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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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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黑的好像幕布,窗内的卧室,红烛缓缓的流着泪。我静静的坐在床边,不知所措的看着子烨,然后转身向外走。
子烨听到开门声,豁的睁开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我勉强对他笑了笑:“你今天喝多了,总说胡话。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出了门,我捏个诀直奔地府找到司命君。
司命君看到我很惊讶。但很快镇定定下来,对我行了个仙礼。“不知王妃到来,小仙有失远迎。”
我想了一瞬,才慌觉他口中的“王妃”是指我。今天是我与子烨的新婚之夜。从今晨开始,我就是他的妻子。
司命君问:“王妃这个时侯来……有事儿吗?”
“仙君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前世的记忆?”我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司命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一表情。心里不停的呐喊,不要是子烨的那个答案。不要是。不要是……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如果我不是乔瑶琴,如果,子烨找错了人,甚至,我仅仅是子烨的一个替代品。那么我或许会幸福。至少,未来的日子里,我可以努力去爱他,陪着他。
可如果真如子烨所说,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因他……我不敢想下去。只能把所有寄托在司命君那里,希望他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
没有。
司命君谦微的低着头,说:“王妃前世受二殿下所累而被天帝特招升仙。所以来前……毁了记忆。”
“那我前世……”我觉得自己唇瓣都在颤抖:“我前世姓乔?”
“是。”
“二殿下灭了我们乔家满门?”
“……是。”司命君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说:“王妃既已成仙,小仙认为,前尘往事,还是尽数忘了吧。况且,况且。之前二殿下只是下世历劫,并非,并非出自本意。不可作数。”
前尘往事……
对他们上仙而言,凡界的一切都是前尘往事。可对我们这下得道小仙,又怎能忘记……?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地府茫茫的黑暗中。
我路过冥河,冥河两岸的曼珠沙华满山满地的放肆,鲜红欲滴的颜色一如我身上这件尚未来得及脱掉的喜服,和地府的暗黑形成诡异的对比色。
冥河对岸,地府的入口处,孟婆正不辞辛劳的给新鬼递上那一碗甘苦百味的孟婆汤。
我走到孟婆身边。她年老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下,突然重新找回了焦距,对我施礼道:“见过王妃。”
我身边路过的新鬼似乎都很怕我,远远胆怯的看着我,然后绕路往前走。
我失神的盯着那碗孟婆汤,喃喃说:“喝过这汤,就会忘掉往事吗?”
孟婆又施了一礼,说:“王妃说笑呢。这汤对咱们是不顶用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从地府回来后一连数日,我待在自己以前的住处,恍若老仙入定。
这样一连枯坐了数日,直到茗瑞来看我,扔给我一份天界小报,我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这种东西,乍一看还真有点儿恍惚。她指了指政经版头栏说:“你和二殿下又上头栏了。”
题目被人施了仙术,晃晃荡荡的漂浮在小报上,格外醒目:二殿下与王妃的爱情——有离异趋势??末尾两个大大的鲜红欲滴的问号,晃得人眼晕。
我皱了皱眉:“政治板块?小报的编辑该退隐了吧?”这样雷人的标题,明显带有狗仔队的娱乐兴致竟然堂而皇之的登上了政经版头栏。我想到茗瑞曾经跟我说过的趣事:一个获世界金牌的优秀女体育运动员,在报纸上最常上的板块竟然是娱乐版,当时听着也就是一乐,如今到了自己身上,真是有种深深地悲哀……
茗瑞没想到我竟然关心这个,指着我鼻子骂:“你们发生什么大事儿了这才刚结婚就至于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实话说出来总是会很震惊。
“二殿下找小三了?”茗瑞小心翼翼的问。
“什么小三?”她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大懂,本着不懂就问原则,我俩的距离也算是拉近了不少。
“就是……婚外情?”
这词我虽然还是没听说过,但从字面意思就能理解清楚,我摇摇头:“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她也没有什么可掩藏的,索性实话实说:“子烨灭了我们乔家满门。”
这么惊人的消息,茗瑞却只是愣了一瞬,之后就忍不住大笑:“瑶琴你给我编故事呢?”
