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于半夏》沐小悦

4、幻灭

　　夏日的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在一张清新的小脸上。半夏靠在床头，看着那天他们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白色的最新款苹果手机，这是于爸爸送给她的。白色的雪纺连衣裙，是向珊妈妈送给她的。
　　星星形状的水晶发夹，这是清妍送的生日礼物。和她的月亮是一对。清妍说，希望她们能像星星和月亮一样发光发亮，陪伴而不离不弃。
　　视线在它们中流转，一丝甜蜜的微笑在嘴角边化开。
　　半夏不再是半夏，而是于半夏。
　　现在，她有一个幸福的美好家庭，她有疼爱的爸爸妈妈，有活泼爱笑的妹妹，还有一个未见过面的哥哥。他们，都将会是她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三天前，他们去影楼拍摄了组全家福，那是半夏第一次正式拍照，僵硬的动作闹了不少笑话。
　　今天，于爸爸去公司了，向珊阿姨参加了周边一日游活动，清妍也和周暮他们出去玩了。想来，她现在是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就去影楼转转。
　　从床上爬起来，梳洗整理，心情莫名的愉悦。半夏突然做了个决定，穿上徐向珊送的那件白色连衣裙。
　　黑长发自然的垂落下来，配上星星的发式，点缀的恰到好处，倒是有股空灵的气质。看着镜子里那个元气满满的少女，半夏对自己莞尔一笑。转身，出了门。
　　城市的繁华，对所谓的冷暖，是说不尽道不明。
　　随着过往的人流，半夏忽而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悲欢离合，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就如泰戈尔书中写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半夏最喜欢这句话了，对于这句话，她以前只觉得，唯美中带有伤感和消极，而在当下，却有了不同的诠释。
　　途径多家商店，半夏被里头陈设的物品吸引。然而只是匆匆一瞥，她知道那些数字的意义。从未如此迫切的希望自己有钱就好了。她想买些什么，送给爸爸妈妈还有妹妹。
　　路过“起初”书店的时候，半夏停顿了脚步。视线朝读书区的方向望去，在寻觅一圈后，眼睛定格在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低头，坐在那会她靠窗的位置，正认真地看着书。阳光漫进橱窗，将少年的脸庞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侧脸也好看极了。
　　下一秒，在少年转头看她的瞬间，半夏下意识，急忙惊慌地向前跑去。
　　等半夏赶到影楼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
　　此时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小姑娘在看到半夏后，表现得极为热情。
　　半夏从她口中得知，凡在贵影楼拍摄，尚未处理过的图片，不允许交给顾客。半夏好说歹说，最后小姑娘同意在他们拍摄的套系里让她选择一张存入手机。
　　半夏选择的是一张四人在窗前依偎一起的正面全家福，图中的他们展开笑颜，十指紧扣，彼此的目光里充满着暖暖的爱意。
　　半夏喜欢这种自然和温馨的感觉。有什么触动着她的内心，盯着手机屏幕，出了影楼。
　　走过人行道，她没有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也没有听到那个开车的男人疯狂的按喇叭。眼看着汽车朝半夏开来。
　　半夏转过头，蓦地，她的腰被紧紧箍住，一双有力的胳膊将她紧紧拥到怀里，然后重重将她摔滚出去。四周无数的惊声尖叫，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半夏短暂的失去神智，她下意识回头看去。鲜血从男人的身体里正缓缓流淌出来。男人苍白失神的望着她，眼底的欣慰在看到她平安后，一点一点散去。而后慢慢的，他嘴角也开始流出红色的液体。
　　只是一会功夫，鲜血弥漫开来，男人最后的呼吸消散在空气里。
　　半夏呆滞，脑中一片空白。她跪坐在地上，身体不停的颤抖。
　　喉咙咯咯的抽搐着，却失去了张嘴的能力。眼前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当初。她的爸爸，她的妈妈，还有她的奶奶，他们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们挣扎着喊着救命。剧痛逐渐使他们狰狞起面容，而后悲愤地死去。
　　人行道的红绿灯路口，一张带笑的全家福定格在手机屏幕中。
　　一股咸涩的液体滑出眼角。半夏嘴唇发白，刺骨的疼痛淹没心脏。她感到荒渺而无助，硬生生的再一次被推进深海里面，纵使在努力，始终出不来，逃不开。
　　黑夜将至，她闭上眼睛，失去重心，跌倒下去。
　　下一刻，人潮涌动。来往的车流，造成交通拥堵。
　　半夏的额头受伤了，被缠上白色的绷带包扎了起来。病床上，她痛苦的低喃呓语着，沉浸在噩梦中，不安的紧紧皱着眉头。
　　护士进门，心疼的叹了一口气后，预备在半夏的手腕上插入输液的管子。
