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记》堇言

4、第四回 04

　　04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同样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却拥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
　　有些人一路曲折，终生还是无法找到幸福；有些人从出生起就从未有过生活上的物质缺乏，但却不曾拥有一颗善良的心；有些人的前半生历尽生命中的一切艰苦，却在后半生得到他最需要的幸福；有些人天生就是无忧的，从出生到死亡，都从未品味过何谓苦涩。

　　用我们这儿非常道地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

　　每天晚上下完晚自习都已经是八点半多了。学校是靠近海关的地方，从校门出来到车站的那条路上有一座很高很长的天桥。夜幕降临的时候，那边的车流量就会变得很少，我常常一个人走在那座天桥上，看着脚下的车子一辆一辆的飞驰而过，车前灯在柏油路上投下鹅黄色的光路。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幻觉，常常看见墨色的空气里有一个紫色的影子闪过，在路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跳过，瞬间就消失在了眼前。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自己总是抓不住这些细小的瞬间。生命才短短几十年，自己又真的能抓住多少。

　　今天的天气很闷热。刚刚下过一阵薄薄的细雨，那种感觉是很难受的。那种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感觉，让我感觉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还有未蒸发干的雨珠挂在筒子楼的铁皮屋檐上，湿热的风一吹就纷纷低落在沙石地上。看门的老大爷一脸痛苦的坐在破旧的木桌子前，猜想到应该是风湿又犯了。老大爷没有名字，也许是我不知道吧，所以我都是叫他大爷。没到下雨的天气的时候他就会犯风湿病。我曾经有问他怎么不让家里人带着去医院看病，他说他没有家人，唯一的一个女儿都嫁去上海了，也从来都没有回来看过他。每个月的第一天就是他女儿给他汇生活费来的时候，那天总是他最高兴的日子，每每遇到我就会拿着存折给我看。比起男人每个月给我几百块钱近千块来说，老大爷的钱真的不多。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每个月才三百多块。于是我问他，你女人嫁到上海去，不是应该很有钱吗？他说，对啊对啊，我女婿可是大老板，可有钱了呢。一脸自豪的表情。可我却暗自为他叹息，摆明了就是他女人根本不想管他，家里那么有钱，每个月才汇三百来块的生活费。不过也许正是他单纯的心态，才不至于让他每天因为这些事情而悲哀吧。

　　所以我常常去超市买特价菜的时候会给他捎上一些。因此，我们也算是熟识。

　　看着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就成一团，缩在那件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军大衣里的样子，未免感到心里很难受。我轻轻的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大爷，您又犯病啦？要不要去看看？”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微笑说，“没事儿没事儿，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外面凉，你快回家去吧。”

　　我回到家之后在角落里翻出一盒前段时间因为头疼而买来的止疼药，端了杯水送到楼下，看着他喝下去才转身离开。我不懂医学，所以也不知道到底风湿该吃写什么药好，所以只好给他止疼药，毕竟先熬过去再说吧。我是这样想的。

　　记得小时候读到的那句，人之初性本善。很多年后读到，人之初性本恶。曾经有一次作文就是辨析这两句话，问说，你到底更支持哪句话的观点。幼年时期对世界的印象都是美好的，所以更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断的向另一句话的方便偏离。

　　我不能否认在电视上看到的许多表达亲情，爱情，友情甚至陌路之情的案例都是感人肺腑的，但隐藏在这光辉灿烂的表象之下，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的秘密。我不能明白老大爷的女儿是出于什么样子的心态。有一年冬天过年的时候大爷的女儿破天荒的回来了，带着她的丈夫。我下楼买早餐的时候听到他们的谈话，女人对男人说“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快点翘辫子啊，又没钱还活那么久，还要天天拿钱供着他。这地方脏死啦，你这个死鬼，你怎么今年突然间要回来探什么亲啊！咱们明天就赶紧买机票回去吧。这儿难受死我了。”

　　我当下只是觉得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也没有细想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事后才越发的觉得老人的悲哀。这段对话是不能在阳光下出现的，否则他就会在一瞬间被撕碎以至于消亡。所以老人看到的都是那些虚伪的笑容，虚伪的嘘寒问暖，女人给他的钱只为了等他死后可以换得更多的遗产。但老人那么穷，怎么可能有多少遗产。我不禁耻笑那个女人的智商。

　　所以到底人之初还是本恶的吧。之所以成长后有那么多的好人，那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好人。而遇到坏人的那些人，则会继续的腐烂下去。

　　直到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