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何夕》朝岢

9、孤岛

　　已经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们的口头禅都变成了“你们已经是准高三的学生了”，才欣然意识到今年的6.8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时间了，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就剩下高二的学生还在为会考做准备。而桌子上的辅导书都一本本的换成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小题狂做》、《必刷题》，陌生的面孔替代了那些熟悉了两年的练习册和选编练习。当这个暑假还未来临的时候，桌子上新新的辅导书已经高高的摞起来堵住了四面八方的视线，“暗无天日”的高三就这么真切的提前悄无声息的入侵了每一个人的生活。
　　当盛夏的阳光快要融化掉教学楼的一砖一瓦的时候，仅剩的准高三的学生们眯着眼睛迎着水泥地泛起的白光，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顾霖汐和顾眠风并肩走着，顾霖汐开玩笑：“哎，放暑假了哎，你不能因为这是苦难的高三暑假就不开心吧？”
　　顾眠风丝毫不介意的耸耸肩，抿着嘴淡淡的一笑：“我没事的，倒是你，不正常了一个学期了，干嘛天天围着我转？拜拜了兄弟，高三再见哦！”
　　顾霖汐看着白色T恤下若隐若现的单薄身形，突出的蝴蝶骨在衣服摆动的时候勾勒出明显的痕迹。那头桀骜不羁的头发也变得温顺起来，安静的贴在脑后额前。那口白牙也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明媚的阳光了吧。顾霖汐闭着眼睛看向太阳，感受着血管在眼皮上清晰地跳动。
　　“喂！想什么呢？”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霖汐扬起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转过身捧住千凝雪的脸：“怎么没有回家啊？不是都和我说再见了嘛？”
　　千凝雪扬起因为阳光照耀略显红润的小脸，还带着狡黠的笑容坏坏的撒娇：“‘爸爸’突然有事，所以我要自己回家了，可是我还没有一个人坐过公车，该怎么办啊？”一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向顾霖汐明送秋波。
　　顾霖汐环住千凝雪，慢慢的往教学楼走。慢悠悠的开口：“那你就得和我一起回家提前见婆婆了呗！”
　　“说什么梦话呢？是你要送我回家，我才不跟你回家！”
　　“原来是要未来的女婿送货上门啊！有点难办啊，我还没做好准备嘞！”顾霖汐继续不要脸。
　　千凝雪从胳膊里脱出身：“哦，那不要你送了，我自己走好了，我丢了就丢了吧！再见，哼！”
　　顾霖汐不依不饶拉住千凝雪的手，嬉皮笑脸：“我怎么会舍得把我的小宝贝弄丢了呢？”看着千凝雪无论逗弄多少次都不出意外会通红的脸，缓缓压抑住了蠢蠢欲动的荷尔蒙。
　　千凝雪戳了戳发呆的顾霖汐小心的问：“你是刚刚送走顾眠风吗？”
　　“对啊，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你说眠风真的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那个样子了吗？”
　　顾霖汐摸了摸千凝雪的头，声音透出无可奈何地苦涩：“或许吧，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样子是好还是坏......”
　　千凝雪紧了紧握在一起的手：“霖汐，你已经很努力了，谁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呢？或许顺其自然才是对他最好的帮助吧......”
　　整整一个学期，顾眠风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老师再也找不见那个爱在课堂上睡觉的顾眠风，却多了一个常常走神的顾眠风；熟悉顾眠风的朋友们也再没有见过那个仰天大笑勾肩搭背着像风一样穿越大街小巷的顾眠风，反而常常能看见坐在图书馆角落里望着窗外的顾眠风；千凝雪和顾霖汐在一起的时候也很久没有见过在一旁笑的非常夸张的顾眠风，身边却多了一个坐在树荫下闭着眼睛安静听着蝉鸣的顾眠风；吕思宇也再没机会掌掴喷垃圾话的顾眠风，却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原本那个眼里有星辰的男孩的背影，那么寂寥。
　　可能只是努力的开始，或者是尝试的过程。那个走神男生右手边的顾霖汐总是能第一时间给他传过去正确答案；那个再也找不见的大笑着发誓要浪迹天涯的男生渐渐被顾霖汐代替，顾霖汐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练习熟悉着讲笑话时不那么刻意的样子；也会为了给顾眠风讲一个自己刚听到的好笑的新闻跑到图书馆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的寻找；也总是和千凝雪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把视线挪到一旁安静的男生身上；也会经常向左悄悄的扭头，看见那个曾经眼里满是星辰的男生眼角慢慢变得湿润，而自己也会掩去心底的心酸，故作轻松地打断左手边漠然的男生，那么伤感。
　　“可是，我觉得自己并不是怀念以前顾眠风的样子，我怀念的只是，顾阿姨还在的时候的那个顾眠风。因为我没能改变那个结局，所以要更加努力的去帮助顾眠风变成阿姨想要的样子。这样才会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吧......”