　　也许是针扎的疼痛感，半夏突然睁开眼睛，从病床上弹坐起来。
　　她呆坐了几秒。心脏的剧痛渐渐扯出一抹清醒。睁大惊恐的双眼，心底深处，是茫然和悔痛。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一切，不知是真还是幻？
　　护士被半夏的行为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说她的不是。就见半夏拔掉手上的针头，起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天空飘起雨，白茫茫的雨雾，在黑暗的夜里演奏着混沌交响曲。
　　长长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索绕在空气中。
　　半夏面色惨白，身子一阵阵发抖，仿佛被控制住，她僵硬的向前走着。恍惚之间，思绪凌乱，眼底总有雾气疼的睁不开眼睛。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当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半夏的耳中。在走廊尽头，她驻足，缓慢的侧了侧身子，拼命克制着心里的窒息感。
　　一阵沉默后，首先传来的是清妍哭喊的声音。
　　“你骗人！爸爸不会死！为什么不继续抢救？爸爸没有死，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情绪失控，清妍扑上去抓住那个医生的衣服，愤怒的大吼，“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救爸爸呀！快去救爸爸……”
　　泪水将她的脸浸得湿润而惨绝。
　　闹了一会后，清妍崩溃的坐在地上，语调很慢的断断续续呢喃：“骗子……不会这样的……骗子……我恨你……们。”
　　向姗妈妈站在床边。半夏看到她，轻轻俯下身，然后用她的手指，轻柔的触碰着男子苍白的面容。
　　两滴泪水无声的落下，滴落在男子的手背上，她干裂的嘴唇，低低的喃语，眼神温柔而空洞，“浩然，我们回家吧……”
　　随着她的这句话，医护人员盖上了在男子身上的白布。推动手术床，直径掠过半夏的身子。向姗妈妈，再没有抬头看半夏。
　　半夏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身子冷的像冻僵似的。是她害死了于爸爸。是她害了清妍没有了爸爸。是她害了向姗妈妈没了丈夫。
　　强烈的痛苦使半夏蜷缩起身子，坐在走廊里，双手抱膝，死命的咬住手臂，她不敢哭出声音。仅管，已经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因为她闯了红灯，如果不是因为救她，于爸爸就不会死。
　　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带来那么多的不幸？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她？为什么在给她希望后又要摧毁？
　　撕裂般的痛，纠缠着她的心。半夏捂住胸口，蹲了下去，后背抵靠住冰冷墙面，咬紧嘴唇，呼吸继而变得困难。
　　三天后，举行了葬礼。然而于浩然死亡的消息并没有告知远在异国的哥哥。
　　翌日清晨，天气阴沉。满天白雾笼罩，天空中看不见一丝云层。
　　墓地，清妍跪坐在墓碑前，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三个小时了。
　　半夏担心她，伸手握了握她肩膀，猝不及防她猛地回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幽亮的可怕，除了伤痛和绝望，半夏能看到她眼底还有深刻的恨意。
　　清妍突然站起来，几日未进食的她，虚弱的晃了晃身子，半夏下意识想扶住她，却在她淡漠的眼神下瑟缩了。
　　清妍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墓地，孤零零的只剩半夏一个人。她恨她！那般的决然。悲伤，在半夏心底落根，一直在思索活着的理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是不想振作，不是不想努力，只是她的努力始终得不到上天的眷顾。
　　忽然，下起了雨。雨滴顺着她流下的泪滴落至碑前。半夏木然的跪着，指尖抚过墓碑上的字，触及到黑白照上的笑容时豁然停留。她再也看不到他的笑颜了。
　　此刻，对她来说，活着就是一种折磨。
　　她不知道跪了有多久，感觉双腿已经麻木，恍惚间出现的眩晕感，传来胃部的不适。胸口一紧，竟感到透不过气。
　　僵硬的身体，忍不住阵阵颤栗。半夏抬起头，仰望着灰色的天空。雨水随风而落，脸部瞬间冰凉。
　　她闭着眼睛，如果就这样倒下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天空传出一道惊雷，一群鸟惊飞而过。半夏睁开眼睛，意识转而清醒，不！她还不能死！她还有清妍和向珊妈妈。
　　抑制身体翻搅的疼痛，半夏痛苦的缓慢支起身子。她花了很长时间，渐渐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才极不平稳的移动脚步，走出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