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曼婉

16、第 16 章

　　周子义想啊想啊，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说是睡着了，其实睡得不深。可能是之前想的太多，睡梦中他能感知到外界的响动，甚至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仿佛他只是在一片明亮的世界里，浅浅的关上了眼皮。
　　这导致他被周莲卿的一阵大叫声惊醒后，整个人都还处于一种怔忡的状态，反而比之前更加疲倦了，半天回不过神。他坐在床上，眼睛干涩又酸痛，于是用力眨眨眼，转了转眼珠，等这一阵不适感过去。目中水汽北挤出来，凝成一滴泪珠，垂挂在长睫上。
　　片刻，终于恢复清明，他懒得计较干净不干净了，抬起袖子擦去泪珠，瞪着周莲卿，张口有心训诫她一番，不经意一暼，发现王鸿瑶竟然也在，那训诫的话便被死死压在舌下，怎么也说不出口。但是不说点什么吧，显得他这番张嘴有点不合时宜，只好轻声责备道：“跟表姐姐一起来，做什么大喊大叫？什么事急成这样，这样的闯进来？”

　　周莲卿还小，自是无所谓，王鸿瑶俏脸却腾的红了。
　　允和朝自开国以来，民风开放，民间青年男女时有自相恋恋，自行择偶的事情发生，人皆不以为意。
　　但今天这样情况，王鸿瑶也是始料未及，她是被周莲卿一路拽过来的，周子义还坐在床上，穿着私服，她便跟着周莲卿直接闯将进来，饶是她天不怕地不怕，素来爽利惯了的，此刻也不禁害起羞来。
　　她不由自主望了兄妹俩一眼，见他们没有异状，才放下心来，面上红潮渐渐褪去。

　　唉，女孩儿们都这样吗？哪怕有微微一点点的动情，她便仿佛不是她自己了——从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心不见了。不由自主的会去关注那人的一言一行，一个微笑，一个眼神，把自己照着想象中他可能会喜欢的样子去改变。

　　周莲卿没想那么多，还以为她脸红是一路上跑过来，太阳晒的，她自己的脸蛋也是红扑扑的。而周子义虽然觉得现在情况有点怪怪的，但他于情思一事根本没做非想，仅仅只是觉得妹妹待客礼仪有失。不妥，不妥。
　　在王素琼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不吝、滚刀肉，难得正视一回礼仪之事，却也是挑剔别人，全不想想自己平时是个什么形容，有无君子之风。
　　也是奇了。

　　周莲卿：“哦，二哥，我知道你每日都要睡个午觉的，今天怎么那么晚啊？我还以为你......”
　　周子义打断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王鸿瑶回道：“申时一刻。”没等他们说话呢，她把周莲卿拉出去，道：“卿妹，我们去书房等一会儿吧，嗯，咱们听故事可以等会儿，让二表哥先把外衣穿上吧。”
　　周莲卿被拽着呢，还不忘张口道：“二哥，是我想让姐姐一起来的，哎，姐姐，你别拽那么紧嘛，我自己走，哎呀！”

　　丫鬟服侍他穿衣的时候，他出神，不得不提醒他一下：“二少爷，您抬一下胳膊。”
　　申时了，小壹怎么还没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唉，算了，我且问你，小壹一直没回来吗？”周子义从善如流的举起胳膊，突然问道。
　　“回二少爷话，小壹没有回来。婢子排二号，因此叫小二。”
　　周子义无语，这是什么鬼名字！？难听死了！他正要皱眉，突然想起来，娘的，这不是他改的么？当时本来只是想点子折辱小壹的，想令他不能用本来名字，而只能用他改的名字，没想到他那么从善如流，说改就改，一众丫鬟就也跟着改了。
　　这会儿他懒得理会。
　　“你等会儿去请他回来。”
　　“是。”
　　周子义想了想，道：“不必说是我让你去的。”

