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月如有意》糖妮漫漫

21、021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城门口，很自觉地递上自己的户籍令交给守卫，“大哥，我们是从浔阳和汝南过来的。”

　　守卫将两张户籍令依次交给旁边一处专门核对身份信息的明令官，过了大约半炷香，明令官才朝向守卫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守卫将户籍令返还给两人，另一个守卫便那着两包包糕点和茶水递给他们，刚才的严肃已然不见，笑道，“侯爷和慕人口谕，今日到城百姓，皆赏咱们承州特产桂花糕和椰子水，两位拿好了！”

　　“多谢。”

　　“看不出来，这位慕夫人挺能折腾的嘛，上次百鬼宴上被桐花岛劫去，这次还敢办庙会，还真是条汉子啊...”陶元璧边吃桂花糕边笑道。

　　“我说有你这么夸人的吗？上次不还说慕夫人的坏话？这次怎么突然改口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她确实无恩于我，我也确实不必冒险救她。”陶元璧说得理所当然，“如今这办庙会倒确实甚合我心意，该夸还得夸。”

　　城楼月夜下，温年一袭俊逸男装靠在城墙上，边吃糯米圆子边往下端详着某位白痴，真是恨不得一拳敲砸在他脑门上，敢情她当年被狼群追杀，就是救出了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温年狡黠一笑，捡起一块石子，精准地丢在了陶元璧的头顶上，然后自己迅速闪到城墙下躲了起来。

　　“谁！”

　　陶元璧往上没瞧见人，又大喝，“谁拿石子丢我！给我出来！”

　　温年憋笑，她可不会出来。

　　“哎哟！你就不能小点声，这是承州，不是你家浔阳，上次在承州侯府和我表弟打架的事，慕府邸肯定都记着呢，听话，别惹事了。”

　　郭子越将他拖离城门。

　　“可真的有人扔我来着！”陶元璧不甘心地朝上看，可城墙上却空无一人。

　　温年憋笑，肚子都快憋痛了，碗里的糯米圆子都差点给笑掉出来。

　　“谁扔你啊？再说你那脑门是出了名的铁脑袋，谁敢扔你啊，走走走，不是要喝花酒吗？赶紧的！”

　　郭子越再次将他拖离城门。

　　“大笨蛋！”

　　月夜城楼上，温年一袭男装打扮，临风浅笑，真真是清丽绝伦如同六月之莲，沉静幽美仿若海底明玉。

　　“慕夫人惬意得很嘛。”

　　城楼一角，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和酒香。

　　温年眯眼看过去，只见城楼拐角处露出了一块玄黑衣袍，和些许飘扬的发丝。

　　“司岛主倒是来得是时候啊！”

　　司言清从城墙上跳了下来，却见她毫无惊异之色，依旧惬意十足地吃着碗里的糯米圆子，“慕夫人不问问我为何而来？”

　　“来还承州令？来要笛子？还是怨我在长逸林对出你的诗？又或是...来让我去桐花岛当压寨夫人的？”

　　温年说完，司言清大笑，“来还承州令如何？来要笛子如何？怨你对出我的诗如何？来带你回桐花岛当压寨夫人又如何？”

　　“来还承州令，就去承州侯府，与我无关；来要笛子，先想办法给我解毒，我身体和心情好了再还你；怨我对出长逸林的诗，那也没办法，在下不才，从小是被逼着学诗词歌赋的；至于去桐花岛当压寨夫人嘛...”温年满足地吃下最后一个圆子，“没门！”

　　司言清拦住她的去路，“等等！怎么就没门了？”

　　温年左右瞅了瞅，这里是城楼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一般非承州军中人士不会知道，这司言清倒还真是会找位置。

　　“自然是因为本姑娘已经嫁人了！”

　　“我又不在乎！”

　　温年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眼前这位虽看不见五官，却依旧透露着清润朗然的翩翩公子，“哎呀司岛主，你可别说，自在桐花岛上见我之后就对我一见钟情，然后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神思不宁的吧？”

　　“如果我说是，你可愿与我远走高飞？”

　　本是开玩笑的话，怎么偏偏被他说得那般郑重其事。

　　温年扬眉一笑，“不愿。”

　　“你当真喜欢慕云歌？”司言清深眸微重。

　　“他是我夫君，又是承州之主，长得好看对我又好，我干嘛不喜欢？”温年答道。

　　“那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相好呢？”

　　温年嗤笑，“我相好太多了，敢问岛主问的是哪一个？”

　　司言清愣了半晌，又看了看周围城墙密布的守卫，笑道，“可如今慕夫人不跟我走也得跟我走了吧？”

