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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突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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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对李一德没什么深厚的感情,理智上她知道他是自己的父亲,是给予自己生命骨血的男人,但因为他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根本踪影全无,所以非要说的话,梅子认为自己对李一德实际上是恨多于爱的。
李一德爱的一切——名声、地位、家庭——梅子全都漠不关心,甚至很想一一毁了。
乔南相淡笑着评价:“没见过这么心狠的小姑娘。”
梅子不以为然,转头扔下大杂院的房子,连着转悠了一个礼拜,给自己租了间窗明几净的小公寓。公寓有自来水管,有独立的卫生间,邻里都是学校的青年学生,环境很不错。
她照旧是拎着一只藤箱搬进公寓,因为只当此地是个暂时落脚处,所以她也不怎样用心装扮。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她连个多余的杯子都没买。
乔南相进了屋,就直接端着梅子平时盛汤的小花碗喝水。他俩现今应该算是很熟了,不过相处起来还总有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梅子不太满意这种关系,她想真心实意认识这个朋友,但乔南相天生一张生意人的笑脸,行为举止也常不拘小格,属于看着近实则远的那类人。
梅子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按说她知道乔南相不是好人,也明白交朋友就该找像公寓邻居那样的青年学生,可她竟会莫名地嫌那些学生幼稚——尤其是见了乔南相之后。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乔南相抬手敲敲梅子的脑门。她今天穿着灰格衬衫棕色长裤,做的是俏小子打扮,只是个子小,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儿家。
梅子抬手抚上乔南相敲过的地方,想他或许用这双手碰过不少女孩子,顿时不自在起来。她嚼着他带来的巧克力,嘴里又甜又苦。
“我听着呢,不就是李一德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兔子不撒鹰嘛。”事情拖了快半个月,这期间李一德的助理频繁致电乔南相的公司,车轱辘话说过来说过去,总旨离不开一句话——交出底片,房子即刻奉上。
乔南相哈哈一笑,“可以,不错,比我有文化,还知道这么多词。”
梅子又剥开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说:“不管他了,照片我要广发!”她不是非要房子不可,她就是堵着一口气,不把那口气出了,她要憋死的。况且房子要了也不能住,一住进去,李一德马上就会知道是谁捣的鬼。就连那李一德给的原版十万块支票,也是乔南相收下后签了新的给她,否则她现在就被人揪着送到李一德面前去了。
说干就干,梅子当天就跑去照相馆将压箱底的旧照重新翻拍了好多张。其中有一张承载的是李一德和母亲在某日下午游泳时赤膊露腿着相拥的画面,那时母亲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浓密,身材凹凸有致,谁见了都要惊叹。
照片发出去,李一德会被人骂成什么样梅子不知道,但她知道势必要有人羡慕李一德曾拥过母亲那样的美人。
梅子吻吻照片上巧笑的死鬼娘,心里默念道:“妈,你帮帮我,以后我到底下再跟你赔罪。”
乔南相作为中间的传话人,真的就只负责传达两方的意思,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多余的事一件都不做。梅子翻拍好照片,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多封信,然后将成品交给乔南相。
乔南相把东西往身边的福子怀里一塞,问:“你想清楚了。”
梅子将脑袋往下一点,道:“清楚得很!”
乔南相低头吸口烟,道:“行吧,反正不管如何,我总有五万块钱拿。”他看看梅子,又说,“事情闹大了,允城待不下去的话,我可以帮你买去上海天津的火车票——给我五百块就行。”
梅子嫌弃地皱起眉头:“滚蛋!你在我身上赚的还少?!”
乔南相笑笑,起身走了。
梅子打开窗想要散散屋内的烟味,正瞧见乔南相面无表情地跨进汽车。等待汽车发动的间隙,他靠在后座上微微偏头看出来,恰恰和站在窗口的她对上眼。
那一眼看得梅子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遍体发凉。
他望着她,大眼睛里面无悲无喜,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梅子突然醒悟过来,在他眼里,她和他就是单纯的生意关系,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只怕连陌生人都不如。认真想想,从一开始见面,他就保持着良好的生意人嗅觉,毕竟他跟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我叫乔南相”而是“小家伙,找我有事?”
