一同灰飞烟灭。
      所幸我没有等到那一天,旭凤来救了润玉。锦觅用她的性命,救了两个为她疯狂的男人,也救了天下,天界魔界从此再无纷争。
      天界回复了平静,天帝仁德,宠爱众生,六界臣服,一副万世生平的景象。
      然而润玉,不再是我当初遇到的那个谦谦少年了。
      经历了这么多,他最终归于太上忘情。
      天界无后,毕竟不是好事,众臣不断上奏,请求天帝纳天妃,立天后,还有不少人点名道姓地请他立我为后。就连颜佑和月下仙人,也三天两头往璇玑宫跑,明里暗里撮合我和润玉。
      然而天帝从不理睬,他给了我更多的封地和赏赐,还准备待我过了天劫,飞升上神之时,便传我夜神之位。
      深夜空旷的璇玑宫,天帝孤独的坐在上端,我和魇兽默默守在下殿。我看着润玉清瘦的身影,默默道:
      “这漫漫上神之路,我不知还能陪你走多久,只要我有一日,便能陪你一日,千年万年我也愿意陪你走下去。”
      “润玉,我只愿,下一世我归来时,你仍是那个清澈少年。”
      三清佛祖算出,我的上神天劫,是千道天雷,我自知这次是度不过去了,我频繁提取真身纯露,没有千年修炼,是无法恢复的。
      爹爹知道了此事,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尽然愁得全白了,最终他决定替我挡这一劫,以身承受天雷。我怎能忍心让年迈的爹爹为我冒险,在上元仙府,我们争了起来。
      天帝此时走了进来,他大概是听到了些什么。
      “太巳仙人不必担心,邝露的天雷,我来替她挡。”
      我抬头望他,润玉眉眼清澈,仍然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他愿为我挡天雷劫,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呢?
      天帝温和的对我说:“邝露,这么多年有你为伴,我很是欣慰。我同你亦师亦友,你帮过我,我亦要报答你。三万道天雷我都受过,这区区千道雷霆,不足挂齿。”
      “可是天帝陛下您的身体......”我冲口而出。
      他打断我,“邝露,你真身只是一颗露水,法力不高,而且这么多年你为了帮我做事,想必也是荒废了修炼,这天雷劫对你是重了点。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况且你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也希望你安好无恙的晋升上神,早日接手夜神一职,继续为我天界出力。”
      我默默无言的看着他,爹爹看不下去,一跺脚走了。
      我看着润玉,他微微侧身,始终回避着我的眼光。
      也许是天劫临近,我突然有些伤感,转眼看向星河,自顾自说起来:“月下仙人说我太闷,颜佑也说我跟着你久了,不够活泼。其实,我少年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那时,我看到一条龙,一见便误了终身......”
      润玉打断我,说:“我看颜佑对你很是上心,他品貌修行皆属上等,又是我的义弟,你们也很谈得来......不如,我出面给你们指婚……”
      我簌的转过头盯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自然的偏头不看我的眼睛,但仍然说:“颜佑虽然貌似风流了点,但其实也是装装样子,他对你一直有意,我也是知道的。就是不知你对他.......”
      今夜我有些火大,我怒道:“我对他能有什么心思?我的心思别人不知道,天帝陛下您还不知道吗?”
