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何夕》朝岢

11、远航

　　不堪灼目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落在眼皮上，顾霖汐懒散的从床上翻起身，眯着眼睛看着卧室里一片明亮，嘀咕着窗帘怎么不顶事，踩上拖鞋慢慢走出卧室。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的饭勺与不锈钢锅底的碰撞声，闻着还算有食欲的稻米香味和烩菜气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见骨骼“噼里啪啦”的脆响，舒服的哼了一声，满意的走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长长的刘海挡住了自己的眉宇，随手拿起妈妈的发卡把自己的刘海固定在脑门上，挤牙膏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顾眠风。顾眠风过去经常把自己的刘海长长的留下来挡住自己的眉眼。只是短短半个月而已，却有种分别了多少年后才想起来对方的错觉。晃了晃头甩掉了可笑的想法，仔细的清理起自己洁白整齐的牙。
　　顾眠风说自己决定自己出国的时候，顾霖汐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顾霖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会是舍不得吧，这样略显矫情的话顾霖汐是不会承认的。况且每个人都没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人生，无论是什么关系，都没有这个权利。
　　既然顾眠风做了选择，那作为好朋友应该是支持的态度才对，又或者......不对吗？
　　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是终究敌不过的空间和时间吗？是以后所有的风景都只有自己看，所有的笑话只有自己一个人笑了吗？是一想到以后这个陪在自己身边6年的好朋友会在一个离自己上万公里的地方陪在另一个人身边而会冒酸泡吗？是以后自己再不会放心的把自己的心事倾吐给第二个那样的人了吗？还是怕自己找不到能替代顾眠风的人自己会孤单？可是应该又不会有人能替代了顾眠风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谁都替代不了顾眠风，顾眠风就是顾眠风，也只能是顾眠风。
　　想了那么多个晚上，原来还是舍不得，千言万语，千思万虑，终究只是舍不得。

　　洗漱完坐上餐桌的过程中，果然又是妈妈熟悉的唠叨：“看看你又睡到几点了，一觉起来都吃午饭了，这个暑假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啊，放松是应该放松，但是应该有度啊......”
　　顾霖汐夹起粉条在妈妈面前晃了晃：“今天还不错啊！”
　　“......是吧，你一直抱怨我做的饭太难吃，特意问你姥爷刚学的。”妈妈果然转移了话题，顾霖汐藏起嘴角的笑容，安心的吃饭。
　　“对了，你这两天就出去转转，总待在家里除了睡觉还会干什么？都快发霉了。你可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应该自己学会......”
　　顾霖汐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我一会就去找地方，明天就开拔！”举起手示意自己投降：“咋们好好吃饭OK？”
　　“吃吧吃吧！”
　　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消食，翻着手机翻到了微信置顶的顾眠风，两人没事也不怎么经常聊天，上次说话是在顾眠风准备一场考试之前，匆匆几句就结束了，最后显示的是顾霖汐说的“加油！”顾霖汐想了想拨通了顾眠风的电话。

　　顾眠风穿着挺拔的白色衬衫，套着精致的西装外套，一只手提着一个文件夹。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领带。顾爸爸见状上前两步接过顾眠风手里的文件夹，顾眠风腾出手解开自己的领带，顺势甩在了肩膀上：“什么天气，面试竟然让穿正装，真是服气了。”