　　千凝雪默默的低下头去，视线所致是那个小小精致的坠子，屈指可数的见面次数，寥寥几句的关心问候，只是一顿午饭的时间，就在那个温馨的家里，就从那个温柔和蔼的年轻阿姨那里，得来自己冰冻心灵的解药，也是因为那次的聚餐，才会对面前这个人敞开心扉，才会更加阳光的期待着每天的生活。
　　听到顾妈妈去世的消息后，千凝雪素来处变不惊的脸上掀起了难以相信的波澜，额头贴着冰凉的窗户玻璃，感受着冰冷的温度，才渐渐接受冰冷的现实。那个给了自己信仰般光芒的人，留下了一地破灭的痕迹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更无法想象顾妈妈的去世对顾眠风的打击有多大，失去一个自己深爱并深爱自己的人带来的打击有多大，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只剩下绵绵无尽道不尽的心疼，还有不忍心说出的同情。
　　在回千凝雪家的公车上，千凝雪靠在顾霖汐的肩膀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霖汐举起十指相扣在一起的手贴在自己脸边，嘴唇不停的在手背上摩挲着，深深的眷恋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色彩的渲染下，生动的活跃在漆黑的瞳孔中。
　　“凝雪，在未来这么久远的时光里我们都不要失去彼此好不好，不然，那会有多可惜，我又会有多难过。”

　　顾眠风回到家就把自己摔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暗淡，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一片漆黑天空，漆黑夜幕下满是五光十色的流光溢彩。靠在巨大落地窗旁，视线所及是那条熟悉的围巾。看见远处奔驰的车辆和渺小如蚂蚁般的行人匆匆流动，琐碎的光线揉进了眼里，又顺着脸庞慢慢爬过，就像两滴水顺着光线寻找自己存在的理由。顾眠风抬起手来，想要触碰玻璃另一端那个虚幻的自己，颤巍巍的摸索着那张熟悉面容上清晰的难过。
　　虽说过去了这么久，自己也不会一想起妈妈就会有控制不住的眼泪汹涌而来，也不会再撕心裂肺的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呼喊着你快回来，也不会一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黑白笑脸就泣不成声......原来以为永远不会放下的那么剧烈的悲伤，终究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化了。可是，在每一个星星清晰的晚上，在每一个闪现过曾经温存画面的瞬间，都会悄然间从心里一路酸到鼻尖，任由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着转，又在刚想要离开眼眶时被扼杀在眼角，不再任由它们做完美的自由落体。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
　　站在这个奇高无比的公寓顶层，蓦然觉得自己孤独无比。在这个奇大无比的冷漠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喜悦着自己的喜悦，悲伤着自己的悲伤。也许会有一些与自己相邻的岛屿，聚在一起的大家就组成了群岛，这就是你的整个世界。只有在这个世界里，会有人关心你的痛苦，感受你的难过，愿意陪着你经历那些不愿面对的酸咸苦辣，愿意在你失落的人生片段里充当小丑努力演绎精彩的喜剧。这才是真切的与你息息相关的世界。
　　只是可惜，与自己相距最近又最庞大最宽容最精彩的一座岛屿早早的降到了海平面以下，在无尽孤寂的黑暗里永远的沉默了。

　　顾霖汐胡乱套上短袖，抓起书包就跑下楼，刚一出门不由地皱起眉头，巨大的太阳投下的热量仿佛要融化掉门前的水泥路，泛起的白光大喇喇的刺进眼睛。顾霖汐眯着眼睛跑进车里，吹着空调，一边擦着小跑几步就冒汗的额头。
