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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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60年八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乔氏瑶琴，出自名族，来俪德人，秀于闺房而湮灭无传者何可胜数！教家不忝于严君，至性非常，国恩宜渥，今特赐尔为太子妃，绵异数于方来，介百龄而永庆。”
“听说了吗？乔瑶琴再次被封为太子妃！”
“早就说过这天下无论谁做了皇帝，皇后都只有一人，乔家的女儿——乔瑶琴。”
“乔家自孝义皇后开始，到了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任皇后，俗话说事不过三，他日太子登基，乔家算是打破了这项规律。”
“话又说回来，先太子薨后，乔三小姐这位未过门的先太子妃若是不被再次立妃，岂不是要一辈子守寡？皇上这样安排，也是为了笼络乔家啊。”
“兄死弟娶嫂，本也是咱们国家的规矩。只是可叹先太子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实乃天妒英才，国之不幸！”
父亲的书房门口阒无一人，我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响起父亲的声音：“三儿吗？进来。”
推门而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房内，在地上投下淡淡斑影，我双膝一曲，跪在斑影之上，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不是很疼。我想起一年前那个蔚蓝无云的正午，我跪在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接过赐婚的圣旨，路面的地砖接缝硌着我的腿生疼，可是我心里那样快乐。
“求爹爹带女儿进宫面圣。自古一女不嫁二夫，女儿万不敢接此圣旨，担此重任！”
父亲久久不语，仿佛隔了千年，我听见他一声长叹：“你也累了，明儿个还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早点儿歇息。”
“父亲……”
他挥挥手，“去吧……”我余光瞥见他英武的面庞，霎那间仿佛老了十岁。
我今年十六岁。十五岁那年，敌国来犯，太子为立军功，主动请缨，半年时间打败敌国，平了边疆，只是他自己却再没回来。自此，国人称他先太子，我被称为先太子妃。
其实我们那时并未成婚。我记得他对我说“琴儿，我自出生起因了本国嫡子继承制，被封为太子，朝堂上下多有不服，我要像父皇当年那样，治国平天下，让百姓以当今储君为荣。”
他说：“琴儿，等我回来咱们就成婚。到时候我要天天听你为我弹琴。我知道你不喜欢东宫里那些人，到时候我向父皇请旨，遣散了她们，只我二人相守一生。”
如今，百姓提起先太子无不称赞，可是他却听不到。而我，少了夫君。
消息传来京城那天，艳阳高照，我曾经一度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灿烂的晴空下会发生这样阴霾的事情？其实我不明白的事情很多，比如为什么当时母亲对我说：“三儿，没有人相信你会随太子而去，所以，不要做傻事。”
当然没有人相信……
这天下最最贞烈的烈妇也不会为了仅仅见过一面的未婚夫而死。
本国有律：禁止皇子与朝臣结党营私。我们乔家三代皇后，曾祖贵为开国功勋，祖训中便有一则规定，凡乔家儿女不得与皇子有所私交。
所以，即使父亲暗中辅佐太子多年，即使我们相识三年，在外人眼中，却只是尚且见过一面的未嫁男女。
所以，我不能悲，不能恸，更不能一蹶不振，如同他东宫里的其他女人，为他而生为他而死。我有时会想，其实死，未尝不是一件幸福之事。
文王61年，二月。
这个冬天这样冷，火盆里的火已经渐渐熄灭，零星露出点儿红光，跳动着闪耀一下，又渐渐黯淡下去。院子外面阵阵呜咽的哭声，偶尔有大胆的奴仆在声嘶力竭的高喊：“新皇昏庸滥杀无辜！我只是下人，为何要受此劫难？！”
新皇……
我取下头上的玉钗，秀发如墨黑的瀑布披散而下。第一次见子漩，他说：“姑娘头发很美，为何要扮成男子的模样将这样一头秀发束缚起来？”
那一年我将将过了十三岁生辰，带着小丫鬟女扮男装溜出府去，不想刚一出门就遇上行家。
手起发落。
青丝散了一地。
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嗓音：“皇上驾到！”
“乔瑶琴，你……”
我转过身。屋子里没有掌灯，乍然看到这张与子漩很相像的脸，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儿忘了，他本就是子漩一母同胞的兄弟。
我朝他福身跪拜：“罪臣之女乔瑶琴叩见圣上。”
一天前，我的爹爹父兄被打入大牢，当日问斩；一个时辰前，母亲姐妹被御赐鸩酒送上黄泉，这府里上上下下终逃不过一死。
而我……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心里轻笑。他不过是恨我们乔家入骨，这个男人，他深知折磨人的最好方法便是生不如死。
我小的时候有次进宫看姑母，那时候贪玩，一个人跑到了皇宫的最偏僻角落。那年，我知道这金碧辉煌的皇城中，还有一个地方，破落不堪，里面的女子过着连奴才都不如，甚至任其打骂凌辱的生活。
那里，叫冷宫。
他定定的望着我，许久不出声。之后颇为嘲讽的一笑：“皇后倒是有很有自知之明。”
皇后……呵！多讽刺的称谓。总归是最后一次，他既要玩，我也不妨奉陪打底：“瑶琴万万担不起‘皇后’这一称谓。罪女今日削发明智，对天盟誓，从此青灯古佛，永不踏入尘世之地。”