　　看着头发间腾腾冒着热气的儿子，顾爸爸拍了拍顾眠风的肩膀：“面试感觉怎么样？”
　　顾眠风没好气的说：“跟其他学校也没什么差别嘛！感觉就那样了，能不能面试成功要是我说了算不就好咯！等等啊，我接个电话，霖汐的。”顾爸爸点了点头。
　　“霖汐？怎么了”顾眠风走到拐角的空调底下，吹着空调惬意的问。
　　“什么怎么了，没事不能问问你吗？你最近在干吗？”顾霖汐懒散的声音顺着电话传来。
　　“哟，你在家里待的真舒服啊！我这才刚刚面试完，就上次跟你说的那场考试，我过了笔试现在来面试。这么热的天还必须穿正装，热死我了。”顾眠风气急败坏的又和顾霖汐抱怨。
　　“哈哈哈哈哈哈！”招来的却是顾霖汐不留情的嘲笑。
　　“笑屁哦，没事我可挂电话了。”
　　“别别，我妈这两天老是想把我撵出家，让我出去转转，你要是最近没事的话找个地方一起去玩玩吧！”
　　“emmmm，我最近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就剩下等面试通知了，要是面试不上我就不去了，就在国内随便找个大学上一上吧。哈哈哈哈。”虽然是玩笑话，顾霖汐还是敏感的把心跳加速了半拍。
　　“别乱说，哪个大学会不想要你啊？那说定咯，一起去吧！”
　　“好啊！”
　　两人又臭屁嘻骂了一阵才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就给凝雪发了条消息过去：我和眠风准备出去玩，要一起来吗？微信里给千凝雪的备注是凝雪，备注的太过明显担心被爸爸妈妈发现，也没有置顶，但一般都会在顾眠风下面，紧紧挨着顾眠风的头像。
　　立马就收到了回复的消息：好啊！

　　坐在沙滩上，还好抹了厚厚的防晒霜，五六点钟的太阳虽然没有正午那么的毒辣，但是坐在阳光下晒久了还是会微微的泛红。顾眠风瘪了瘪嘴，和坐在一旁像小孩子一样一直拿着塑料玩具锹挖坑的顾霖汐咬牙切齿：“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偶遇上你俩在一起哈！”
　　顾霖汐抬头傻笑了一下，埋头接着挖沙子，想要把这个沙坑挖到足够深，深到自己整个人都钻进去。顾眠风收回看向远处躺在太阳伞下的千凝雪的目光，皱着眉头看着身旁傻笑着一直挖着沙子的顾霖汐，原本以为顾霖汐只是无聊闲着，没想到这一挖就挖了半个小时。顾眠风踢了踢沙子：“嘿，朋友你是要挖穿地球吗？我报警有人破坏地球安全了啊！”没人应答：“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顾眠风坏笑着跳起来踩在顾霖汐刚刚挖好的坑上，顾霖汐半个小时的成果瞬间崩塌成一片散沙。等到目瞪口呆的顾霖汐从坑里站起来，顾眠风已经跑到沙滩边上，站在海边朝顾霖汐拍了拍屁股，一溜烟冲进了海里。顾霖汐扔下塑料锹，甩掉拖鞋，挥着拳头冲了过去。
　　千凝雪还在往脸上摸着防晒霜，满意的看着自己身上均匀的防晒霜，才放心的舒展身体躺在柔软的躺椅上，透过粉色边框的hello Kitty 墨镜看向海边打闹的年轻男孩。突然觉得自己年轻了很多，这种“年轻真好”的念头一闪即逝，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千凝雪能和顾霖汐一起出来也是费了不少脑筋。毕竟和两个男孩子一起出去妈妈总归会不放心。编了理由是和赵洁羽还有几个男生一起出去的。当然顾霖汐的身份是未来的校友，这样出去联络感情也合情合理。千凝雪还提前和赵洁羽拍了一大堆照片，以备突如其来的行程检查。顾霖汐对顾眠风说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他。满怀期待的顾眠风却在机场看见顾霖汐和千凝雪手牵着手笑盈盈的一起走向自己，内心是绝望的，脸上却是牵强的“惊喜”的样子。顾霖汐走过顾眠风的身边顺手把自己的行李箱递给了顾眠风。顾眠风诧异的问：“怎么的？你还不能自己提行李箱吗？”顾霖汐说：“我要给凝雪提行李箱啊，女孩子嘛，行李多。你懂的。”顾眠风忍住把行李箱甩在顾霖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上，扭头就看见顾霖汐一手拎着一个小小的紫色的行李箱，一手拉着千凝雪白嫩的小手，有说有笑的依偎在一起。
　　顾霖汐和顾眠风打累了，吐着不小心喝到胃里的海水，胡乱揉着头发，细细娑娑的沙子从手指间飞出，落回沙堆里。俩人还能腾出时间来嘲笑狼狈的对方，如果不是真的精疲力尽，战斗又会一触即发的吧。千凝雪递上两人的外套：“涨潮了，海风吹着会有点冷的。”顾眠风笑嘻嘻的道谢，顾霖汐把千凝雪拉着坐在自己身边。