　　爸爸抬头看了眼后视镜，脚踩油门车就飞了出去：“马上就迟到了！”
　　顾霖汐也不知道说什么，闷闷的哼了一声。果然看见后视镜里爸爸的眉头皱了起来，顾霖汐立马带上耳机，扭头看向窗外。空气不断被加热，已经泛起圈圈涟漪，能明显的看见波浪般的热气轰击着后车窗。
　　这个高二的暑假共有29天，这是补课的第27天，而后天就要开学。唯一欣慰的想法是这个暑假终于变得有些许充实了。在同一个机构，能看见很多认识的朋友在不同的教室里接受着不同知识的熏陶，在走廊匆匆打个招呼就赶赴下一个教室继续接受洗礼。没人有抱怨，即使有，也不会有人说，因为高三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已拉开序幕，可以和任何人随时随地的拔刀相向，面对的每个人在一年之后都是你的敌人。
　　车一停，顾霖汐就跳下车跑向教室，看见熟悉的身影并排走在前面。顾霖汐扯起嗓子喊了一声：“顾眠风！......吕思宇？”看着几乎同频率转过来的两张熟悉脸庞，又惊又喜忙追了上去。顾眠风久违的主动跟顾霖汐打了招呼，亲昵的把手搭在了顾霖汐的肩膀上，像以前的每个时刻，却又像遇到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的陌生感一样。
　　顾霖汐不习惯的耸了耸肩，笑得却很真诚：“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已经在这里补了一个暑假的课了！”顾眠风笑笑解释道：“不过今天我们的课调到了下午。”
　　吕思宇注意到嘴巴渐渐张的更大的顾霖汐，迟疑了一下：“所以......你也是在这补课的？而且我们在一个机构补了一个暑假竟然都没有发现？可能是我们是上午你是下午的原因吧？”
　　顾霖汐只能一个劲的点头，吕思宇猜的一点都对。三人踩着铃冲进了面对面的教室。
　　那些没问出口的疑问就不要再问了，如果注定问出来会难过，何必让苦涩酸涩蔓延上每一处味蕾，就让轻轻掩上的门和婉转的铃声充当完美的结束。
　　“可是为什么你们会待在一起那么久而我却不知情呢？”

　　如期而至的开学那天再没有往日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当空荡的校园涌入各种私家车，放下身着蓝色短袖校服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下车后又疾驰而去，不约而同，井然有序。
　　当整栋教学楼只有顶层亮着灯时，当走廊里除了偶尔巡视的老师之外只剩下郎朗的读书声时，当教室里不再有藏在各种角落里的漫画书和零食时，当教室里再没有在课堂上睡觉的人时......是因为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我们如今真的是那些传说中的高三学生了，该是一种使命的责任感吗？又或者是一段为遥远梦想做真正拼搏的时光。
　　传说中的高三是什么样的呢？或者是小说中看来的，又或者是电视上演来的，又或者是长辈口中说来的，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头悬梁锥刺股，是没有电子产品没有娱乐时光的艰辛岁月。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在快节奏的学习生活中适应了很久之后，其实高三就是一年瘦了十斤，又或者是做完了几十本参考书，又或者是用完了几百根的碳素笔芯......当自己真正的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别人说的都不重要，对于自己而言，就只是这些平常的小事，每天完成的一道道数学物理大题，每天背诵的一篇篇短文一个个英文单词，每天早上6点到晚上12点的又一遍轮回，每天因为讨论一个晦涩的知识点而错过的早饭晚饭，亦或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珍惜的跨越漫长走廊的遇见......