没等汽车离开,梅子猛地奔回房间,冲进浴室捧着冷水洗了个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个雪肤黑眼的木脸小女孩,忽然,镜中人扭曲口鼻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鬼脸又滑稽又可笑,很快,眼眉下垂的小女孩被自己的镜中形象逗笑了。她搓搓额头,心里也平静下来。
是她太自作多情了,梅子梳理着头顶的小卷想,他可是乔南相,一个连饭店几十元垫账都要追回的生意人,怎么会对一个小姑娘另眼相看呢?
可她心里还是委屈难过地要发狂。
她向往他一呼百应和潇洒漂亮的做派。他说自己八九岁就在码头上闯荡了,这话搁别人说,梅子准要不屑并认为他在吹牛,但乔南相说,她就信。
她还没把谁那么放在心上过,。她过得太孤单了,稍微有个人入了她的眼,她就能心花怒放快乐一整天。
她那么相信他!梅子咬牙,她在心里已经把他划为自己人了,可他看她,还是跟看街边的小猫小狗没区别!
该死的生意人!该死的守财奴!
照片寄到了城中每个报馆,最后登出来的却只有两三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馆。
梅子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小报馆要销量,所以登名人花边消息最积极。大一点的报馆关系复杂,需要考量的事情也更多,不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乔南相来的时候,梅子正赤脚坐在一堆报纸中间,听到门响,她蹬上柔软的绿绸拖鞋,走过去打开门。
她斜靠在门框上,并没让他进屋。
“来拿钱?”
乔南相看出她的冷淡,就把双手搁在背后,做个闲适的表情说:“是,咱们的交易到此,也该告一段落了。”
梅子盯着他无懈可击的笑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近卧室,捏张支票出来。她伸手将钱递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乔南相发现她尖尖细细的十指上涂着黑红色的甲油,也不知道她哪里搞来这么怪的颜色。他用双手接过钱,微躬着上身笑得疏远:“那么,多谢惠顾。”
梅子恨恨地关上门,将自己用被子裹成一团倒在床上趴了一下午。
照片的威力梅子直到登报后第十天才切身体会到——在此之前舆论的主要对象都不在她身上,可在第十天的早晨,她穿着睡裙和拖鞋被李一德和他的大太太堵在了公寓里。
公寓管理人拎着钥匙帮夫妻二人开了门,就这样,正在桌边往面包片上抹果酱的梅子和慈眉善目的李太太见了第一面。
李太太圆头圆脸,不算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髻,全身上下除了发髻上的玉簪外,没一点装饰。
两方一会面,李太太悠悠冲过来握住梅子的手,道:“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离得近,梅子闻到李太太身上的淡淡香水味,再抬头,就撞进一双没有感情的黑眼睛里。当下,她就知道眼前的女人有着不输于电影明星的好演技。
李一德双手插兜站在门口,嫌恶地开口:“我和你母亲来接你回家,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躲进浴室换衣服的梅子打开水龙头,望着镜子里的臭脸卷毛发呆。玩脱了,原本是想再呆几天看看李一德的丑相,结果被他们抢先了!
即便阵营不同,梅子也不得不说一声,李太太这步出其不意真高明。
穿上衬衫长裤,戴好新买的贝雷帽,梅子将自己打扮成了上海滩的小报童。走到李氏夫妇跟前时,看见他们眼里的不喜,她一大早被突袭的心情好了点。
踩着靴子被李氏夫妇夹在中间出了公寓,一到外面就有不少记者围上来。
梅子被李太太握着手站在一旁,冷眼看李一德站在相机面前发表演说。什么感谢不知名人士提供的照片,他才知道这些年自己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什么今后他会将女儿接回家、与太太一起为她补上缺席多年的亲情与关爱……
真不愧是想做官的人,这场面话说得简直漂亮极了。
在公寓门口做完秀,一行人坐上汽车直奔李家的公馆。
跳下汽车,梅子就看见李家气派十足的洋楼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男男女女们个个面带笑意上来向梅子表示欢迎。
常年察言观色的梅子一眼便看出他们的笑并不是出于真心,她假笑着回应,眼珠四下转着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的汽车边,看到了几个扛着相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