我笑着叹了口气,人人都说这是故事,其实最希望它是故事的人还是我。
千年以后。
南方仙界的某位上仙要布法讲道,茗瑞一大早来约我同去,老大的不愿意,叙叙念着:“这群老神仙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大热天的也不让人得了清闲。说是给咱们这些小仙点拨飞升之道,其实不过是倚老卖老,这天庭倡导了百来年的众生平等,到了咱们这里,也没平等到哪去,还是看不起咱们。”
茗瑞说:“我昨天问过别人,真正给咱们讲道的,也不是那位上仙,不过是他座下某位得意门生。”
这位上仙住在南面,就近取材,法会的地点被安排在南方那边的招摇山。地方倒是不错,依山傍水的,山林里尤多奇树,很有清凉一夏的感觉,只是路途遥远,从我这里过去,总得个把时辰,如今烈日当头的天气,实在折磨人。
茗瑞叹了一口气,幽幽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这百来年间,她此时想说的话,已经被重复了数千次。早已听的我耳朵磨茧。
我俩架了朵云,晃晃悠悠的朝招摇山去。茗瑞闲不住,开始与我唠嗑,从天界这万八千年的陈年旧事开始,一直讲到天帝,然后顿了顿,可怜兮兮的望着我,叹口气道:“瑶琴,你和二殿下真是……”
这一口气叹的,似乎这千百年间的往事都化成了一缕烟雾,缭绕在你身边眼前,让人躲闪不及。
凡人在一起祝寿时,但凡要说贺词,皆是长命百岁,其实他们不明白,活得久了也不见得是件好的事情,比如我们做神仙的,又是太平年代,没有那些个天灾人祸,长长久久,万八千年的这么活下去,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总也忘不掉。不像凡人,人死万事空,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便忘得干净!
就比如我与子烨那档子恩怨情仇,这千百年间,即使我想忘掉,身边一众神仙也会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你,曾经的曾经,你是二殿下的王妃,即使,有名无实;即使,我们已经分别千年;又即使,子烨,天界的二殿下,如今早已有家有室……
我也随着茗瑞幽幽的叹了口气。不是因为哀伤,只是想叹上一叹,再回首,仿似在看别人的故事,结尾处,悠悠然的跟着作者的笔墨一声叹息,然后日子照过,仅此而已。
茗瑞歪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又盯着前方飘渺的云雾,低低道:“听说你前阵子碰到了二殿下……一家子,你……嗯,还好吧?”
我觉得茗瑞这句话问的十分孩子气。其实她如今也已飞升了上百年,跟以前刚来天界的时候相比,沉稳了很多。偶尔也会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教育下面的小仙,该如何如何,不该如何如何,似今日这般,已不常见。
我抿嘴笑笑,“偶遇罢了。听说那日是小殿下生辰,二殿下与王妃带孩子游玩,小殿下倒是乖巧可爱,愣是问我要礼物,偏生那日我什么也没带,真是尴尬……”说起来那日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一家子集体亮相,想想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茗瑞用一种怜悯且心疼的眼光看着我,再次叹道:“瑶琴,你若是心里难过,可别憋着……”
我迎上茗瑞的目光,诚实答:“这千百年过去,茗瑞你可能不信,但我却是真的不难过了。”
静下心来想想,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没道理退婚的人比受害者还悲痛吧?
茗瑞恨恨瞪我一眼,咬牙切齿的:“瑶琴!你当初真狠得下心!”
当初,千年前的当初……
如今被她提起,我仿佛还能清晰的想见千年前那日的点点滴滴。依然能记得子烨面如死灰的轻问:“瑶琴,你是要走了么?”那般小心翼翼的口吻呵!
我们到得不算早,茗瑞眼睛扫射着法会的位置,找了个最偏僻,最适合打盹留神儿的位置拉我坐下,指了指一旁的出口处:“这地方最好。”
我没有想到这场法会的主讲人竟然会是子烨。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可即使是平日的常服,坐在众仙之中,也是如此耀目。我认命的想,或许不是他显眼,而是因为无论他坐在哪里 ,穿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这个人,然后无论眼睛往哪里瞄,总会先从他身上掠过,然后看向别处,
刚与子烨分手的那段日子,我每日过的浑浑噩噩,茗瑞恨恨的说:“瑶琴,你这是活该!”我想,我的确是活该。
可这世上总有些事,倾尽人力而不可为。就如同我与子烨。
即使我不记得曾经的事情,可当往事一层层在你面前分析剥离,若想真的对其置之不理,并非不易事。
我想像茗瑞开导我的那样,自私的想,那些曾经的恩怨纠结都是前世之事,如今想那些有什么用呢?可我骗不了自己,刚开始的那些夜晚,我总是瞪着床上的幔帐,漆黑的深夜,我甚至胡思乱想:我为什么会升仙?为什么会凭空多出这些数不完的寿命?无非是因为我踏着父兄、族人甚至是子漩的走过,是因为他们,才有了我的飞升。
而他们呢?他们又为什么会脱离命运既定的轨迹……?我想的头痛欲裂,一切的一切仿佛进入了一个漩涡,总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