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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巧不成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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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顾街南巷头的兴福楼,为望洛城规模最大的茶楼。
与翠竹苑的布局相似,兴福楼上下两层亦是有散座与包厢之分。不同的是,兴福楼更像是三教九流的大杂烩,议事者三五集聚,高谈阔论,时不时饮茶润喉;听书者靠近戏台,聚精会神,盯着那说书先生嘴巴一开一合。
周惊年便是坐在离戏台较远的位置,凝神聚气地听着隔壁两桌的理短家常。
江湖有言,若想了解一个地方的情报,茶楼是必不可少的选择。
周惊年啜饮了一口面前茶壶里乌绿的普洱茶汤。
嗯,没有黎王八的好喝。
位于他左手边茶桌上的青年,将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一放,抱怨道:“改改改,娘个熊的不知道朝廷这帮人怎么想的,再改老子他妈怕是连这茶钱也没有了。”
同桌另一边的青年安慰道:“好了好了,老钱你也别心急。眼下整改令还没有下,说不定这回真是往那好处改呢。”
那抱怨的年轻人却直摇头叹气。
周惊年不动声色地盯着茶杯。
忽而一片阴影盖在眼前,周惊年抬头一瞅,登时面色一凛。
真是出门未看老黄历,流年不利必自毙。望洛城这么大,怎么他又碰上了这只臭虫。
来者灰衣长袍,长相平庸无奇,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周惊年。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斑黄不整的牙,尽显猥琐:“哟,小美人,还认得我不?”
周惊年面无表情。
不仅认得,还差点想把你的手砍下来呢。
男人不请自来地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嘴里说着些不着边际的屁话:“瞧你那天那鼻孔看人的死样儿,个窑窟里卖的腌臜货,也敢跟爷作对……”
周惊年听着听着便笑了,他盯着男人,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给唬住了,放低了声音:“你,笑什么……”
周惊年:“我再想,是给你卸掉胳膊呢,还是给你划烂嘴呢……”
……
这是间面积不大的小包厢,四周墙面饰以花鸟屏风,窗上摆着的君子兰吐露芬芳。
正中的红木桌子上,黎烨华面带微笑,手握雕花茶壶自斟自酌。
对面两人双手环抱着,用眼神谴责他。
奈何那喝茶的人脸皮够厚,这点小打小闹根本惊不动他半分。
那左面身着绿沈色缠云锦的公子哥先沉不住气了:“我说黎大王爷,你这贵人多忘事,
忘了见我们也就罢了,你这负伤了也不跟我们说,宁肯屋里藏娇也不领出来瞧瞧,着实也太不够朋友了吧。”
乍一听这公子哥似乎是心生怨怼,但是黎烨华知道,这混小子又是在打趣他呢。
黎烨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揉着肩膀说:“长信你有所不知,那小东西面皮薄得很,我也只能暂且先养在家里咯。”
对桌二人皆是不屑撇嘴。
这公子哥又问:“那你这胳膊,是被你家的小美人抓的吗。”
黎烨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算是吧。”
对桌二人更是疑惑了。
能把人高马大的黎烨华给打折了臂膀,人是得有多么强悍。
这黎王爷不会是改口味喜欢须眉多髯,凶神恶煞的肌肉大汉了吧。
再一想这么一个大汉娇羞地对着黎烨华撒娇,二公子皆是一阵恶寒。
没得绿衣公子发问,座上三人就听见楼下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黎烨华趁机逃遁:“你们且在这呆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从门帘中伸出脑袋,远远望了一眼,惊讶得张了张嘴。
紧接着,桌边二公子就听得门口传来了黎烨华无比瘆人的低笑。
二公子面面相觑。
绿衫公子问道:“黎王爷碰上底下什么新鲜事儿啦?”
黎烨华倚靠着门口,满脸不正经的笑意:“底下有好戏看。”
这下二公子也沉不住气了,纷纷跑到门边来观望是怎么个新鲜景。
放眼下去,二人不禁失望极了。这楼底下,不就是场寻常的打架斗殴吗?
……
却说楼下,周惊年一拳一脚地下着痛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位满嘴喷粪的赵兄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躺在地上哀叫连连。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种事他往往都是一瓶泻药敷衍了事。
今天不行,不揍得这人渣跪下叫爹,他难解心头之恨。
周围的几桌人见事不太好都悄声离座,店里小二则跑了出门,应是去寻了附近巡街的衙役。
衙役他也不怕,周惊年就不信,黎烨华会不去官府把自己捞出来。
趁着官府的人还未到,周惊年又狠狠补了两脚,瓮声瓮气道:“叫我一声爹,我考虑饶过你。”
那人涕泗横流,求饶的话顺嘴就来:“爹,爹,放过我,我错了……”
周惊年又是一脚:“知道我是你老子你还敢找揍?”
地上的人已经被揍得没了神志,周惊年说什么,他就赶紧一一应下,最后还是没逃过被揪着脑袋,揍了一顿巴掌。
揍完这顿巴掌,周惊年估计巡街的衙役也差不多该来了,他站在地下躺着的人旁边,环手以待,等着去衙门喝上一杯新鲜的热茶。
等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他远远地就看见黎烨华背着手,优哉游哉地从二楼踱步而下,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继而黎烨华迈着闲庭信步,来到他面前,冲他就是一个抱拳:“周公子武艺高强,在下钦佩不已。”
周惊年嘴角的表情僵硬了,整个人呆在了茶壶的袅袅香烟里。
真是出门未看老皇历,一脚掉进土坑里。这么大一个望洛城,怎么就他仇人一个接一个地见?
本来,他心里充满了报仇雪恨的畅爽。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当着教书先生的面翻墙,当着兄弟的面亲嫂子。
兴福楼外,两个衙役打扮的人已经走了过来。见周惊年穿着打扮得精致,语气也是颇为客气:“这位爷,劳驾您跟小的走一趟吧。”
周惊年抬眼看着黎烨华,他依旧笑吟吟的,不为所动。
周惊年调动整张脸的表情,对着黎烨华露出一个略带心虚的灿烂笑容。
黎烨华回以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随即用头点了点地下。
哦,那就是让他求饶咯?
周惊年面无表情。
身边两个衙役参不透两人的眉来眼去,陪上笑脸又是一番催促:“这位爷,您快别为难小的们了。”
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周惊年往黎烨华面前轻轻低垂眼眸,尽量将他杀人的目光放柔和,语气放软:“王爷,求饶。”
莫生气,莫生气,我若气坏谁如意。
黎烨华唇角再次一钩,将周惊年一把拽过,揽在怀里,像给宠物顺毛一样抚着他的后背。
他冲着两个衙役抱以歉意一笑,从怀里掏出两枚纹银:“对不住两位兄台,给你们添麻烦。此为梁王府家事,人我就带回去管教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接过纹银,笑着表示理解。
“至于他,”黎烨华下巴往地上的一摊撇了撇,掏出一贯铜钱,扔在了地上,“梁王府穷,只有这些,请个赤脚郎中该是没问题的。”
梁王府穷?这说法岂不是滑了天下之大稽。
远躲在角落看热闹的一群人都笑出了声。
周惊年此刻在黎烨华的怀里安生得很,心里却是想。今日之事一过,他怕是又要给黎烨华赚上一个不分黑白,包庇家室,蛮不讲理的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