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曼婉

14、第 14 章

　　第二日天忽然放晴了，王鸿羽、周有光、小壹、周子义、周孟屏五人照例卯初起床，去主院请安。
　　王素琼已经带着三个姑娘在等他们了。
　　用过早膳后，王素琼把他们几个都留了下来，笑道：“我看今日天气很好，上课不急于一时，你们今日不必去学堂了，有光、子义、孟屏、小壹，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带羽儿、瑶儿、瑛儿和莲卿一起去镇上玩玩吧！”
　　周子义朝王鸿瑶看了看，她今日装扮不若昨日明艳，梳着垂鬟分肖髻，斜插着金海棠花发簪，簪心一粒小小的红宝石，最亮眼的是水滴状的红宝石额坠，鲜红的额坠贴在她洁白的额头上，相互映衬，相得益彰，格外好看。
　　周子义暗道：“这个表妹，真是美的不得了，怪不得听闻舅舅舅母爱护的很。”再看看自家小妹，一对比，莲卿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成日里跟着三弟调皮捣蛋，没有一点淑女样子。

　　听闻出门玩耍，王鸿瑶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忽然看见哥哥眼含警告，立刻老实下来。她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大哥。平时在家里哥哥忙，顾不上她，她自在得很，反而来姨母这里，在哥哥眼皮底下，她只得夹紧尾巴，装也要装淑女一点。
　　唉！这可真是太为难她了！

　　周子义一点都没察觉到王鸿瑶内心真正的想法，有鉴于昨日初见的判断，还以为她只是性格天真，不善于作伪。当他们走在安平镇上，发现王鸿瑶挤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虽然本能的想躲远，也还是克制住了。

　　他们一行八人自出府后就自动分开了，周有光和王鸿羽一组，他们二人性情相投，都爱些诗啊词啊书啊画啊之类的，自然是去安平镇的少年们组织的诗社去了。
　　周子义其实不愿意出来，奈何今日春光实在太好，再窝在家里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两位走了，他只好带上丫鬟小厮和小壹一起陪着女孩儿们。

　　阳光明媚，被暖融融的阳光照着，周子义不禁微眯眼，随意的走着。然而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发现身边只有王鸿瑶一个女孩儿了，其他人都不见了。
　　他诧异道：“怎么回事儿？其他人呢？”
　　王鸿瑶笑道：“哈呀，二表哥，你终于发现啦？我看你刚刚很惬意的样子，就没有出声提醒你。表弟和表妹......嗯，反正就是你那个随从小壹照应他们去了。”
　　她这么一说，周子义就知道了，八成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周孟屏和周莲卿光顾着看热闹了，小壹不敢放他们胡闹，看着去了。
　　他又问道:“你那个形影不离的瑛姐姐呢？”
　　王鸿瑶道:“我也不知道呀，我就光顾着和你走了，没注意。”
　　周子义道:“哦？你为什么要和我走？我......”
　　王鸿瑶道:“想就是想，走就是走，要那么多为什么做什么？”
　　周子义一愣，心道:“哎呦，我这是被教训了？”随即住嘴不言。他四周扫视了一圈，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道路两旁杂耍的、卖菜的、摆摊的、算命的、代写书信、画画的等等应有尽有。如今世道日子好过活，人人脸上都写着喜气洋洋的希望。
　　他没看到小壹，也不知道跟着弟弟妹妹走到哪里去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不怕你那个瑛姐姐走丢了？”
　　王鸿瑶道:“怕什么，她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别看她整天不说话，脑子可好使了。不用管她。”
　　周子义心道:“我不应该开口的。”

　　他走上一截，什么都没买。
　　王鸿瑶在乎的只是出来玩，而不是怎么玩。她自小在京城长大，见识过大繁华，对这里就只是图个新鲜罢了，况且她更不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因此也没买什么东西。
　　其实安平镇的胭脂不错的，来这里的女士们往往会采购一些回去，但是王鸿瑶对这些东西不大上心，再说了，姨母家那么有钱，用的东西会差么？

　　安平镇很大，镇上相应的也很大，而且地处江南，河汊众多。周子义走的烦了，望见河里小船吱嘎吱嘎，悠悠划过，伸手拦了，当先上船来，转身要来拉王鸿瑶，谁知她竟不搭手，轻轻松松跳到船上。
　　周子义：“........!”
　　那船家似是识得他，爽朗一笑，道：“大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今日有闲来走走？却不知这位是哪家小娘子，从来没见过？鸿安公子今日怎没见来？”
　　原来把他认作了周有光。
　　周子义素常不喜欢跟哥哥在一处，但是他两人着装品味上相差无几，都爱穿白衣。
　　无怪乎把他认作周有光。