　　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周莲卿忍不住催了，他才走出来，走到书房，坐下来。
　　丫鬟们自发的擦干净桌椅，垫好坐垫，备好折扇，烹茗煮茶，静静侍立在侧。
　　周莲卿早对二哥这番做派见怪不怪，耐着性子等他开尊口。他讲故事全凭心情，惹他不高兴，从有趣的故事编成恐怖故事是惯例，讲到一半不讲了也常有，弄的人抓心挠肝，不得畅快。
　　王鸿瑶这是第一次见识传说中的故事大王讲故事，来的路上周莲卿灌输了她注意事项——不可以说话，不可以提问，不可以做小动作，必须得像上课时候一样，安安静静，是以相当沉得住气。
　　算算时间，小壹也该回来了，周子义暗叹口气。他看看王鸿瑶，又看看周莲卿，呷口茶，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情绪带入意境，曼声道来。

　　“传说世外，不知是哪个世外，大约是跟桃花源一样的那种吧。
　　“有一只神鹿，那神鹿怎么样呢？它通体洁白，雪白的毛没有一丝异色，唯有眼睛、鼻尖和四蹄乌黑。它有树枝一样的双角，展开的双角比它的身体还大很多很多。角也是白色的，坚硬的角杈上开满鲜花，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它的四肢修长、精瘦、健壮，充满了力量感，当它奔跑的时候，四肢律动，优美而极具张力，就像一阵白色的旋风一样，呼啸来去。它有一双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明亮、清澈，跳跃着灵性的光芒，当它朝你望来，你就会忘记所有的不开心不快乐。
　　“因为它太美啦！尤其是月光下，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神光，纤毫毕现，毛发仿佛都有了生命一般，你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是一尊神明。
　　“凡是它蹄尖所往，必是生机勃勃，绿意盎然，鲜花怒放，草木葳蕤，这是它的神力化生生命，片刻间，沙漠化草原，荒山变莽林，死水生鱼群，蛮瘴现兽禽。
　　“它庇护着世外的所有生命，花草树木，虫鱼鸟兽。它是万物之主，又是万物之友。它慈悲，平等，美丽，善良，公正，友爱。这里崇尚和平，没有杀戮，没有弱肉强食。天空都是温柔的，湛蓝色下面浮着几朵懒懒的白云，金色的阳光温暖照耀四方，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这里有所有的动物、植物，只有一样没有，那就是没有人。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一个猎人打猎的时候，被狼群围攻，命悬一线，他慌不择路的逃命，逃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误进了世外这处地方。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身上被群狼撕咬，大大小小，无数伤口，最致命的是胸腹部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猎人身体很痛，心也很痛，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不为自己怜惜，他只是很不舍家人，年迈的父母，稚龄的幼子，还有他的妻子。
　　“他躺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些追着他的群狼去哪里了，只是觉得这里的空气很好闻，草木鲜花的香气沁人心脾，天上的云懒懒的，悠悠的，时而变化成不同的形状。
　　“他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任鲜血汩汩而流，时间流逝，体温在缓缓下降，他能感到从四肢到躯干在寸寸变冷，明媚的阳光照着他，也不能令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但他不想死，所以不肯闭上眼睛，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费力的歪了一下头，想看看清楚身边是什么景象。也许已经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他的六识不再敏锐，意识逐渐模糊，虽然还能看见眼前的青草和鲜花，却已闻不到香气。
　　“感受濒临死亡的过程，是最令人感到恐惧的。他不由想起在他的弓箭猎枪下死去的猎物，那些没有灵智的动物，尚且会恐惧的屎尿屁齐下，何况他活生生的人呢？
　　“想象一下，要是你们，害怕吗？”
　　周子义讲到这里，以推己度人的方式反问了两个女孩儿。丫鬟——不知道排几号的，也听的迷了，正在发呆，他无奈，只好自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不热了，他也无所谓了，因为小壹还没有回来，令他心里有点焦躁。搁在以往，他没事也要找事的性子，早就不得了啦！

