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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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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胜生勇利,二十一岁,纪伊学院大学四年级在读生。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圣彼得堡,同往年一样,他为知名导师们所举办的研讨会做了充分的准备,也带来了自己在一年内在学术方面的成果。
勇利此时正站在机场外,寻找着来迎接他的友人。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的接收时间是五分钟之前,尤里让他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他会去找他。
勇利也听了他的话,拖着繁重的行李箱在原处等候,身旁的行人来去匆匆,只有他一人在此驻足。
直到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已经让他有些不敢去认的尤里,金发少年的身高彻底超过了他,但并不多,大概在三至四公分左右,他们之间仍然可以互相平视。
尤里面容中那份雌雄莫辨的美丽开始逐渐褪去,他的五官变得更加刚毅,下巴仍旧瘦削,棱角分明,再往下,是清晰可见的喉结,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不安地滚动着。
他给了尤里一个结实的拥抱,很快便分开了:“好久不见了,尤里奥。”
这种稍纵即逝的温暖让尤里感到不快,却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猪,不要靠得这么近,你身上的蠢气已经快传染给我了。”
勇利在与这名少年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发现,青春期的小孩大部分时候都在口是心非。
一路上他们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公路旁的绿化带变成川流不息的车辆与建筑群,再慢慢远离繁华,到达那处有些偏僻的居民区。
“你要不要帮她把羽毛球摘下来?”勇利看到站在树下的小姑娘,她的眉头几乎要皱成一团,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忧愁。
尤里没有说什么,在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板着一副冰冷的面孔,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走来,轻松地以身高优势伸手勾下了那只挂在树枝上,破损得有些严重的羽毛球。
然后他蹲下身,张开手掌,把这枚或许是小姑娘心中珍宝一般的存在交还给她。
带了些凉意的秋风吹过树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谢你。”
“我叫娜塔莎。”小姑娘的脸颊红扑扑的。
尤里愣了愣,这回轮到他不知所措了,他转过身,向勇利投去一个求助般的眼神。
勇利没有走过来,他对着尤里微笑,他相信尤里可以应对好这场简单的人际交往过程。
他一直都认为尤里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
他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同样对这个世界抱有善意,只是没有人教会他如何去表达。
树叶间落下大面积的光斑,花坛中已经没有什么鲜艳的颜色,由于昨夜下过雨,便有水渍留在了秋千上,无人问津,勇利忽然想到,这里的夏天应该也有美丽的风景。
或许会有碧绿的爬山虎在墙壁上蜿蜒生长,天空明净得如同玻璃一般,教堂巨大的穹顶是云朵与云朵之间的桥梁。
“我小时候也一直都认为,云彩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
“你知道吗,就是工业区里那些巨大的烟囱。”
在尤里成功地与娜塔莎交了朋友之后,勇利与他陪着小姑娘玩了小半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他们才回到出租屋中。
“不要再说云彩了,难道你还是认为我不应该把‘云是如何形成的’这件事仔细地解释给她听吗?”
“当然不是,让她早些理解也是好的,但你完全可以采取更温和一些的方式,而不是跟娜塔莎提到‘云朵并不会带着那只死去的仓鼠去往天堂’。”勇利有些头痛地揉揉眉心。
尤里在窗边摆放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可她明明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还说了‘我就知道我姐姐是在骗我’。”
“又一个被童话欺骗的孩子,事实上我并不理解,为什么要有童话的存在?”
勇利安放好行李箱,开始清理屋内的灰尘,然而这间出租屋里的卫生情况十分可观,他迅速地意识到了什么,然后问道:“那么,是谁帮忙清洁了屋子呢?是你吗?还是皮罗什基变成的小精灵?”
尤里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往窗外看去:“应该是皮罗什基小精灵干的。”
“所以说,这就是童话存在的原因了,为了给一些你认为奇怪的事情一个合理的解释。”勇利把扫除工具放回原位,尤里把房间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再清扫的必要了。
他或许近期在这里住过。
橱柜中有几个碗碟摆在外侧,是被人用过的,其他的都积了灰,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还有厨房的水槽内,有一些残存的食物,很容易被忽视。
“为什么会来这里住?”勇利想不出什么所以然,直接开口问道。
但是他没有想到尤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少年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指节都攥得有些发白,他想要说些理由来解释,最终还是偏过头去,哑口无言。
勇利在此刻才意识到,他或许触及到了一些尤里并不愿吐露的心事,不应该再问下去。
不该问下去的。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为什么?”
尤里也想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定期来清理房间?明明知道他每年只有几天才住在这里。为什么对于一切与他有关的事物如此留恋?他住过的房间,他喜欢的食物,他去过的地方。为什么有时候只有在这所房子里才能入睡?是不是只有思念到了极致,才能去承受这些残忍背后的温柔?
有一些东西被撕裂了,压抑得太久的情感几乎可以在瞬间将人湮没起来。
他的眼睛是一湾翡翠色的海水,如今暗潮汹涌,渐渐地,水面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波澜不兴。
勇利走到尤里面前,他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担忧。他不喜欢这样。
“你还好吗,尤里?”在对视的瞬间,勇利产生了一种濒临窒息的,被压迫的无力感。
一切已成定局,他再也无力挽回。
“我很不好。”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勇利的脸颊,停在被微长的黑发遮盖的颈后,他靠近了些,然后覆上温热的嘴唇。
这是一个青涩的吻。尤里有些笨拙地撬开他的牙关,他的唇间有薄荷糖的气息。他轻轻地啃咬勇利的唇瓣,缱绻到了极致,温柔得令人沉沦。
勇利有半晌没回过神,只是任由尤里吻着。
他不该犯这种错误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跳动得快要突破胸腔的束缚,究竟是气氛使然的心动,还是原本就存在的期冀。
尤里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说了这句话,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助:“我恐怕是喜欢上你了。”
“可我没办法喜欢你,尤里。”
“是吗,真可惜啊。”尤里扳过他的脸,他可以感受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嘴唇上。
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无疑是用尖刀在两人的心口各剜去一块肉。听起来是对自我的剖析,实则抓住勇利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把。
“我最开始认为自己病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因为见不到一个人而心神不宁,再小心翼翼地藏起思念,那是一种痛苦又美好的经历。等到情愫在心中抽根发芽,才发现它已渐渐占据了胸膛,只能在窒息撕裂的痛楚中徘徊,无路可退。
“胜生勇利,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好?
勇利想张开双臂去拥抱他,可是他不能。
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他不能放任自己和尤里再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