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桃源》五味子五味俱全

11、第十一章

　　秦和关上门，连窗帘都没拉就睡了。本以为自己能像往常那样睡个好觉，但不知为什么，他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好像没办法进入状态似的。
　　秦和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在做梦，但却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梦，而是像把从昨天早上醒来到刚刚入睡前的经历重演了一遍似的，俨然是用第一视角又体验了一遍自己的一天……或者说快一天半，毕竟他回来就已经快到中午了。他在梦里什么也做不了。
　　早班、熟悉的大爷和他儿子的背影、监护仪闪烁的灯光、呼吸困难的病人、还有回家……姜荃。
　　秦和猛的一下惊醒了，喘着粗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发现自己的心脏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抓起床边的手机，秦和皱着眉头看了眼时间。才十二点多，距离他入睡不到三个小时。
　　他又看了眼窗外，只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阳光对他的睡眠影响有限。他以前也开着窗帘睡过，都是一觉睡到下午，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反常的情形。
　　那又会是因为什么呢……秦和试图在脑海中搜寻着答案，努力为自己心中强烈到快要具现化的不安找出源头。
　　对了，自己在回房间之前跟姜荃说了会话。内容是……什么来着？自己好像态度不是很好，说了句硬话。看来呆会得跟他道个歉……之后就是在睡着前，好像……好像听到了关门声？
　　糟了！
　　秦和赶忙跳下床，打开门来到客厅。果然，姜荃已经不在那里。他又焦急地在各个房间里里外外地找了个遍，不出所料，也是一无所获。
　　姜荃应该是走了。
　　或许只是出门散散步？或者……或者，对，“搜集情报”？一定是这样的。
　　然而秦和的美好愿望在看到电脑上打开的记事本页时被无情地打破了。
　　可能是因为还不会用笔写字，姜荃选择在电脑上留下了信息。上面只写到：“收到呼叫信号前往调查归期”
　　后面就没有了。也不知是因为写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计算以及写上回来的日期，还是……原本是有“归期”的，在和自己的争执之后，删除了。
　　秦和不自觉地为这种可能感到窒息。
　　自己应该好好听他说话的。但他为什么没先说调查有了结果这件事呢？也许，他是想说的，但自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说出来。
　　秦和现在后悔得要命。有心想要翻翻电脑里的浏览记录，但找到的却是一片空白。他这才发现，自己对姜荃到底在调查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事代表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说好听点叫给他自由，说不好听了，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漠不关心而已。
　　没想到，自己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作出的所有努力，到头来全白费了，最后还是走向了同样的结局。满心欢喜以为在远离父亲对自己的影响，现在一看，也只不过是在原地转圈而已。
　　他到底想要什么，除了一个笼统的“回母星”之外，需要什么知识，什么物品，要去哪里，自己从来没有真的关心过。
　　秦和跌坐在椅子上，双眼直直地盯着这行短短的字符。
　　这几乎是姜荃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他打破的玻璃已经被替换掉，现在连一点坏过的痕迹都没有；沙发上堆着的被褥枕头，也从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连那缸金鱼都还活的好好的，看不出曾经被虐待时的样子。
　　这个外星人在自己家里呆了其实没多久，第一次见面也算不上愉快，而且由于秦和工作的原因，仔细合计起来，两人其实连见面交谈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但当他真的走了，秦和却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他怕姜荃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自己不能帮他。他那么显眼，说话又那么不合时宜，会被警察抓走的吧？
　　秦和苦笑了一下。别自欺欺人了。他心里明白，凭姜荃绕开警察，从被布下层层监控的坠毁飞行器中弄到物资的手段，是断不可能被警察抓住的。
　　明明相对于他需要自己，自己才是那个更需要他的那个人。自己需要那种关心别人，掌控别人带来的，恶心的满足感。还有，姜荃还在的时候，自己每次回家之前，心底潜藏着的期待，哪怕加上再多的借口做掩饰，也是断断遮不掉的。
　　自己还装着糊涂，把这些情绪和行动都归于自己作为主人，对这位外星客人的礼貌和热情，何其自私啊。
　　明明就是爱上他了。
　　怎么就不能在之前就想到这一层呢，真是个十足的蠢货和怂货。现在什么都晚了，唉。
　　仔细一想，这蠢货和之前又有什么区别呢？哈哈，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这小二十年都白活了。都是自己的错。
　　不过他想要弥补，能够接受的人也已经找不到了……要不，就还是像以前那样处理吧。
　　就先，放下吧。这个没人比自己更熟练了。
　　没必要，没必要。自己就是这种东西，能做得出什么样的改变啊。
　　……
　　就这样，在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姜荃离开了。像他来时那么突然，好像这个“问题外星人”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秦和也尽量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当成一场梦，打包好，封存在记忆里，尽量不去碰它。
　　一如他处理所有不如意的事时的做法。秦和不承认这是逃避，他认为，对当事的所有人来说，忘了它都是好事。
　　他真是这么想的，也正在尝试这么做了。
　　所以在一个月后，天气开始回暖，春天女神开始接管大地后的某一天，当秦和被张珊珊从文件堆里挖出来强行赶回家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家门没锁的时候，当他看见一个月没见的人又站在门廊等他而不是正常人都选择的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个鬼啊！
　　秦和看到姜荃还是像以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从没离开过一般，一脸坦然。
　　他足足愣了一分多钟。之后，一股无名火突然在他心里着了起来。
　　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情况下，在我已经选择放弃的情况下……
　　但他看着姜荃，心里的火着得再旺，却一点也不想再和他离开时那样，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到面前的人身上。