“你与朕的婚姻是先皇亲口御赐。虽说乔家今时不同往昔，但朕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不能改变皇考之命。乔瑶琴，俗语说，出嫁从夫。你觉得你今后的命运还由得你自己做主吗？”
无视他的话，我站起来走向书桌，头发此时尚未过颈，我微微瑟缩了一下，感觉到有些微凉。
抽屉里静静的躺着一个信封，很薄。但是父亲说，它能帮我。
我将这信封递到他手上，他有一霎那的微怔，随后轻蔑的翻转着信封，倒不急着打开看，只是一直在轻笑：“这是什么？”
“皇上圣明。这信封里装的什么，不用我说。”
世人都说先太子死的蹊跷，爹爹暗中派人查了两年。查出新皇曾与敌国勾结，暗中谋害子漩。
他刚刚登基，就急于灭我乔家满门，为的，无非就是得到爹爹手里的这个证据。
他还是在笑，手里翻转着信封。“乔智明宁可一死，都不把这东西给我。你倒是大方。”
我也跟着轻笑，“皇上恨我乔家暗地辅佐子漩，破坏你弑兄大计，即使今日我父亲将这个顺顺利利给了你，终归也是难逃一死。”
他明知故问：“既是这样，你又为何多此一举？”
“皇上既不想让我死，而我又不想入冷宫。把它给你无非是想与你交换一个条件，求皇上放我一条生路。”他静静的看着我，大事已了，他果真对这证据不太在意。我接着说：“皇上不答应也没关系。可您不妨试试，我前脚踏进冷宫，后面……会发生什么。”
“呵呵！不妨由皇后告诉朕，后面……会发生什么？”
皇后一词，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我耐性尽失，厌倦了这一问一答的游戏，索性将话一并揭开：“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您若想彻底铲除乔家，还是要废些时日。证据早在很久之前，就被父亲拓印了两分，另一份如今在谁的手里，只有我已在黄泉路上的父亲知道。只是父亲早对此人有所交代。皇上今日若是不与我交换这个条件。您这皇位恐也……坐，不，安，稳！”
眼前突然粉末乱飞，我眨了眨眼，发现信竟是被他用内力给粉碎的一干二净。他摔门而出，临走时对我说：“乔瑶琴，先皇赐婚时，我就在想，日后我做了一国之君，皇后必然不会是你。所以我拖到现在还没有把你娶过门。你以为，子漩剩下的东西，我还会去捡吗？”
在接到子漩的死讯；在收到数列父兄近百条罪行的圣旨；在亲眼看到母亲，姐妹喝下鸩酒之后，我以为尘世的一切，嬉笑怒嗔，都将与我绝缘。
可听到他竟然毫无廉耻愧疚，用一种嫌弃的语调提到子漩的名字，愤怒还是会止不住的涌上心头。我怒视着他，用最为平静，却最能一语中的的话语道：“圣上可是忘了，您这皇位，也是子漩剩下来的。这个……可是他留给你的最大礼物。”
武王49年。四月初九
“师傅！师傅！”一连串焦急的喊声，打破了大殿上原本的岑寂。
我右手慢慢放下木槌，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静怡，师傅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
静怡乍然止了呼喊，瞬间又变回了规规矩矩的小僧尼，慢慢挪到我身后，跪下来低声道：“打扰师傅清修，扰了佛祖清净，静怡知错，请师傅责罚。”
“罢了。”我让她起来。静怡是我几年前才收的弟子。今年刚满十三岁。让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精心礼佛，着实有点儿为难她。
犹记得我十三岁那年，也如同她一般好动爱玩。那一年，也正是因为贪玩，我遇见了子漩。闭了闭眼睛，将这些俗事丢掉。近来，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想到子漩，想到父亲母亲，想到哥哥，姐妹，甚至，想到武王……
我已过了六十六个寒暑。自己心里清楚，大限……不远了。
“师傅……”静怡嗫嚅着开口唤我。
“什么事？”
“刚刚接到消息，皇上……驾崩了。”
驾崩……
我仔细想了想，方才明白这个词语的含义，人这一生，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偶尔会听到世人评价他，说他资质极高，治国有道，巩固边防，奖励垦荒，罢免赋税，还有人夸张的说，他开启了武王盛世。句句都是好评，若是一定要找出其美中不足，便是自王皇后去世，他广纳妃妾，朝臣为此一度担心皇上迷恋美色，误国殃民。
好在他有底线。这一点又被民间传为美谈，还有剧本演绎皇上爱情，说皇上皇后鹣鲽情深，自皇后仙逝，皇上便搜集天下与皇后相像的美女，聊以相思。
静怡叫我：“师傅……”
我近来不单单容易回忆过往，还总是乏困。我招招手，让静怡扶我起来，对她说：“扶我回房吧。师傅乏了。”
我睡了一觉，还是很困。仿佛总也睡不够。
朦胧中，看到前方突然泛起一团亮光，自光源深处走来一人，一袭白衣，飘飘然像极了谪仙。
她叫我：“乔瑶琴。”
自文王61年二月，我就丢弃了这个名字，一隔49年，如今再次被人叫起，真真恍如隔世。
她继续说：“其实你本是皇后的命格，只是前段日子天界二殿下子烨犯了过错，下世历劫，无意中改了你的命格。天帝为此很是恼火。好在你这几十年来的修行甚得天帝赏识，决定破格提你升仙。如今，你红尘命数已了，随我去吧。”
我着实错愕，盯着眼前的人失了言语能力。
只听她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升仙后……可以忘记前尘往事吗？”我知道神仙若没意外，则拥有不死之身。未来茫茫千年岁月，我只想如新生婴儿般重新开始人生。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按规定，凡人升仙可以记住往事，你既不愿……罢了，随你吧。”
她抬手轻扬，一道柔光打来。我便再次昏睡过去……
最后的意识，我听见静怡在床边哭喊：“师傅圆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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