　　到头来，会发现，其实高三也没那么可怕，高三也是一天一天的组成的，也是一分一秒的走过的。高三只是该拼命的提示音，只是去往另一个领域的过渡，只是用来结束的另一种告别方式 。

　　每一间正在安静上自习的教室在同一时刻响起了全校广播：“咳咳，高三6班顾霖汐来一趟507。”顾眠风投来疑惑的眼神，顾霖汐摊手摇了摇头，然后匆匆穿过走道，又小心翼翼的按住衣角尽量不影响每一个低着头写写算算的同学。
　　朝507里探头看了一眼，顾霖汐发现只有小白老师一个人，于是大大咧咧的走了进去，嬉皮笑脸朝着小白老师打招呼：“老师，找我啥事呀？”
　　小白是整个学校的团委书记，主要就是负责学生会的工作，作为学生会主席的顾霖汐自然和小白不是一般的熟悉。小白习惯了对自己“谄媚”样子的顾霖汐，以往“谄媚”的顾霖汐总会让自己给某个活动增加一些经费，要不就是给哪个社团求情免去封社处分。小白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头也没抬：“我听说千凝雪的事了。”
　　“咳——。”
　　“怎么了？”
　　“额，没事，您还真是啥也知道啊！”顾霖汐低着头支吾。
　　“啊，你不用担心，咋俩的关系我也不会说你的，我又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师。”顾霖汐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更加“谄媚”的竖了个大拇指。“而且，我觉得千凝雪很好啊，我也很喜欢那个女孩。”
　　“咳——确实，很好哈，哈哈哈哈。”
　　“我是想和你聊聊你有关大学的想法，有什么想去的大学吗？”
　　“我挺喜欢山城的信大的，很想去哦！”说起自己喜欢的大学，顾霖汐有点兴奋了。
　　“那可是个不错的大学哦，我觉得以你现在的成绩也是绰绰有余的，保持住就可以了。”顾霖汐附和的点点头，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没有重点的事情说这么多让顾霖汐更加不安，一定还有什么。
　　“那你觉得千凝雪会影响你吗？”小白抬起头，看着顾霖汐的眼睛，“你们每天要花费多少时间去见面，去思考有关彼此的问题，你的成绩相比于高一还是下降了多少，原因就不需要我说了吧。你原本可以去更顶尖的学府深造，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满足于信大呢？这一切你都想好了吗？”从镜片里射出的目光略带凌冽的直视着顾霖汐的双眼，无奈泛上心头，顾霖汐扬了扬眉毛，小声哼了一声。
　　带着寒冷语气，小白像眼镜蛇王一样终于发出致命喷吐：“千凝雪还是未来，你选好了吗？”
　　低头不断转换着重心，顾霖汐终于抬起头来，又是熟悉的笑脸：“其实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从来不迁就什么，也不会将就谁。但是如果我认为要抓住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所以，在我这里，千凝雪和未来从来不冲突，我的未来里一定会有千凝雪，而千凝雪就是我的未来。”
　　小白还依旧年轻的面庞终于露出了大男孩般狡黠的笑容，看着皱起了眉头的顾霖汐，连忙摇手：“我一点没有嘲笑的意思啊，就是觉得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顾霖汐翻了个白眼：“那我可真是荣幸哦！”
　　小白把自己刚刚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纸递给了顾霖汐：“本来也没想着能说服你，赶紧回去上自习吧！”
　　顾霖汐和小白打了招呼就往教室走，拿在手里的纸上印着顾霖汐两年半以来的成绩而且做了详细的对比研究，勾勾画画着满满的上上下下的箭头。
　　密密麻麻的分析旁边是小白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希望你的决定不负你的期望，你的未来不负你的青春时光。
　　仔仔细细折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顾霖汐轻轻的一笑，似乎是对着小白的方向，又像是和自己说：“一定不会的！”
　　还在走廊里，就听见一向安静的教室里传出嘈杂的议论声，顾霖汐回到座位，刚拿起笔，突然来了兴致，扭头问顾眠风发生了什么事，班级竟然乱成这样。