      润玉沉默半晌,艰难地开口道:“邝露,我半生因情生痴,曾犯下了滔天大祸,如今我是天帝,既坐了这个位置,便要守好我的责任。我早已决定,此生再不谈情,化天地,见众生,太上忘情,此乃大道。”
      “邝露,你是个好姑娘,我希望你幸福,但我给不了你要的幸福,我不想耽误你。”
      我拼命压抑眼眶的泪水不让他们滴落下来,惨然一笑。
      “我听说过一个昙花的故事,昙花爱上了浇灌它的主人,积蓄整年精华,只为一夜开放,但求神仙一顾。年年复年年,昙花哪里知道,神仙早已忘情。”
      “既然如此,邝露多谢陛下的好意,邝露自己的劫自己受,万不敢承受天帝陛下的大恩。”
      “至于指婚一事,请恕邝露也不敢从命!”说完,我转身就走,撇下天帝一个人在殿中发愣。
      我尚未走出仙府,天雷已至,但见一个白色身影飞扑过来,长袖一舞,把我结结实实裹在怀中,劈劈啪啪无数道雷霆重击在他背上,闷哼声,透过他的胸膛,清晰的传到我的耳里。
      我的身体被他紧紧抱住,头贴着他瘦削的前胸,听到他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又听到另一个愈来愈快的心跳,那是我的。
      千道天雷,愈来愈密集的打在润玉身上背上,我想挣脱,润玉死死的扣住我,下巴抵住我的额头,不让我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雷尽去,雾散云开,繁星复又恢复光华,月光洒在润玉苍白憔悴的脸上,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我哭着问:“润玉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他笑了一笑,说:“无碍。”
      下一刻,他软绵绵的身子倒在我怀中。
      我手足无措,跪在地上,抱着润玉,他冰冷的肌肤隔着锦服贴着我,我仍感到一阵寒意。
      我搂紧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我的体温过给他。
      我抱着润玉,脑子里闪出无数记忆,少年时默默垂泪的白龙,山间陪我嬉闹的齐哥哥,西启皇宫里端坐的容齐的尸体,璇玑宫里初见时怼我的大殿,彩虹桥下四目相对润玉对我说“谢谢你”,无数个夜晚他和我在布星台并肩而立,诉说他的心事……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无法再骗自己,我无法再冷静的默默守在他身边。
      几百年藏在心底的爱恋,早已变成娟娟依恋,依恋他的笑容,依恋他的泪水,依恋他的清澈,依恋他的深情,依恋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凝视自己时眼底的水波,眼里倒映的星辰大海,那已超越容齐的深情,回归天帝的大自在。
      润玉的大道,是太上忘情,是天下众生,是千秋万载的天地福祉。唯独,不能是我。
      他,不能再为我受伤了。
      是时候离开了,断了这尘缘。
      我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这一夜我抱着润玉,看着他俊秀如雕塑般的脸,一遍一遍在心里描模他的轮廓,深深记在心里,直到再也无法忘却。
      天亮了,我把润玉送回了璇玑宫,唤来岐黄仙官。
      岐黄仙官看到我,首先恭喜我已成功渡劫晋升为上神,接着看到躺在床上昏迷的天帝,大吃一惊,诊治半晌,方才放下心来,对我说:“天帝陛下不知为何硬受了千道天雷,但龙族向来自我修复能力极强,这些外伤并不碍事,休息几日便能恢复。”
      我问:“陛下为何昏迷不醒?”
      岐黄仙官答:“陛下大概是日夜操劳,劳心劳力,气血不足,目前只是睡着了。但是,陛下好像曾经失血过多,壽元......”
      说到这里,他略有皱眉,疑惑地看看我,“陛下的壽元本不足一半,后来应该是补用了某些仙元,近几年恢复了许多,是好事。只是,神仙寿命都由天定,给他仙元的那人,补了陛下的壽元,自己必定失去同样仙壽......”
      我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兹事体大,关于陛下的壽元,希望今日烂在你我的肚子里,不要再同第三个人提起。”
      我望向还在熟睡的润玉,说:“就算天帝问起,也不用详情告知,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相必你懂。”
      岐黄仙官诺,离开。
      ——————————-
      润玉篇9
      邝露失踪了整整三个日夜,我的心莫名的有些烦躁。
      真太不像话,挂星布夜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一句话不说就丢下不管不顾了。天界有天界的法度,她可不能仗着我对她的放纵就如此恣意妄为,如不罚她,我天帝威严何在?
      而且,我平日里就她一个近侍,她自己执意赶走我殿前所有仙侍,所有起居饮食都是她一人打理。如今她不在,那些个临时调来的仙侍,茶也不会泡,墨也磨不好,膳食也做得怪怪的。
      邝露,你再不出现,我这个天帝要寝食难安了。
      今日朝上,众臣都在询问上元仙子何时归来,大大小小的事她未安排,结果我只有一个一个替她处理,花了一上午听完了所有上奏,又花了一下午批完所有奏折,夜里还要亲自去布星。
      我这是做的什么孽,为何几百年来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诺大天界,再没一人能像她一般,布星深得我真传,再无一人,如她那般,甚合我意......嗯,我是说布星的手法。
      布完星,我仍无睡意,倒一壶青梅酒,自斟自饮,长吁短叹。
      忽一阵妖风拂面,我知又是颜佑那厮,袖袍一甩,一杯酒递过去,对面多出一人,一双蛇精眼,戏謔的看着我。
      “你来得正好,陪我喝酒!”我略带醉意道。
      颜佑皱皱眉,“你喝酒可是喝不过我,今夜怎么如此醉?真是很久没见过天帝陛下失态了。”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颜佑左看看右瞧瞧,奇怪道:“璇玑宫怎么那么安静,邝露那个丫头不是应该阴魂不散的跟着你吗?今夜怎么见你喝醉都不来劝,死哪儿去了?”