　　王鸿瑶抚掌，向他促狭大笑：“人家把你认作大表哥啦，哈哈！确实，要不是来安平的路上哥哥告诉我，我昨天也是认不出来的。话说，二表哥，你和大表哥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啊！”
　　周子义决定不和他们计较，若是在家里，被府里人认错，他必定要薄施惩罚的。
　　船家尴尬不已，默默转身，摇桨。他也不是故意的，只因周家二公子并不出来走动，镇上的人们常常见到的是大公子周有光。他心里感叹这兄弟俩人真是个个俊俏，跟神仙一样。更让他吃惊的是也不知道跟着二公子的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如花似玉，九天玄女一般。

　　连日下雨，水体混浊，忽然放晴后，水里有些腥气。周子义歪坐到船上，闭目养神。行了一阵，腥味持久不散，伴随着河面上扑面而来的暖风，气味格外令人气闷。
　　这对于闻惯了家里香郁甜馥的气味的他来说，实在不能适应，心中烦闷欲呕。他抚着心口，竭力压制呕吐感，正忍得辛苦，心里寻思还是上岸好了。不料耳边忽然传来呕吐声，冲击的他一时憋不住，趴到船沿边“嗷嗷”吐了起来。
　　原来是王鸿瑶比他更受不了这河上的气味，加之船体摇晃导致的眩晕，熏了这一阵子，先绷不住了。
　　船家目瞪口呆的望着两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一左一右对着河道大吐特吐，就连河里及岸上看到此景的人们都感到匪夷所思。女孩子也就算了，周有光怎么也吐成这样？他以前经常乘船在安平镇的河上与儿郎少年们倏忽来去，从来没见过这样情形啊！

　　这可真是丢了大脸了！
　　周子义暗暗想道。
　　不过船家都把他认作了周有光，估计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又暗暗庆幸，丢的不是他的脸。
　　他眼尾扫过河面，只见青背的翘嘴鱼群正在争食呕吐物，不由得又想继续吐，奈何胃里已吐空，但仍不时泛起一股股呕吐欲。

　　周子义虚弱的摆摆手，道：“快停船，我们要上岸.......”
　　船家靠岸停了，俩人吐得都没什么力气了，王鸿瑶还没忘记摸出几个铜板给人家。恰好岸上有个茶店家，两人走进去，要了清水净面漱口，然后吃了些东西，休息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突然，王鸿瑶咯咯笑了起来，她笑声清脆婉转，边笑边说：“二表哥，我说话你别生气哈，在家里听说你有个外号叫娇娇，我还想一个男子汉怎么叫这个外号，我当时就想一定得见识见识，哈哈，今日才知真是传闻不假，名副其实啊！哈哈！哎呦，笑得我肚子疼！”
　　周子义脸色黑的像锅底，恼怒道：“你不也是一样？！要不是你先吐了，我，我肯定不会的！”
　　王鸿瑶笑的打颤：“二表哥，都说了，你别气嘛，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好笑，不是笑你这个人啦！”
　　其实心里想的是都一样啦！
　　周子义没有继续反驳。
　　王鸿瑶没有得到回应，抬头一看。哪知这一看，仿佛有锋利的、耀目的剑光劈空而来，眼前一片白茫茫、亮晃晃的，其他的都看不见了，此时此刻苍茫天地唯他二人而已，四周围一片静谧暖融。
　　只见周子义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他轻轻蹙着眉，翦水双瞳脉脉望着她，多情而钟情，仿佛眼中有且仅有她一人，世间再多的、再美的人也不入他眼中，又似并不单单只是望着她一人，缥缈的令人感到恍惚。他唇角噙着一抹隽永的笑意，宛若春山含情，烟柳达意。
　　王鸿瑶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她是王家的掌上明珠，长这么大，见过的俊杰不少，从未能有一人令她一眼惊情。她的世界多姿多彩，绚烂明烈，有这世上许多许多重要的人。
　　然而忽然有一天，有一双手撩开这七彩帷幕的表象，令她看到另一方天地里的自己，从此名山也好，大川也好，长空也好，广漠也好，沧海也好，桑田也好，都镌刻着一个名字，流转着她的情意。
　　周子义。
　　王鸿瑶。