　　披上外套，大大咧咧的霸占着沙滩上最好的位置，三个人久久的望着海面，听着远处军舰传来的汽笛声，不知道是不是海鸥的白色大鸟在海面上起起伏伏，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终于漫过了沙滩浸湿了脚边的沙子。顾霖汐看着乳白色天和蔚蓝海面相接的地方出神，快要落下的火红夕阳给揉在一起的海平面撒上温暖的淡红色，像顶级的西餐大厨精心点缀的甜点，柔滑诱人。又如顾霖汐此时平静开阔的心情一样，波澜不惊又恢弘壮阔，包揽着世间最宽容的大海，最温柔的海平面，用最安静的呼吸，和此刻最向往的风景呼应着。
　　吃过晚饭，在顾霖汐的请求下，三个人又来到了海边，没有去沙滩上，顾霖汐走到高高的岩石上，扶着人工修建的石壁扶手，脚下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礁石在汹涌浪花的拍打下依然昂首挺胸，偶尔高高溅起的细碎水雾会飘落在顾霖汐的脸上。顾霖汐张开双臂，感受着舒服的海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染上岸边挺拔建筑上的各种色彩，伴随着灯光的变换有节奏的闪烁着。和下午看到的波光粼粼又是不同的感觉，一个宏大的让人想要依靠，一个静谧的让人沉醉。
　　顾眠风在一旁嘟囔：“不就是个海嘛，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这么久？”
　　千凝雪裹紧胸前的衣服，踩着岩石走到顾霖汐身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脚下嘶吼咆哮的岩石和巨浪，又立马缩回顾霖汐的身旁，追随着顾霖汐的目光眺望眼花缭乱的海面，在顾霖汐耳朵边古灵精怪：“这么喜欢大海吗？你看了半天了，加上下午都差不多看了一天啦！”
　　顾霖汐扭回头拉着千凝雪的手走下岩石，挑着眉毛看着千凝雪：“哪里有一天啊！但是确实很喜欢大海，站在海边似乎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连绵的海面从远方一直摇曳着波澜晃到眼前，耀眼的金色上下浮沉，看一眼就会不自主的沉溺进去，这还是第二件能让我这么痴迷的东西呢！”
　　千凝雪理所当然的好奇：“那第一件是什么呢？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是千凝雪啊，哈哈哈哈！”看着乖乖上钩的千凝雪，顾霖汐毫不掩饰的笑声飘出好远，淹没在了涨潮的海浪声中。
　　早有预见的顾眠风翻着白眼，双手枕在脑后，凑到千凝雪旁边说：“小妹妹，你也太好骗了吧！要不要欧巴教你两招防着点这条大灰狼啊？”
　　千凝雪抱着顾霖汐的胳膊，扬着下巴：“我才不要防霖汐呢！防着你才对吧！”
　　挫败的顾眠风晃荡着走到前面，念念有词：“哎，不识好人心啊......”

　　吕思宇端着做好的饭小心的送到奶奶床边，扶着身子帮奶奶慢慢的坐起来靠在床背上，支起小桌子，把筷子递到奶奶的手中。奶奶用满是厚重老茧的手摩挲着吕思宇白净细腻的手背，两滴浊泪猝不及防的溅落在手背上，吕思宇抽出似被灼伤的手，帮奶奶收拢起额前散乱的白发，督促奶奶赶紧吃饭，旋即转身躲回了厨房。
　　片刻，像往常一样把剩余的菜端到餐桌上，去客厅招呼爸爸吃饭。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安静的吃饭，餐桌旁只有尴尬的安静，偶尔筷子和碗碟边缘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又显得诡异。一个满配三口之家的一日三餐都在仿佛无止境的安静中度过了一个多月。
　　吕思宇提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爸爸顶着长长的油头愣在门口，又什么都没说。一家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时候回到这个家意味着什么，只有放弃一些才会得到另外的，向来是不变的定则。所以，吕思宇放弃的是高考，是未来。
　　无能为力的的匍匐在命运和生活脚下，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用沉默来逃避。
　　率先打破沉默直面生活的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为什么要退学？你不去高考上大学将来靠什么生活？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