　　周莲卿和王鸿瑶对视一眼，默默想周子义提的问题。因为周子义并不想知道他们的答案——这也是周子义的习惯，他向听故事的人提问题，未必是为了听他们的回答。
　　因他心里自有定数。
　　周莲卿今年才七岁，还不能体会二哥的深意，她想的更现实，老虎和豹子不吃肉吗？世外为什么没有人？猎人怎么逃到世外的？这就死了吗？我要是有一头这样的鹿就好了，不必是神鹿，白色的就好了，还没见过白色的鹿呢！
　　王鸿瑶顺着周子义的发问想进去了——我怕死吗？怕亲身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死去吗？她只想象了一下，就感到不寒而栗了，连忙甩了甩脑袋，把恐惧感甩出去。
　　她们两人没有说话，周子义也不在意，继续道：

　　“随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猎人眼中的光芒也在一点一点变暗淡。他现在的力气就连眼皮也撑不住了。
　　“唉，算了，放弃吧，他想。不会有人来救他了，他就要死了！想到这他觉得不甘——仅仅只有一丁点儿，还不足以给他希望。他一边认命想着，就这样死去吧！一边不肯就死，心想也许还有人会发现他，会救他。
　　“其实猎人不知道，平常人像他这样流血，不管他甘不甘心，早就死的透透的了，哪还能东想西想？而此处，花草树木空气水土都蕴含着神鹿的神力，慢慢止住了血流，延缓了他的死亡，同时也延长了他身体的疼痛。
　　“所以啊，说他是被活活痛死的，也不为过。”

　　周莲卿这下子终于找到了代入感了，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咕咚咽了一口唾液。天啊，活活痛死，她光是想想就两股战战、头皮发麻了！
　　其实这也是周子义故意夸张，恐吓一下的，痛那么久，痛到最后反而麻木了，六识衰退，人会产生身体和意识抽离的错觉，不那么感受得到疼痛。
　　跟刚才周子义停下来的时候相反，王鸿瑶没感觉，若是不刻意引导，她不大能投入感情，将自己代入到故事里。
　　小壹还是没回来，周子义心里的焦躁快压不住了，激得他浑身发热，头皮和后背冒出一层热汗，简直没耐心继续讲故事了。
　　他打开折扇扇了扇风，凉沁沁的风稍微平复了他纷乱的心绪，继续道：