      我翻翻白眼,“上元仙子名讳不准乱叫。”
      颜佑阴阳怪气的怼我:“哟,陛下如今性子可是奔放了不少呢,白眼都翻的如此销魂。想必锦觅那事过后,你彻底放飞自我了。邝露美人儿终于也不用整日为你操心咯,前几日见她,整个人活泼多了呢!”
      我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你何时见过邝露?”
      “就在那日,你在朝上晋她上神,传她夜神之位,下朝后我去恭喜她,她对我说,她有一心愿未了,那日终于有了勇气。我还当她那日终于下定决心要跟你表白。”
      颜佑满脸八卦,一双桃花眼邪邪的笑道,“怎样怎样?她表白了吗?你怎么说?”
      我递过去一个刀子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颜佑惊呼:“润玉你这白眼可是翻得愈来愈美,愈来愈有内涵了!不行不行,我得把制作六界美男图的计划赶紧提上日程,润玉必然是榜上首名,我这做兄弟的也是非常的长脸啊,长脸!”
      “不过~~”颜佑眼珠子一转,“润玉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木鱼脑袋,好不容易从锦觅那根藤上掉下来,又折腾什么太上忘情,邝露对你......哎,当心被雷劈!”
      我想起那夜,我和邝露的对话,之后她就失踪了三日,至今未归。我的心有些慌,面色阴晴不定,杯里的青梅酒有些苦涩。
      魇兽恹恹的一直在打瞌睡,颜佑见我又不搭理他了,无聊的逗着魇兽。
      “小魇兽,你整天和邝露形影不离,肯定吃了她不少梦。来来来,给颜佑哥哥吐个她的梦出来看看,让我看看这平时一本正经的邝露丫头,会不会发个春梦什么的!”
      我正要阻止颜佑,却见一个蓝色的梦珠迅速的被魇兽吐了出来,我犹豫了一下。
      颜佑顿时瞪大了眼睛,“哇,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真身呢,啧啧啧,果然如邝露说的那般,无与伦比,一条好龙尾!”
      我猛一抬头,但见梦珠里的人,果然是我,彩虹尽头碧幽潭边,少年的我,正低头垂泪,身旁的魇兽贴心的递给我一只盛满了甘露的海贝,我的银色龙尾在潭里浮浮沉沉。
      我满脸震惊,脱口道:“这不可能!这是锦觅的梦吗?”
      颜佑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大哥,这是邝露的所见梦呀?难道你不知道,她在几百年前你还不是夜神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你的真身咯!”
      我嚯的一下站起,酒杯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惊醒了魇兽。小魇兽懵懵懂懂的看着我和颜佑,忽然看到梦珠里自己的身影,得意的摇了摇尾巴,看看我,仿佛在说,嘿嘿,那是我呀。
      我问魇兽:“这是锦觅的梦?”
      魇兽摇摇头。
      我又问:“这是邝露的梦?所见梦?”
      魇兽奋力点头。
      我转向颜佑,“你知道这事?”
