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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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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榆投入到新的忙碌中,开启工作模式后懒得管她们,曾加喻、韦研和背着行李的张程成被礼貌地带离了基地。
下一步打算回燕城。
联网后,曾加喻和韦研纷纷飙出国粹。
简直是基地才三天,人间已半年!
曾加喻当即给廖静打过去电话,还好对面正常接通,两人互相知道了对方的状态。
一切OK.
挂电话,曾加喻摸着手机侧边,跟韦研说:“你先回吧,我得先去找廖静。”
“嗯。她还好吗?”
廖迦音这个名字现在黑料漫天,被骂到退网。因着借酒浇愁后被廖静开解的情谊,韦研真诚发问。
曾加喻点头,又摇头,“她没表现出什么。我这边发现了一些线索,要和她分享。”
韦研便没再问。
只不过得知曾加喻只打算过去一趟,去程不久时,韦研说:“我也去,韦硕那死小子还在那。”
“啊?”还没走么这厮。
两人的到来没有在女子高中激起任何水花。
这所学校是寄宿制,断网全封闭管理,简陋得不像学校。校长潘吉英个子瘦小,脸上没有马国凯和罗树人那种圆滑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褶皱,声音也很干枯。
简单谢过两位金主,潘校长便投入了教学之中。
找到廖静时,她正在后厨的偏僻角落帮忙洗大白菜,手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
廖静既想学英语,又想多听歌,于是她的新爱好是听英文歌,可谓一举两得!
“加喻,韦、韦研,你们怎么来了!”
“就当我们来认识认识潘吉英女士。”
“潘校长……她真伟大!”
谁说不是呢?
一个枯瘦的老太太,带着木讷的硬度,但韦研和曾加喻站在她面前,却和站在韦榆面前没什么两样。
韦研到处找信号好的地方开视频会议。
廖静递给曾加喻一小碗凉拌折耳根,说:“我知道你过来是担心我,我现在成熟多了。你转校后,我还长高了呢!”
“哦?”曾加喻倒真没发现,“现在多高了?”
“一米六,点三!”
“不错!”
她笑一笑,给自己打气。“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所以……母亲的事对我构不成伤害了。”
构成伤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徒留秘密被摊在阳光下像一件破烂衣裳任人指指点点的刺痛。
但刺痛很轻微,廖静可以忍受。
曾加喻原本小口咀嚼着折耳根,闻言喝一口水,正色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廖静有些茫然地接过旧书。这本书书页泛黄发脆,封皮几近脱落,被妥帖地用白纸修复了。
“英雄无泪……”她读出来,问:“加喻你的意思是要我更坚强?”
曾加喻仔细望她一眼,“你完全没看过这本书?”
廖静摇头:“我不怎么看课外书。”
“这是你送我的。”
“啊。”她拿在手里打量,“没看过。没时间,而且,不感兴趣。”
坦白说,廖静对父母的遗物既好奇又抵触。
尤其听奶奶说这些都是母亲时不时翻阅的书之后。
母亲对廖静来说是很遥远的、陌生的概念。关于她怎么从一个爱读书的青年变成一个疯子,廖静无暇、也不愿思考。
她不知道曾加喻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很想把曾加喻往外推。
廖静做不到,只能转移话题:“我送你的这几本书你还背来背去,多辛苦。”
曾加喻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家伙。她直接翻到写满字迹的那一页,轻轻地推给廖静。
又拿出另一本,《射雕英雄传》,摊开。
这两本写了最多的“静”,也写了最多语焉不详的诗句。有些是曾加喻都没听过的诗歌。
廖静目光飘忽。
曾加喻抱臂侧首。
好奇战胜了抵触,廖静蓦地凝固。
白底印刷字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静”。
有的清秀,有的局促,有的笔画里透着执拗的温柔。
在一叠“静”字的最后,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小字,若不仔细看会被当作纸张的纹路:愿此生宁静,不复离散。
盯着字迹,廖静第一反应是:谁写的?
是加喻写的?不对,这不是她的字迹。况且看起来已有些年头。
盯的时间久了,廖静眼睛有些干,抬头茫然问:“怎么有字?谁写的?”
不等曾加喻回答,她又说:“难道是二手书么?那到你手里,都已经是三手了。”
曾加喻坐正,眼神无悲无喜。
廖静继续道:“怎么写这么多jing?”她翻两页,“你看,前面还是郭靖的靖,后面变成了安静的静。你别不说话,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曾加喻说:“我也在想,笔迹的主人是谁。”
“我们村子里人都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难道是赶集……”
“廖静,我猜测笔迹的主人是你母亲。”
“不可能!”
廖静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起身,来回快走两圈,本想清醒一下,反而更陷入迷思。
“她怎么写得出这么漂亮的字呢?奶奶说她是另一个山头嫁过来的,无父无母,她没什么文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
廖静来回打转,仿佛一只迷途的蚂蚁。
她面上的迷茫传染给了曾加喻。
人有的时候是很奇妙的。
曾加喻会感怀廖静对自己如同雏鸟般的心态,会同理心做出举手之劳的帮助。也会在廖静即将暴走时,叩问自己,这样是否过度介入了别人的因果?
但,她们是朋友,是队友!