　　只要开口，沉淀酝酿了一个月的问题就会被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中，总归要面对，再逃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奶奶给王老师打电话了，哦对，你可能还不知道王老师是谁，是我高中的班主任。奶奶和王老师说了你们现在的情况，所以我和王老师商量之后选择回来，嗯没错，照顾你们。”吕思宇平淡无澜的和爸爸一一解释，拿着一双筷子举棋不定，目光一直徘徊在桌上的两道菜之间。
　　“我在问你，你以后靠什么生活？等你奶奶死了，等我死了，你要怎么生活？我难道不可以照顾自己和我妈吗？你操什么心？”爸爸毫不掩饰的声音穿过走廊凿穿墙壁到达卧室，奶奶低头摸着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的泪水，又十分拼命的压抑着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你们还能活好多年呢，最起码在这些年我还得好好照顾你们，你们死了以后我也能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别担心。再说，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还另说，怎么照顾我的奶奶？”依旧那么冷静的语气，明明咄咄逼人的反击不慌不忙的从一张一合的嘴唇里吐出，就显得那么苍凉。
　　爸爸像耶稣一样被赤裸裸的牢牢地钉在十字架上，作为男人和父亲的骄傲和尊严散落了一地。现实冷酷的降临，再多的无所谓都是硬撑，再多的挣扎都无济于事，那些掉落的尊严、骄傲、信仰，卑躬屈膝拾起来都是在浪费勇气。
　　“我不是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不想让你亲口跟我说‘回来吧’，那样的话对您会很残忍不是吗，这样或许是对您最好的解脱吧。毕竟我们不是没有选择了吗？”吕思宇放下筷子，直视爸爸渐渐变红的双眼。起身去卧室收拾卧室里没怎么吃的饭菜，看着奶奶累极睡过去的疲态，轻轻掖了掖被角。

　　深夜袭来，橘黄色的灯光下，吕思宇坐在窗户边擦着自己的头发，看着桌子玻璃下压着的照片，是高二那年运动会顾眠风用傻瓜相机拍的大头照。顾眠风在最前面举着相机，大大的脸上洋溢着夸张的笑容，顾霖汐在自己身边抽搐着鬼脸，可能不是有意抽搐的，因为自己一只手拧着顾霖汐的耳朵，一只手勒着顾眠风的脖子，露着大白牙，看着镜头。那个时候都有着真实的笑容，如果一直不用经历，不用成长，就可以一直单纯的快乐下去吧。
　　听见敲门声，扭头看见爸爸倚在门口，爸爸走进房间看见桌子上的照片，笑着问吕思宇：“这是不是顾霖汐和顾眠风啊？”
　　诧异的看着爸爸，连爸爸许久不曾出现的笑容都没有注意到，爸爸连老王都不认识，怎么会知道顾霖汐和顾眠风：“爸爸，你怎么认识他们？”
　　爸爸接过毛巾，站在吕思宇的身后，替吕思宇擦着渐渐齐肩的头发：“我们思宇也慢慢留成长头发了啊！”吕思宇没有吱声，听爸爸接着说：“我和王老师一直都有联系的，从你上高中的第一天我就给王老师打了电话，跟他解释了自己的病和家里的情况。”
　　一瞬间被抽走肺里的全部空气——所以老王从来不问我家里的情况，家长会没有家长来也从来不曾问过。
　　“平常我也会和老王打电话，聊聊你的近况，所以当然知道你身边最好的两个朋友啊！每次知道他们两个对你很上心我就很放心，是两个值得深交一辈子的朋友。”爸爸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知道自己和其他爸爸不一样，给不了你最基本应该得到的。得不到母爱，甚至连父爱都感受不到，从你妈妈走后，我发现自己更不会表达对你的爱，我怕你反感，我怕自己会反感。所以只好悄悄地关注着你的一切，胆怯的关心也就成了习惯。这么些年了，生病的时候我也慢慢的模糊了意愿是想找你的妈妈还是去看看你。”吕思宇控制不住的发抖着，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面前镜子里父亲同样朦胧的眼睛，爸爸渐渐哽咽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的妈妈，我们两个对不起你啊！可是谁又能怪谁呢？我们是最亲的人啊！我......”