　　“当月亮高挂中天的时候，猎人闭上了眼睛，与人间做最后的告别。忽然，他感觉眼前有闪闪的白光和轻匀的呼吸，他倏的睁开眼睛，用最后一丝清明看见了一头白色的鹿——就是神鹿。见原来只是一头白鹿，猎人好不容易迸发的希望之火瞬间灭成一撮草木灰，他喃喃自语道，‘真是的，都快死了，还报什么希望呢？’
　　“神鹿被他陡然睁眼吓了一跳，连退了好几步。见他一动不动，又靠过来，它有灵智，这才发现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品种受了伤。
　　“神鹿想了想，伸出柔软的舌头，舔舐猎人身上的伤口，那些细小的伤口愈合了，可是几处大伤口却没什么效果。它绕着猎人转了好几圈，猎人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仿佛感应到它彷徨犹豫的情绪。这种感觉太神妙了，他下意识想道，‘是我的错觉吗？一只鹿而已，也会彷徨犹豫？’
　　“如果他知道被神鹿舔过的伤口会自行愈合，那么他就知道它肯定不是普通的鹿。可惜他六识不灵，身体痛到麻木，动不了，所以小伤口愈合根本没感觉到，还以为白鹿跟家里的大黄狗一样爱舔人。
　　“转了半天，他又感应到白鹿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一只蹄子，划破了心脏位置的皮肉，然后屈跪两个前蹄，将伤口凑到猎人嘴唇上，直到鲜血入喉，他才明白竟是要给他喝它的心头血！
　　“血是什么味的？
　　“是人都知道——腥的。
　　“谁知神鹿的血却是像甘露醴泉，琼浆玉液，温热的，清甜的，散发着芬芳的花香味道。随着神鹿的心头血进入猎人的四肢百骸，他的体温在恢复，六识在恢复，力气在恢复，生机在恢复，虽然速度很慢，但那生命鲜活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待他能看清白鹿的时候，它疲倦的卧倒在他身边，大眼睛黯淡无光，周身的神光同样黯淡，双角的鲜花萎黄干枯。
　　“猎人很震惊，他是个普通的凡人，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只白鹿的血可以治疗他那么重的伤势。将他从阎王爷的阎王殿生生扯了回来。
　　“他又躺了会儿，感觉自己可以动一动了，然后吃力的坐起来，发现身上的小伤口没有了，几处大伤口结痂了。
　　“他看着白鹿，问道，‘白鹿啊白鹿，谢谢你救了我，可你怎么了？’
　　“神鹿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回答道，‘我没事，你好了，就太好了！’
　　“猎人又吃了一大惊，这头白鹿竟然会说话？想到是它救了自己，他放下戒备之心，友好的说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神鹿说，‘不用做什么。’因为它知道，猎人是凡人，为它做不了任何事情。它在这里的岁月太漫长了，也太孤独了，有一个‘品种’可以陪它，对它来说，就够了。他永远不用知道，它的心头血就是它神力的来源，失去心头血，神力也会失去一部分，而且永远不会恢复。
　　“再后来，猎人又喝了一次神鹿血，他看得出来，放血对神鹿的身体有损伤，一开始坚决不答应再喝，没想到神鹿先把血放出来，再端给他，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你看，放都已经放了，不喝就浪费了哦。’
　　“没办法，猎人只好喝了。还是那样清甜芬芳。
　　“果然，猎人的身体完全好了。
　　“他和神鹿成为了好朋友。通过神鹿，他了解了一切世外的规则——神鹿就是世外的主宰。这里太美好了，不用为生活发愁，有神鹿为伴，再遥远的地方都可以去得，再大的风霜雨雪也欺不到他。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啊，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周子义讲到这里，话题一转，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莲卿一愣，立刻叫道：“猎人不要他的家人了么？快死的时候不是还惦念父母妻儿么？！”
　　周莲卿的问题也是王鸿瑶的问题。
　　见小壹没有回来，周子义一甩手，不耐烦道：“凡人私心作祟，能在世外不操不牢，何必回人间累死累活？好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
　　周莲卿气性大，一下子被二哥态度刺激了，一跺脚，再次拽着王鸿瑶跑了。女孩儿清脆的、略带薄怒的声音远远传来：“哼，我认得路，不要你送！我要回去告诉母亲，你欺负人！”
　　周子义气乐了，这个小臭丫头，想听故事的时候，摇头摆尾，矜持自贵，听完故事翻脸不认人，恶人告恶状！

　　他也不去管，反正母亲也不在意这些小磕小绊。
　　他抬脚走出门去，他要亲自去大哥那儿找人！
　　谁知小壹笑盈盈的，就站在外面廊上。周子义不意间脚步一顿，差点儿把自己绊倒。忙整了整衣衫，臭着脸色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去？”
　　小壹伸手扶了扶他，答道：“你开讲的时候就回来了，就在门外听着了。你讲到后来，有些心浮气躁，是怎么回事？”
　　他一下子就把话题转移到周子义身上了，周子义心里暗暗翻白眼，嗬！
　　“没事。”
　　小壹又道：“故事没讲完——神鹿放了那么多心头血，它的结局不太好，对吗？”
　　周子义道：“故事而已，非得有一个结局吗？各花入各眼，故事嘛，通常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就好了，至于结局，每个人怎么想它就什么样咯。”
　　小壹点点头：“你说得对，何必非要悲伤呢？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大多数的事都是平平淡淡的开始，平平淡淡的结束啊！”
　　说道这里，他回想了一遍自己生平一十五年，其实也是平平淡淡的，对自己不明身世的那颗耿耿于怀的心思，便也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