　　顾眠风皱了皱眉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年级里一个女生因为过度疲劳晕过去了，刚刚救护车来接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兴奋的。”
　　顾霖汐深知自从顾妈妈去世之后，顾眠风对有关医院的一切都很敏感，偶尔在路上听见远处呼啸起伏的急救铃声，都会不自主的发呆。顾霖汐没有接着问下去，心里闪过千凝雪素白的脸，又很快消散。
　　再怎么样也要休息好啊，没有身体哪来的成绩啊，舍本逐末，得不偿失啊。哎，可是现在哪有那么多的时间考虑谁是本谁又是末，能拼命就拼命吧，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还能怎样呢？大不了躺在医院的床上继续读书呗。只要我这副身体给点力能抗到高考就行咯。顾霖汐乱想一通，在手指之间不断旋转着那只碳素笔。
　　到了大课间，顾霖汐又趁着上厕所的时间，穿过格外漫长的空旷走廊，来到千凝雪的班级。没有如往常那般看见千凝雪轻快的身影，瞥见赵洁羽拿着水杯正准备去接热水。顾霖汐叫了好几声赵洁羽才回头，显得有些失神的赵洁羽慢慢聚焦目光在顾霖汐身上，猛地睁大眼睛，水杯咣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赵洁羽抓的顾霖汐的胳膊生疼：“凝雪她被120接走了。她在教室看书突然就晕倒在桌子上。”
　　顾霖汐抽出被抓的疼的麻木的手臂，安慰道：“应该没事的，不是都说了是疲劳过度吗？没什么事情的，别担心，凝雪很快就会出院了，马上就会回来了。”
　　赵洁羽看着顾霖汐颤抖的手指慢慢抚平被自己抓的皱巴巴的袖子，不知道是在安慰顾霖汐自己还是安慰自己的顾霖汐，也恍然大悟：他只会比自己更紧张。就把到嘴边的哭诉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低头捡起水杯，也换了安慰的语气：“凝雪一回来我就去告诉你。”
　　“好的。”
　　赵洁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痛的感觉，看着沐浴在金色阳光里的那道落寞背影，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尽头，那张比往常更加显得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像一只巨大的手攥紧自己的心脏。
　　顾霖汐脑子里飘来飘去都是千凝雪素白的脸，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什么也不做，一直看着桌子上厚厚的参考书出神。顾眠风拿笔戳了戳顾霖汐的肩膀，顾霖汐缓缓抬起头，也看见了渐渐进入视线的吕思宇，却看着同框的顾眠风和吕思宇再一次出了神：怎么会感觉很有夫妻相。
　　“顾霖汐！”耳朵边渐渐清晰的声音终于又唤醒了顾霖汐，顾霖汐长舒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身体里的空气都吐出来，继而轻松的问道：“进医院又不一定是会很严重的病对吧？只是晕倒了而已，我们这个年纪晕倒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是吧？”
　　吕思宇目瞪口呆，率先反应过来：“是凝雪？被救护车救走的是千凝雪？”
　　后知后觉的顾眠风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如同二重奏般，紧随着吕思宇的反应，看见顾霖汐点了点头，旋即又皱起了眉头，认真地说：“不过，其实进医院真不一定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年纪轻轻晕倒只是因为疲劳过度了而已，没必要瞎想那么多。”
　　吕思宇站在一旁抱着胸咬着嘴唇在思索些什么，过了一会突然一拍手提议道：“我们去医院看看凝雪吧！”
　　顾霖汐抬起头看向吕思宇，很明显说到了顾霖汐的心坎上，虽然从瞬间放大的瞳孔里迸射出明亮的光彩，却是无奈低沉的语气：“你以为我不想啊，上课时间怎么去啊？老王会准假吗？难道我们说想要去看我女朋友吗？”说罢还做了一个要死的表情。
　　吕思宇看向顾眠风，对视的一瞬间顾眠风瞬间明白了吕思宇的意思，连忙摆手：“这种事我可做不来。”又一扭头看见顾霖汐希冀的目光：“好吧，我试试呗......”