　　爸爸突然哽咽的说不出话，吕思宇转身搂住爸爸的腰，这么多年了，爸爸的腰杆还是笔直精瘦。一直挺起的腰杆，原来爸爸从来没有认输过。
　　爸爸摸着吕思宇的头，继续说：“我拼尽了剩下的所有，想让你走出爸爸这个魔咒，想让你离开我们远走高飞，不要让我们成为你沉重的牵绊。可是你不声不响的回来，让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恨你不成器。在成长的路上，感情必不可少，可是一定不要被感情左右，否则到头来终究会因感情而抱憾。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很想我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但是又不想让你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一个破家和两个老人生活啊！”爸爸终是泣不成声，从8岁之后，再没有见过爸爸这么伤心的样子，原来以为爸爸的眼泪都留给了自己的妈妈，却不曾想过自己是爸爸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之一，自己也一直值得被疼爱。
　　吕思宇手忙脚乱的帮爸爸擦着脸上的泪，不时的用袖子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摩挲着爸爸紧扣在椅背上的手，靠在爸爸的胸口，急促又让人安心的心跳声让自己舒缓了很多：“爸爸，我不要扔下你们去追寻什么自己的狗屁梦想，没有你们我就没有家了，要未来还有什么用。我只要你和奶奶，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没有了妈妈，不能再没有爸爸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一直以为你都忘了我，忘记了怎么爱我。我一直把自己活的像个男孩，是因为更渴望父爱啊，你是我的爸爸啊，怎么可以这么久都不告诉我？”吕思宇压抑了十几年的感情随着泪水一起冲刷过境，决堤一般汹涌而出，打湿了爸爸胸前的整片衣服，环抱的手臂渐渐紧箍着爸爸的腰。爸爸抚摸着吕思宇湿漉漉的头发，满是胡渣的脸隔着头发感受着吕思宇滚烫的温度。
　　所有已经发生了的，是结束，又是新生，滚烫的炽热的涅槃。

　　在机场的落地窗外和顾眠风招招手，送走了赶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的顾眠风。目送着风风火火拖着行李箱赶去安检的顾眠风消失在门的另一边，转身挥挥手打了出租车准备回酒店。
　　昨天傍晚，顾眠风就着夕阳举着昂贵的单反给这座海边老城每条布满青绿色苔藓的小巷拍摄着古风照片，千凝雪有时也会客串白衣飘飘的霞子或者仙女作为照片的主角，给处处透露着古老沧桑的青石板铺染些许的惊艳和娇媚。
　　在夕阳带着沉若万斤的余晖落到海面以下，顾眠风接到了面试通过的通知，又告知让他尽快去国外办理相关入学手续，当即预定了第二天的机票，看着藏不住激动的年轻脸庞，顾霖汐和千凝雪也不再执意留他结束旅途再去。受到顾眠风情绪的影响，在海滨城市的一个小小餐馆，三人高高举着廉价爽口的“汉斯小木屋”，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宣布了“欢送会”的开幕，“隆重的”举办了庆祝顾眠风实现愿望成功留学的小小聚会。
　　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顾霖汐自然的拉着千凝雪的手，静静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千凝雪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顾霖汐总是喜欢牵着自己的手，何时何地都拉着不放开，久到手心出汗也不舍得放开。千凝雪问过不止一次，顾霖汐总是笑着解释喜欢和千凝雪有更多的肢体接触。慢慢的千凝雪也就不问了，反正自己也很享受被顾霖汐抓着手的感觉。
　　看着顾霖汐的头慢慢摇晃着歪向车窗那边，千凝雪向顾霖汐的方向边靠近了一些，搂着顾霖汐的肩膀，慢慢的让顾霖汐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为了让比自己高很多的顾霖汐靠着舒服一点，千凝雪挺直了腰，一动不动。顾霖汐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千凝雪的锁骨，痒痒的。看着顾霖汐轻微扬起的嘴角，千凝雪慢慢歪过头轻轻靠在顾霖汐的侧脸。
　　顾霖汐突然开口：“以后要坐16个小时的飞机才能见到眠风，真的是好远的距离。再往后很久我身边可就剩下你了，要对我一直这么好哦。”
　　千凝雪没说话，用自己的侧脸在顾霖汐的鬓角上摩挲了两下，闭着眼睛细弱蚊蝇的哼了一声。
　　在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的中年司机，摸着自己靠后的发际线抿着嘴无声的笑着。
　　头顶的飞机仰着巨大的红色机头穿过厚厚的云层，伴随着远去的轰鸣声渐渐缩小进天空深邃的蓝里，承载着期望和有梦想的人，飞向遥远陌生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