曾加喻缓缓站起身:“廖静,你的母亲生下了你,没有被普世价值观绑架,没有斯德哥尔摩,这份勇敢和坚韧也会传递给你。”
她将另一个文件夹置于桌上,“我出去打个电话。”
加喻在说些什么?什么斯德哥尔摩?
曾加喻走后,廖静揉了揉眼睛,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打开她提供的一切线索。
在那些被流言蜚语妖魔化的叙述里,母亲是一个放火自焚的疯子,烧死了自己和别人。
可文件夹里,是一个失踪女大学生的故事,一个家庭离散的故事。
可一页页纸上的字迹,却分明是一个母亲在最绝望的幽禁中,一笔一划为女儿祈求的福泽。她不仅识字,而且读懂了书里的豪情与自由。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
廖静喉咙里发出小动物重伤的隐隐哀嚎。
她一直以为母亲点火烧了家,烧死了父亲,也差点烧死了她……
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们无法回到放火的那一天,自然无从得知。
也许她确实是在牢笼里发了疯,意图毁灭这一切;也许她是太清醒,清醒到愿意把自己化成灰烬,也要把女儿吹出山谷。
无人知晓。
——只是知道,廖静后来找到了亲生姥姥。姥爷已经过世,她从养老院接出姥姥,两人定居燕城。有时候,精神时而恍惚时而清醒的姥姥在看着廖静的唱歌视频时,会颤着手触碰屏幕,感慨自己女儿是合唱团团长。
——也知道,廖静所在的村子突然被征收,曾经的土葬被火化,破旧的木屋再无痕迹。
这都是以后了。
现在,曾加喻走到后门时,听到廖静的哭声。停滞片刻,她从后门溜出校,果然见到韦研站在葳蕤的荔枝树下,睇到她走来,嘴里吐出个烟圈。
“结束了?”
曾加喻点头。
“下周跟我一起去向日葵国。”
“好……”
“韦硕听说我们来,连夜跑路了,你说说你,到底对他干什么了?”
“……”
就是干了一下。
走了就走了。曾加喻踢飞一颗小石子。
***
再见到廖静,脸上除了眼眶红红,已经辨不出其他端倪。
曾加喻在廖静眼中看到了盛大的和解。经年累月的自卑与恨意,在女子高中的清冷月色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加喻,书……”
“书你好好保管。”
沉默了许久,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从前。
“加喻,你记得大一军训的时候么?”廖静突然问,“那时候韦硕才读高一,来看韦研,请我们宿舍吃饭。”
思绪像是被风吹开的日记本,哗啦啦地翻到那一页。
“记得。”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大只,是靓丽的呦呦。
“其实,你对他是有过动心的吧?”
怎么突然提到韦硕?想转移注意力?
曾加喻沉吟片刻,坦诚道:“也许吧。”
有些情感如同深夜路过的火车,听到了它沉重的轰鸣,感受到了风的震动,但最终只是站在站台上,看着它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曾加喻见廖静蹙着眉头,似乎纠结什么恨海情天,打趣她:“现在你还是觉得你要死了么?”
“啊?”
“你在燕城来找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说自己要死了。”
“对……”
“现在呢?”在经历这么多风波,坚强地趟过风雨之后。
廖静眼神游移,犹豫着点了点头。
曾加喻:?
廖静手指揪着衣角,她说她要死了是因为——
“那个,我和陈念鹿睡了。”廖静眼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曾加喻,声音极小,难为情的血往脸上冲。
曾加喻:“……”
那我真的救不了你。
“你和陈念鹿?!”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然而曾加喻没料想自己也有一天这样复读。
廖静再次点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地倒映出曾加喻的惊讶。
“所以你想回老家不是因为网上的流言蜚语?”
廖静小鸡啄米地点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曾加喻扶额。
合着她们都理解错了廖静的退网。也是,廖静从小到大经历的风言风语还少吗。
等一下!这段时间陈念鹿旁敲侧击自己在哪,生活如何,曾加喻以为她在代陈之祺查岗,没想到她是在打听廖静的消息??!
陈念鹿:【嫂嫂能给我一个你的定位咩】
陈念鹿:[勇敢狗狗.gif]
陈念鹿要来找廖静?那么自己和韦研要不要推迟两天再走呢?
曾加喻眨眨眼,廖静也眨眼。
深夜,廖静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翻开手机通讯录,滑到韦硕。
由于信号不好,屏幕上的小圈转了很久。
廖静能清晰回想曾加喻说“也许吧”时的神情。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廖静是唱情歌的人,最听得出声音里细微的颤栗。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
【她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在乎你。】
出于对纯真爱意的怜悯,出于对自己破碎青春的一点补偿。
点下发送后,廖静迅速摁灭手机。
消息变成一封装在瓶子里投进大海的信。它会漂向哪里,会引起怎样的波澜,不在她的管辖范围。
第二天曾加喻醒得很早。睡不着,她披一件衣服出门,空气里浮动着稀薄的凉意。
由于铁元素过剩,这里的山岩呈现出暗红色。
走到离学校最近的河堤时,听见起床铃响起。
斜前方不远处,两排往返县城的中巴车静静伫立在桥边停车场,还不到上工的时候。
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奔跑而来,向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