　　“报告！”
　　“进来。”
　　顾霖汐搀着顾眠风慢慢的走进办公室，顾眠风面色惨白，长长的刘海被汗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还有几行冷汗顺着鬓角滑到脸颊上，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紧闭在一起，还能听见细弱蚊蝇的牙齿打颤的声音，感觉每多走一步都有随时躺下的可能。
　　“这是怎么了？”老王面露凝重快步迎上来。
　　“中午起床之后就跟我说觉得有点发烧，我陪他去了医务室开了点药，结果现在变成了这样，刚刚给顾叔叔打过电话了，想去医院看一下，吕思宇在收拾书包，我们这就送他去医院!麻烦您赶紧开个假条。”顾霖汐急促的语气中透露着焦虑和深切的关心，却又思路很清晰的把来龙去脉说的明明白白。
　　老王手忙脚乱从抽屉里翻找出厚厚的一摞假条，一边龙飞凤舞的填写信息，一边念叨着：“赶紧去医院看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你们陪眠风去，一定要照顾好，早日康复。去吧，赶紧。”把假条塞到顾霖汐手里，就小跑到门口把门打开，催促顾霖汐出发。
　　三人在楼道口回合，在校门口接受了保安盘问检查后，终于在站在了那圈围栏的外侧。躲在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角落里，三个人扶着墙笑得前仰后合。顾霖汐边学着顾眠风柔弱的姿态呻吟：“啊，老师我快不行了”，还一边捂着肚子打嗝。
　　顾眠风也不介意，接过吕思宇递来的湿纸巾，一边擦拭脸上的涂改液，一边自我满足：“我还演得不错吧？而且显然没你那么娘！”
　　吕思宇笑着嘲讽：“还说自己演不来呢？平时没少干过吧？”本场的策划兼化妆师在门外听到了全过程。
　　顾霖汐当胸锤了顾眠风一拳，喜悦跃然于脸上，附和着吕思宇的话：“哈哈哈哈，就是，平时没少骗你妈妈吧？”
　　戛然而止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在死寂的几秒钟里，顾霖汐懊悔了一百次一千次自己的得意忘形。吕思宇犹豫踌躇着该怎么打破这该死的安静。顾眠风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脸色因为没有了涂改液又显得健康红润起来，嘴唇看起来也不那么惨白可怕了。顾眠风摸着鼻尖，踢着石头：“其实，刚刚在看见老王那么关心我的时候，我鼻子都酸得快要掉眼泪了。这还是老王第一次这么关心我呢！以前不是批评我偏科就是骂我睡觉。哈哈哈哈。”
　　——偏偏那种关心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像妈妈的样子呢？
　　“你想什么呢？其实老王对谁都很关心的，只是平时我们都看不见吧，毕竟现在一个严父的形象总比一个慈母更让人有动力吧！”吕思宇叹了口气。
　　——全天下父母关心孩子时的模样都是一样的啊。
　　“我突然觉得我们挺对不起老王的，这样撒谎欺骗老王的感情很过分哎。要不然我们回去吧。”顾霖汐喜悦的神色全然消失，低沉的情绪在空气里发酵。
　　——为了自己爱的人去欺骗爱自己的人真是很残忍好可悲。
　　“都出来了，道歉的话以后总会有机会说的，我们先去看此时此刻更需要被关心的人吧。”吕思宇朝旁边努了努嘴：“诺，车都来了。”
　　顾眠风拍了拍顾霖汐的肩膀，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率先坐了上去，吕思宇拉开后门，满脸的鄙夷：“咋的呀？还得我请你上车呀？走吧！”顾霖汐上车的时候在门边轻轻留下一句谢谢，就坐在后座上和顾爸爸唠起嗑来。吕思宇偷笑着坐上车，故意朝左边挪了挪，用肩膀顶了顶顾霖汐，冲着顾霖汐挤眉弄眼。
　　或许多少年后我们都会记不清那天我们如何和保安斗智斗勇顺利溜出学校的大门，也记不清我们之间的口角和一瞬间的悲哀，也会忘记那个时刻心底翻滚的情绪，但是我会记得那天在车上嬉皮笑脸对我挤眉弄眼的你，你也要记得我对你说的谢谢和没说出口的有你们真好。有些记忆不是因为重要才会被长久的保留，只是因为不允许被自己轻易丢弃。

　　病房门口，顾霖汐趴在门上透过窄窄的玻璃窗上久久的看向病房里面，千凝雪的妈妈静静的守在床边，熟睡的千凝雪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双手环着妈妈的胳膊。阳光从千凝雪妈妈背后照过来，妈妈的影子落在千凝雪的脸上，满足的微笑在阴影里绽放。顾霖汐又想起去年运动会时在医务室的情节，看着千凝雪的微笑，自己也跟着傻傻的乐起来。
　　“凝雪，要快点好起来哟！我们要去同一所大学，还要一起努力呢！”顾霖汐左拥右抱着顾眠风和吕思宇，带着熟悉阳光的笑容，满是意气风发的穿过医院安静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