　　其实，这也并不是他的错不是吗。说不定在他们星球，一走就杳无音信一个月是非常正常的事呢？秦和心里的火，就这么在发出来之前就被自己浇灭了。
　　平静了一下心情，秦和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心安理得，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一个月的外星人，想看看这个人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理解是不是也和地球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一个月没见，姜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回了秦和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时那浅到几乎透明的颜色。头发虽然还像之前那样半长不短的，但仔细看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不少红铜色的发丝，把整体的发色都带得发红了起来。
　　而且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比离开的时候要好了很多。之前明显的紧张感和写在眼神里的迷茫似乎都在这一次“说走就走”后少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像一张紧绷的弓了。
　　所以，果然自己才是那个带给他压力和紧张的人吧。秦和自嘲地想着。
　　看样子他在外边这一个月过得不错，那……为什么还回到这里来呢。
　　秦和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姜荃，不过与此同时，他尽量说服自己别对这个回答抱有太大的希望。
　　“我从没说过要走。”姜荃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变，但不知是不是外貌改变的影响，秦和还是嗅到了一丝陌生感。“我按你说的做了，出门前留了信息，在电脑里，您没看到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没写完？归期后面怎么没有了？”秦和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觉得有些委屈。
　　“因为不确定要走多久。”姜荃说得很平常，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便条，一次平常的外出会让秦和追问这么久。
　　“你说……收到信号了？那就是说有其他外星人来到地球了？你见到他了吗？”秦和问道，又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姜荃有带其他人来。
　　“那不是呼叫信号，我到了信号发出地才发现。可能地球环境对信号识别的准确度产生了影响。”姜荃还是像之前一样对他异常的诚实，这点倒是没变。“其实我一直在用通讯器搜索晶石信号，在第三次扩大搜索范围之后，发现的这个信号源。我担心是我的同胞……怕他们在这里遇到危险，就赶过去了。”姜荃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小声又加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这么幸运。”
　　“什么？”秦和站得稍远，没听清，便问了一句。但姜荃却只是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讲起了之前的话题。
　　“到了那里之后，我才发现这只是个时间胶囊一样的东西，已经在那里很久很久了。不过这说明了另一件事，我不是第一个到达地球的外星人。”
　　“时间胶囊会保存一些有用的东西，也能持续发出微弱的“信号反光”，在识别到相同源的搜索信号，就会被激活，标记在搜索者的地图上。我在他留下来的东西里发现了一本日记，当然，使用的是‘他们’的技术保存的，所用语言为……”姜荃皱了皱眉头。“不行，用地球人类的声音发不出这个音，我就不念了。”
　　“这是三万年前留下的时间胶囊。除了一本笔记，里面几乎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里面记录着，他意外降落在地球之后，对这里进行的研究考察内容。”
　　“没有悬念，他也发现了地球自净系统的存在。他也同样对这种不合理的轮回感到不平。这里几乎有着全银河系最优越的生态环境，但因为这种机制的存在，使得这里的生物几乎没有任何可能通过大滤网，和宇宙文明接轨。心中不平的他想要找到办法解除这个限制。”
　　“他尝试了很多办法，有些手段甚至违反了他母星上的暂行伦理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在离开这里之前留下了这些研究信息。但不知为什么，他没让这本笔记联入到“泛网”中，也没有报告发现新星球的事。他在笔记中也没有提到原因。”姜荃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定定地看着秦和，似乎想观察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秦和其实有很多地方没太懂，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于是干脆没接茬，选择另起了一个话题。
　　“啊，也是，谁知道为什么呢。你……看起来在外边过得还不错？”是比之前好多了才对。
　　姜荃似乎被他生硬的转场拗到了，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但还是认真回答道：“不算好。但能克服。”问的是你的精神状态啊！为什么会像是找到了什么人生目标一样啊！等等，他说过的不算好……不会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吧？
　　“那……那我给你拿点什么吃。”糟了，冰箱里好像不剩什么了。幸亏前天买的桃子还剩了几个……话说自己为什么要买它们来着？
　　姜荃于是默默地啃着桃子。秦和看着他吃，心里想着：还和以前一样，吃东西的时候一句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在母星受的是怎样的教育。结合他之前偶尔流露出来的言语和行为，这种教育可能异常严厉，甚至……
　　秦和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本笔记我整本复制带回来了。”姜荃啃完了桃子。“在我之前，这本笔记就被其他人复制过，留下了痕迹。还好他没有直接带走笔记。”
　　秦和的水于是喝不下去了。那不就是说，在这个人走后的三万年里，还有其他外星人也来到过地球吗？地球比自己想象的要受欢迎啊？
　　“痕迹显示他复制的时间是距现在一千六百一十七年前。”以宇宙作为底板，这个时间可是非常之短暂，而且，那时候人类已经拥有了可追溯的历史记录。
　　“他留下的痕迹有追踪的可能性。在数据修复完成后我会去做探查。”好吧，听这话，还是要走。
　　“对了。”姜荃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了秦和的眼睛。
　　“在发现的那本笔记里明确显示着，三万年前，智慧生物活动的痕迹。地球在此后50万年的时间里也不可能孕育出具有复杂思考能力的高智慧文明，因为环境优越到生物不需要高智慧就能够生存。”
　　“所以，人类为什么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