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杏·巫族篇》白骨君上

8、（七）阿诺

　　“阿……诺……？”连豆豆怔怔地看着水镜，口中无意识地低喃着。
　　镜中，暴君君上似有所觉般，虽眼上蒙着白纱，却准确无误地朝着水镜这端望了过来。
　　一瞬间，连豆豆想起初见这暴君那一日。
　　那一日，他原本也是穿了一身白衣的，只是被她的血染了大半边的红，意识迷离间，就听到他那冰冷入骨的声音：“你的命是本君所救，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君的。”
　　后来这暴君便再也没有穿过白衣，也再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一天比一天，变着花样的折磨她。
　　每日每日地摔瓶子，摔任何可以摔的东西，怒极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的全数招呼在她身上，然后在她每每支撑不住时，又为她哺以灵药疗伤。
　　他最怒的时候，是有一次她偷溜出宫，误坠湖水，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面对的就是那暴君的滔天怒火，他大约是认为她想逃离或者求死吧，根本不听她的解释，生生将她甩了出去，肋骨当场就断了三根，后又将她丢入后山丛林，任她自生自灭。
　　他似乎从没想过她是个人类，还是个重伤未愈的人类，但凡惩罚，从不手软，从不在意她是否禁受得住，又是否愿意禁受那些。他不在意她的生死，也不在意什么“神族不可残害人类”的神规，一言一行，皆凭喜怒。
　　她一度以为，他只是将自己当作了随手豢养的宠物。
　　他偶也有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好时，他会比平时好说话些，罚她也轻一些，例如——
　　“连豆豆，本君乏了，去打水给本君洗脚。本君要十桶水，每桶水要八分满，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若是她做不到，他是绝对会让她打一整夜的水、直到做到的。
　　“连豆豆，院子里花开了，去给本君摘一些过来。本君要一百朵，每一朵都要骨朵将开，开了的不行，不开也不行！”——错一朵，便抄一遍佛经。
　　“连豆豆，你弄坏了本君的寝殿？罚你抄佛经，一百遍，少一遍本君就打断你的腿！”
　　“连豆豆，你打碎了本君的流沙瓶？罚你三天不许吃饭，抄佛经三百遍！”
　　“连豆豆，你破坏了本君的结界？罚你寒潭思过，什么时候罚你的佛经抄完了，再什么时候出来！”
　　……诸如此般，不胜枚举。
　　他总是罚自己抄佛经，那些繁复的文字，古老的纹样，她看都看不懂，两千多遍抄下来，却已是闭上眼都能默得出来。还记得第一次那人罚自己抄佛经时，自己傻傻的站在大殿处，捧着那本足有她半个人高的“佛经”，不情不愿，然后耳边就听座上那人悠悠道——“不愿意？那你这双手，就砍了吧。”
　　神族从不妄言，她也丝毫不认为，座上那人是在妄言，当时若她敢说一个“不”字，恐怕自己的双手绝对当场就要不保了。
　　当时她就知道，眼前这人不仅是个暴君，还是个疯子。
　　在她眼里的暴君，在别人眼里却并不如是，例如元乐就很崇拜暴君，最崇拜暴君的一件事就是他凭一己之力创立了无忧宫。元乐曾说这无忧宫结界不逝不伤，除非暴君点头，否则天下间无一人能破——她自然未曾信过，且不说那结界她一碰就破了，单是一个神王若真有那般本事，又何必自困一宫，与世长绝。
　　后来元乐说了什么呢？好像是说——“你不懂，我们君上说了，他要在此地，等一个人。”
　　连豆豆突然想到白日里，这暴君君上一反常态，用他那冰冷的声音与自己说什么“那便日日都相见吧“——日日都相见？她是人类，终其一生，又能有几日？
　　连豆豆又想到自己与元乐所说的那句戏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喜欢我呢！得有多喜欢，才能这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得有多喜欢……
　　“豆豆！豆豆！豆豆！”耳边听到元熙熟悉的声音，连豆豆回过神来。
　　元熙已经收了水镜，正好奇地看向她：“你想什么呢？像失了魂一般。”
　　连豆豆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觉心口处一疼，她立时便只能捂着心口半倒在了案牍上，疼的五官都几乎皱在了一起。
　　元熙吓得赶紧上前：“豆豆！豆豆！你怎么了？”
　　连豆豆低垂着头，泪珠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地落在桌面的纸上，晕出一朵又一朵花来，她张开口，想告诉元熙她没事，却只能捂着心口，半句话也说不出。
　　元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从未见过连豆豆这般，难道是旧伤复发？还是说刚刚在水镜中，君上望过来的那一眼，施了什么暗术？
　　“元熙……我疼……”连豆豆终于能说话，却是吃力地道：“好疼啊……”
　　“哪里疼？豆豆！你到底怎么了？”元熙一急，就要用水镜召唤元乐。
　　连豆豆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哪里都疼……看在我这么疼的份上……”
　　说到这里，连豆豆顿了一下，然后才又分外可怜兮兮地加了一句：“你能不能……帮我抄一下佛经……”
　　元熙一怔，狐疑地看着她的满面泪痕，一时竟然拿捏不好她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可是抄佛经……“不行……”
　　“不行就算了！”见他拒绝，连豆豆果断一秒钟收泪，两手在脸上随便擦了两下，便站起了身，走到案几边坐了下去：“好走不送，别打扰我抄佛经！”
　　“……”元熙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瞠目结舌。
　　“你……真的没事吗？”元熙忍不住问道。
　　“嗯？”连豆豆见他不放心，不由呵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双手拍了拍，又抬起双脚跺了跺，最后又起身蹦了两下，这才摆摆手复坐了回去，丝毫不见刚才疼痛模样。
　　元熙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道：“豆豆！你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怎么能拿这种事骗我呢？”
　　连豆豆托着下巴笑道：“逗逗你而已～反正我不是神族中人，撒谎也不会受到什么神罚，又何必守你们的规矩，倒是你们，一辈子都不能撒谎，活的得多么无趣啊～”
　　元熙皱眉：“神族信诺，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每一个谎言，都是一个神劫……”
　　“好了好了，懒得听你说那些大道理，我啊，还是老老实实地抄我的佛经吧～”话毕，连豆豆便重新拿过一张纸和笔，在纸上认真地誊抄了起来。
　　见状，元熙无奈摇头，只好转身离去，并轻轻为她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连豆豆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