      他被我有些吓到,难得的严肃回答:“她跟我说过。就在那年,你因为三万雷霆加身,在璇玑殿昏迷了两天两夜,是她去求三清佛祖,用了她一滴真身纯露,救醒了你。”
      “她当时不让我跟你说,只说这是她欠你的。我问她,为何天帝你对她那么冷淡,她却始终站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她就跟我讲了那个几百年前彩虹尽头的故事,她说,少年时,她守了你百年,也不在乎以后千年万年的守下去。”
      我跌坐在石凳上,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呆坐良久,我簌的长身,下一刻便出现在上元仙子府。
      我一挥袖袍,所有隐蔽的结界都被我打开,在寝殿最深处,几样东西的出现,如雷霆重击落在我心上,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对凡间男女木雕,漫儿,容齐。
      一个被仙法修复过的西启国玉佩。
      一张书法,唯以不永伤,唯以不永怀。
      一盒蓝色梦珠。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着拂过木雕的脸,万般往事涌上心头。
      梦珠在我面前升起,沿着岁月,依次向我展示过往几百年的前尘今生。

      无数个日子,她用仙气亲手凝结甘露递给魇兽,趁那个白衣少年酣梦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她在冷宫墙头看见我羞涩一笑,抚着我送她的木雕爱不释手,我对她说:“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漫儿,每天爱我多一点,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
      她抱住我,我吻住他,一夜缠绵,三世无悔。
      “齐哥哥,我爱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容乐,跟着你的心,你只需要相信,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得到幸福的人。”
      “齐哥哥,是我错了,我不该忘了你。”
      “齐哥哥,等等我。”
      佛莲上沉睡百年,梦里全是我。
      璇玑宫里我欲赶她走,她巧言令色的回怼我。北天门前,我揭穿了她的太巳府身份。
      我陪着锦觅游山玩水,她陪着我去了洞庭。
      我的伤疤只给她一人看过,悲惨童年只跟她一人说。
      在我最伤怀的时候,她的手伸向我,最终停下。
      她酒醉后第一次含蓄的向我表白,“我见过的那条龙,是一个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 却换来我一句冷冰冰的“退下”。
      洞庭一役,三万雷霆,她躲在璇玑宫里,诵读佛祖处求来的长生经,护住了我的心脉,又用自己仙身-一滴纯露喂我,日夜守在我榻前。
      “侥侥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我叹。
      “白衣沾上泥点,就显得比黑衣脏,但仍然是白衣。”她说。
      大殿之外长阶,我远望水神和锦觅背影,叹道:“一旦走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之身。”她鼓励我,“争取自己心爱的人,没什么不对。若你真心喜欢锦觅,便只管前进。”
      “锦觅仙子,你即许诺了婚约,前尘往事该舍弃的就舍去吧。”邝露飘渺的声音没有一丝力气。
      我为锦觅施用血灵子,邝露痛斥我,我却如只焦急困兽,一心扑在锦觅身上。
      “我的心早已掏给了她,万一,她回头了呢。”彼时我眼里只有锦觅,丝毫看不见身后的邝露泪眼模糊。
      “锦觅仙子,你的心可是石头做的?陛下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何你一点也不动心,哪怕是骗骗他,说些好话也行啊。”邝露少见的怒气,对着锦觅严辞责备。
      “我若是骗他说我爱他,那才是对他不公平。邝露,你又能骗自己说你不爱她吗?”锦觅反问邝露。
      “邝露,锦觅终于答应嫁给我了,我们下个月十五就举行大婚。”我是那么兴奋,丝毫没注意到哐啷一声,邝露手上的杯盏碎了一地,她低头去捡,手被尖利的瓷片划破,却一点也没察觉,大颗大颗如露珠般的泪水滴落,她躲开我的视线,转身离开。
      她去了忘川,站在河边,喃喃自语:“是我的错。那一世漫儿负了齐哥哥,这一世轮到你忘了我,因果报应,我不怪你,润玉,你是我三世的劫,我便来应。只要你快乐,千年万年我都可以默默守下去,守着你,和你的锦觅。你只需要相信,我是最希望你得到幸福的人。”她呆立良久,终究转身。
      “你的母亲,当年就是为了救我,损耗了太多真身纯露,最后天劫殒身。我不希望露儿你步你娘亲的后尘呀!”
      “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死而后已!”邝露跪在我面前,太巳真人在她身边,老眼婆娑恨铁不成钢。
      天魔大战,锦觅身死,我被穷奇反噬,自俘于寝殿,邝露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几次我神智昏迷陷入癫狂之时,她都试图给我输入她的真元,然每每被穷奇之力所重伤。
      她抱着昏迷的我,哭道:
      “润玉,你别死。”
      “齐哥哥,等等我。”
      “润玉,我爱你。”
      我呆若木鸡,心中却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处,突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洒在漫儿的木雕上,染红了她的面庞。
      颜佑早已赶过来,目睹了所有一切,震惊无语。他扶住我,怜悯地问道:“你还好吧?”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因为心更痛,心已碎。

      我找到锦觅和凤凰的住所,这是锦觅复生后我第一次和她单独相处。
      “锦觅,”我不再唤她觅儿,虽然我曾爱过她。
      “你上天界之前,是否入过人间轮回?”我盯着她,声音有些许颤抖。
      “没有。”她很笃定的回答。“我吃的是殒丹,并没有失忆。”
      我长叹一声,心中反而莫名的轻松。
      锦觅看着我,问道:“是和邝露有关吗?”