　　周子义见她呆呆的，知道她被自己的大招镇住了，烟云霭雾立刻收了起来，站起来掸掸衣裳，说道：“走了。”
　　王鸿瑶低着头，面色绯红，再也不复来时的恣意自由。
　　豆蔻少女的心初萌动，懵懵懂懂间，别的，都不重要了。

　　跟着周子义走了半天，街道纵横，巷弄深深，越走越偏，渐不闻人声，王鸿瑶脚都走疼了，才后知后觉问道：“二表哥，这条路对吗？”
　　原来他二人在河里大吐特吐的时候，没注意河道变化，加之江南地带屋舍错落，到处都是巷子，都有路可走，在茶店休息好后乱走一阵，已不知在哪里了。
　　天已近午，日光烈烈，二人走的汗流浃背，王鸿瑶脸蛋红彤彤的，周子义心里不忍，道：“咱们再走一阵看看，找个人问下路。”
　　他其实也累的两条腿发颤了，真是长这么大没走过这么多路。

　　又走了一阵，许是运气好，终于绕出了小巷子，走到了大街上。
　　不经意抬头。
　　哗！好大一座酒楼！
　　一看名字。
　　临仙楼！
　　哇！终于不用担心找不着家了！
　　周二公子虽然常常记性不好，却还记得临仙楼是他们家的产业。也是大家分开的时候约定的晌午聚餐地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喜可贺！
　　周子义整理一下仪容，带着王鸿瑶施施然走进去。小二连忙来招呼：“二公子好，大公子和其他几位公子、小姐早已到了，刚才还差人出去寻您，可巧您就到了。”
　　周子义矜道：“嗯，头前带路。”

　　临仙楼是安平镇最大的酒楼，除了大堂这里和二楼三楼的雅室之外，后面是六进院落，专供人多的行客住宿使用的。他们定的离大堂不远的独立小院子，很是安静，毕竟逛街也是很累的。能少走一点就少走一点吧。
　　他们两人是最后到的，王鸿羽瞪了妹妹一眼，王鸿瑶装没看见，自去坐了，王鸿瑛默默走到她身边去了。小壹看到周子义，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刚还担心他们走迷路了。
　　周有光今天光顾着和王鸿羽会友，已是失责了，看到弟弟和表妹进来，他跟小壹一样，心里落下一块大的石头，道：“你们走到哪里去了？怎么连个随从丫鬟也不带？”
　　周子义可不会把自己今天的失仪说出来，向着王鸿瑶道：“今天难得天气好，我和阿瑶表妹多走了一会儿罢了，没什么的。你说对不对？”
　　王鸿瑶脸上发烫，点点头，镇定道：“是的，大表哥。”
　　王鸿羽道：“瑶儿，你脸怎么那么红？”
　　王鸿瑶：“哦，大概是太阳晒的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被晒着了，皮肤就发红嘛。”
　　周子义有点意外，王鸿瑶会这么配合，他不动声色的环视了一圈，发现三弟冲自己呲了呲牙。周孟屏挨着周莲卿坐着，而周莲卿巴巴的望着自家二哥，周子义突然想起来他很久没给小妹讲故事了。
　　而周孟屏这边呢，小壹、周有光、周子义他们仨一起长大，他因为年纪小，跟他们仨哥哥不大合得来，倒是跟妹妹周莲卿年纪相近，又同是在母亲跟前长大的，所以养成个妹控的性格，万事小妹第一。小妹不在身边的时候，才能注意到别的姐姐妹妹。
　　今天就是因为看到二哥跟王鸿瑶一起出现，周莲卿脑补二哥有了别的妹妹，还是年纪相近的妹妹，以后恐怕不愿给她这个小不点儿讲故事了，所以心里不大痛快，而周孟屏一下子就猜中了妹妹心思，是以对周子义就表现的就不太友好了。
　　周子义不以为意，走到小妹身边坐下来，摸摸小妹脑袋，温柔低语：“我刚刚想到一个绝妙的好故事，等回家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周莲卿故作矜贵道：“准了。”
　　周子义：“.......！”
　　看二哥吃瘪，周孟屏肚子里笑得打跌，心道还是小妹厉害！却忽然感到两道有视线望过来。
　　小壹波澜不惊。漂亮表姐满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