　　这回换温年愣了片刻。

　　“今日是聂知意五七，慕夫人串掇这个庙会，不就想分散承州巡防司布防，好有机会溜出城外去给逝者上柱香吗？”

　　温年不语。

　　眼前这人当真是绝顶聪明。

　　“只是可惜啊，怕是慕夫人自己都没想到，自上次中元百鬼宴你被我桐花岛劫去后，慕云歌会加强承中布防到如此地步，现在怕是连只蚊子都从这承州城里飞不出去吧。”

　　温年沉默许久，才望向他，“你可有办法？”

　　“办法是有，就看慕夫人愿不愿意配合了？”

　　“我自然配合，不知是”

　　温年话音未落，司言清便十分自觉地揽上了她的腰，“办法就是，我得搂着你，你可千万别动，一动咱两都得完。”

　　“啊？什么意”

　　司言清没等她说完，便携着她，脚踏城墙，借力飞起。

　　只见承州楼上，一黑一蓝，两抹身影，如同碧空飞燕，踏云而去。

　　司言清的轻功乃是高手中的高手，不过一会，便带着温年远离了城墙，来到承州城外的一处野山上。

　　“这儿叫眉山，是我取的名字。”

　　温年自顾自道，司言清也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跟着她的脚步，朝山上走。

　　这里安眠着许多人的尸首，也有很多无名字碑，这片埋葬着无数白骨，伤泪遍野的地方，不知留下了多少家人的肝肠寸断，却依旧荒凉无比，杂草丛生。

　　“我知道你喜欢花生配热酒，这不，酒还热着呢，快吃吧！”

　　一座墓碑之前，一个妇女后背背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从篮子里拿出花生和一些小菜。

　　“你不用担心，咱们娘的病，比去年要好的多了，你在那边不必担心家里，有什么想吃的，就托梦给我，我来给你做。”

　　妇女强忍着泪水，将墓碑之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将手中摘的鲜花放在了地上，“平安，跟爹爹说句话吧！”

　　小男孩咋吧着大眼睛，虽然口齿不清，说得不太利索，但依旧能听见那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爹爹，我乖乖…爹爹是大英雄，平安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保卫朝歌…成为一个大英雄…爹爹…平安想你，平安想你…”

　　小男孩说完的一刹那，妇女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巴，一双泪眼早已模糊不堪，可依旧忍着一声声恸哭，不让背后的小人有所发觉。

　　“娘亲，饿，饿，平安，饿饿…”

　　妇女擦干眼泪，欣慰一笑，“好，娘亲回去给你做吃的，不过，咱们得先去药铺给祖母抓药，知道吗？”

　　“抓药…抓药…祖母喝药了…就能给平安讲故事了…”

　　妇女转身，正想回应着背后小人说点什么，便发现面前多了两个年轻的公子和姑娘，只是妇女像是被发现盗贼一般，不敢直视两人，便匆匆离去。

　　温年侧脸，眼眶泛红。

　　“你还好吗？”

　　温年擦了擦眼角，只道，“走吧。”

　　两人穿过一个小山坡，来到一处隐秘的无字墓碑旁。

　　“这是我回承州之时，让人替她立的。”温年说着，便在墓碑后拿出了早已备好的香烛纸钱，“你怎知我今日为她出城祭奠，又为何陪我而来？”

　　司言清陪她一起点香烧纸，眉间含伤，“知道便是知道，这世上又并非事事能让人寻到缘由。”

　　这是她跟芷遥说过的话。

　　在她问自己后背那道伤口时，她对她说的话。

　　温年自嘲一笑，“说的也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各自都未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亡者尽一尽情谊。

　　临走前，温年见司言清弯腰在墓碑前放了个什么东西，距离甚远，她并没有看清。

　　返回走到方才妇人点香之地，他又朝着这一片墓碑，鞠了三躬。

　　温年没有多问，他说的对，这世上又并非事事能让人寻到缘由的。

　　“这里埋着的是，六年前在鹿台战死的朝歌将士的尸骨。”

　　这个秘密除了她和慕云歌，还有那些将士们隐姓埋名的遗孀们知道，整个天下便再无人知晓。

　　当时慕云歌替她将这些尸骨带回承州时，是瞒着全天下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传到沣都王宫，又或是江湖三十二世家的耳中，便是灭顶之灾。

　　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和胆子，除了慕云歌。

　　这些年，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可今天，不知为何她想告诉他，或许是他眼中那样浓厚的痛意，那骗不了人的哀寂，又或是其他什么，温年不知道。

　　“嗯。”

　　金蟾下，那双重瞳明暗交杂，许久，他才微微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髻，“去吃油泼辣子面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