      我黯然不语。
      锦觅看着远方的云,轻轻地说:“颜佑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看透世间事,唯独看不破自己的心。”
      我抬头看她,锦觅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不是也没有看破邝露?”
      “你可知,我当初伤你有多深,你就伤了邝露多深。你曾说,我们是两个傻子。其实邝露和你,才是一对傻子。”
      我深吸一口气,也看向远方,“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旭凤,你,我,我们三个人,其实从始至终,我都是局外人。我一直都把你误认成了那个人,我找了几百年的人。”
      我轻嘲一声,“我的确是个傻子,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大梦三生,所幸我醒了。”
      锦觅问:“那你还不去找她?”
      “我......找不到她。”我苦涩的说。
      锦觅莞尔一笑:“所以你就来找我?女人才懂女人。我最伤心的时候,是恨不得跳了忘川河,忘记一切....”她话还没说完,我已经闪了。
      下一刻,我到了忘川。
      面前这条巨大的黑色长河,存于六界已经五千万年,水下恶灵遍野。忘川之水,触可腐肉,饮之便会忘情忘爱,忘却一切前尘往事。
      那忘川尽头,一位青衣女子,长身玉立,黝黑的长发随风轻扬,拂过她挂满泪珠的面庞。正是邝露。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她,睫毛修长,眉眼弯弯。她的眼睛的确和锦觅非常相像,但又比锦觅多了许多感情。
      我以前居然没发现,她真真切切就是我记忆里的漫儿。
      只是,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绝望的神情,仿佛灵魂已失,只剩一副躯壳。
      邝露,乃三清佛祖前佛莲上的一颗露珠,当年佛祖沾花一笑,佛莲洒水,便早有预示。
      我真笨,千年来第一个见过我真身的女子原来是她。我一厢情愿的以为是锦觅,执着纠缠了那么多年,原来是错的人。而对的人,早就在我身边默默守护。
      可我那夜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几百年的期盼和折磨,一次次错过,她终于鼓起勇气跟我正式表白,我却冷漠的把她推开,说了一大堆刻薄无理的昏话。
      是怎样的心碎,才能让她在守护了我几百年后,再绝然放弃。
      我一步步走向她,心潮翻涌,脚步却愈来愈沉。
      突然眼前一花,邝露纵身跃起,单薄的身躯如一颗泡沫,飘向忘川河,眼看顷刻之间,便要被吞没于黑水之中。
      我大惊失色,瞬间踏进忘川河,一把把她拉回来。
      邝露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身体很轻很轻。这也是我第一次触到她,而我抱着她,便再也不愿松手。
      她似已经昏迷,我探了探她的仙灵,气若游丝,灵力严重受损。
      是那次她屡屡牺牲真身纯露救我而落下的病根吗?还是我受穷奇反噬她一次一次给我输灵力后被穷奇之力重伤的后果?抑或是长期为我劳心劳力却屡屡被我无情伤害后的心力交瘁肝肠寸断?
      我的悔恨一分胜过一分,我好怕她再次离开我,像泡沫一样消失于忘川河里。若她死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也会死的。
      这一幕何曾相似。我紧紧搂着她,脸贴着她的额头,眼泪止不住的滑落,滴到她脸上。
      我好想大哭一场,几千年来都不曾放声大哭,这一刻我完全崩溃,泣不成声。
      “漫儿,漫儿,对不起,齐哥哥来晚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记得你,认错了人。我不该不信你的话,你说你见过那条龙,我却一直执拗的以为锦觅是你。”
      “我找了你一百年,你换了容貌,隐在六界外,我找不到你。佛祖说,我要找的人是第一个见过我真身的女子,我等了一百年,然后锦觅出现,她看到了我的龙尾,你们的眼睛又那么相似,我认错了人。”
      “其实好多次我都有些动摇,我愈来愈信任你,我告诉你我所有的心事,即使全天下都背叛我,我都坚信你会站在我身边。但我不能放弃我对漫儿的誓言,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拒绝你,疏远你,强迫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锦觅身上。”
      “我对锦觅的爱越卑微,就越不顾一切的想抓住她。我明知锦觅不爱我,可我不管,我追的不是爱,而是光,那黑暗里透出来的微光,我奋不顾身的飞扑过去,直到撞进火里,玉石俱焚,大梦醒时,我才放手。”
      “我太糊涂。我没有意识到,其实我离你越远,心却靠你更近。我只是固执的守着一棵自以为是的救命稻草,我以为锦觅是这两世我唯一爱的人。最终我放过了她,却没放过自己。我刻意回避你,但又不舍你离去,我以为我可以这样千年万年的孤独下去,只是因为你在我身后。”
      “直到那夜,你大概是想告诉我真相,我却又一次退缩。我说了很多违心的话,我说要给你赐婚,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在滴血!你知道吗,这几日没有见到你,我日无所思夜不能寐,我终于明白,我彻底爱上了你。但我过不了背弃三生誓言那一关。我也好怕,怕你终有一日,会同锦觅一样背弃我。到那时,我才是一无所有。”
      “漫儿,我今日才知晓,你才是我的漫儿,我们有三世之约,你是我唯一爱的人,你不要离开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一边语无伦次的说着,一边强行给她渡灵力,泪湿满襟,我哭到无法抑制,几近脱力,眼前一片模糊。
      一只手拂上我的颊,试图为我拭去泪水。
      “润玉一滴泪,天上一颗星。齐哥哥,你再这么哭下去,星星都给你哭没了。你叫我这个新晋夜神,以后拿什么布星?”
      我身子一僵,低头看去,漫儿,哦不,邝露,她好端端的靠在我怀里,眉眼弯弯,笑脸盈盈。
      “你......”我呆住了,身子有点僵。
      刚才我哭得太恣意,形象大概有些不好看......
      “我......本来是打算跳忘川,洗个澡,忘掉一切,然后......”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斥道:“不准!”
      邝露在我掌心哈了口气,淡淡一笑,“然后,我再回去给你挂夜布星,当好夜神,只做衷心追随天帝的小官。我忘记前尘,就不会再烦扰陛下你。”
      邝露眼下黯然,“润玉,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再次捂住她的嘴,“也不准!”
      邝露再不动弹,也不说话,只一双如梦似幻的大眼静静看着我,看得我心发毛,身子越来越僵。最终我垂下手,不说话,也不知如何说。
      邝露抬眼看去,看到我的腿被忘川之水灼伤,当时我自然顾不得用仙法护体就跳下了忘川,总算把她安然无恙的救下来。邝露轻轻拂上我的伤处,一股清冽的泉水从她掌中涌出,洗在我的伤口上,血立刻就止住了。
      她还欲施加灵力,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无妨,这点小伤。你身子刚刚恢复,不要再为我操劳了。”
      她努力挣脱出来我的手,执意要给我治伤,我诧异她竟和以前乖巧顺从的性子大不相同,如今倒是不怎么听我这个天帝的话了。
      她看我一眼,轻声道:“你为我受伤,我受不起。”
      我一顿,想起往日种种自残行为皆是因为锦觅,浑身便不自在起来。
      她给我疗完伤,身子动一动,却站不起来。她斜我一眼,说:“你扶我起来。”
      我想起她还躺在我怀中,本欲放手搀她起身,但转念一想,又岿然不动,“不扶!”
      她瞪着我,“那你放开我,自己起来。”
      我把她搂得更紧,说:“不放!”
      她瞪我,我紧抿双唇,半晌,她道:“天帝陛下刚才滔滔不竭宏篇大论,跟个话痨似的,这会儿倒是这般惜字如金起来。”
      我身子一震,低头看她,正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你......都听到了?”我有些心虚。
      “刚巧听到你跟我说对不起。”她冷哼一声。
      “漫儿......”
      “叫我邝露。”
      “邝露......露儿......既然你都听到了......你,可愿原谅我?”我紧张得舌头都在打结。
      “我且问你,如若刚才我死了,你会怎样?”她紧盯着我。
      我凄然一笑,“我是天帝,责任重大,我不能立刻随你而去。我已经想好,请旭凤回来,重掌天界。然后,我自然......”
      她猛地用唇堵住我的嘴,双手缠在我脖颈,我热血涌起,人间幕幕片刻涌上心头。是我熟悉的期待了百年的那个人,萦绕在我梦里久久不能忘怀的吻,缠绵悱恻思念百年的那个夜晚。我用力的回吻着她,幸福充盈我心,几千年的等待,等待一个人占据我的心,她就是那个对的人。
      良久,她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傻子……”
      我把头埋在她发里,说:“你不也一样......两个傻子!”
      ......
      “那天你说要给我赐婚......”
      “没这回事!再说,谁敢娶你?天界谁不知道,你是我的。
      “你......”
      “我娶你!”
      “......”
      “邝露,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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