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余生所有》有风自南而来

9、第 9 章

　　许久后，他终开口道，“我当然是喜欢她的。”连自称都忘了换。
　　“只是……她……”她是个残疾。
　　陆兮竹沉默了，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而初遇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歧视？”一针见血，语调嘲讽而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不……”陆兮竹急急忙忙地想要否认，但又说不出话来，被初遇那冷然的眼神看得似乎锋芒在背，嘴角微微扯了扯，勾起一抹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的苦笑，“呵，好吧，我承认……嗯……或许……是对残疾有点排斥吧……”
　　初遇淡淡地抿着唇，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望着陆兮竹，仿佛在等着他继续讲，而后者也自然而然地从善如流道。
　　“还记得呢，当初，她只是个年幼的小孩儿，调皮又贪玩的性子使她在莲花池边独自嬉戏，我就立在不远处安静地凝望着她，可令两个人意料不到的是，她突然失足跌进了莲花池，我急急忙忙地救她上来……
　　那貌似还是个冬季呢，寒风呼啸着不住地吹啊吹，她呀，那般小小的身子，冷得浑身瑟瑟发抖，我不忍心再让她受冻，又将外袍脱下披在她的身上……好像我的外袍也是湿透的呢，呵，两个人都那般傻……”
　　陆兮竹缓缓闭上眸子，嘴里慢慢地吐露，语调怀念而又眷恋，初遇也静静地倾听着。
　　“那时候，她抬起那双闪闪发光的眸子，灵动狡黠得像只可爱的小狐狸，里面闪耀着犹如星星般的光，就那么天真单纯地望着我，目光尽是崇拜，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呢，她、她说……”
　　陆兮竹讲着讲着，又情不自禁地轻轻地笑起来，仿佛将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里，极慢极慢地一字一句道，“她说，她喜欢我……
　　或许真的是很傻吧，但不可否认，从那以后，她的确成为了我心里的一束光，一束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一束能够照亮我那幽深昏暗的心的光。”
　　他似乎逐渐开始神气起来，“以前，爹总是喜欢斥责我——但那时的我倒也确实该骂，不学无术，不务正业，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去做，更是完完全全做不好，简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但我开始真正地习武，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尘儿，我当然想保护她呀；我开始重视起学业，夫子的每节课都认认真真地听讲，因为那时我听说，先皇要将尘儿许配给下一任的科举状元，尽管我得到的消息或许是完全假的，但我必须要杜绝所有可能；我开始学习枯燥严谨的礼仪，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谈举止，不再那般玩世不恭、随心所欲，我可不能总是被别人说配不上尘儿呀，最起码，要努力地去一点点地、不断地接近她，毕竟她那么美好……
　　现在想想，确实挺累的，但以前竟学得很欣喜，直到这些慢慢成了无法改变的习惯……而我们，却渐行渐远，慢慢疏离……我……终究还是负了她……”
　　说到这里，陆兮竹的神情略微恍惚了会儿，重新地逐渐失落，眸子悄然变得黯淡无光，许久，他轻轻低落地呢喃着，“到底是我配不上尘儿，就连上天，都不愿意让尘儿嫁给我呢。”
　　初遇略微抿了抿唇，淡淡地瞥了一眼陆兮竹，语气森冷如霜，“是你自己退的婚。”
　　陆兮竹又沉默了，一时间，气氛难免凝滞，偌大的殿堂里寂静得有些可怕。
　　终于，“你走吧。”初遇道。
　　“是。”陆兮竹的脚步略显仓皇，近乎浑浑噩噩，似在逃离般慌乱而迅速。
　　陆兮竹刚离开，初遇便朗声唤道，“寡人不知，辛公子竟如此喜欢偷听。”
　　“只是无意间之事而已。”辛丛缓缓从门后踱步而出。
　　又是一阵安静的沉默。
　　“怎么样？”初遇突然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似是难以捉摸。
　　而辛丛却立刻听懂了，由衷称道，“倒是很般配的两个人。”
　　“为何如此说？”
　　“明明是两个很骄傲的人，却都因为对方而变得自卑。区区残疾而已，又怎能打败得了如同若曦公主那般的人？她真正害怕的，是她可能会耽误了陆兮竹的一生，所以故意装着不再喜欢他，但心底始终还是存着一丝念想的，可当她发现对方似是真的不愿再见她，甚至也如避洪水猛兽般地躲着他不见；
　　而陆兮竹则是由于那股养尊处优的傲气，绝不允许自己娶一个残废，但同时又因为这种略带歧视的心绪，导致他打心底认为自己配不上对方，两种心理格外矛盾，在他没有真正地想清楚之前，也逼迫着自己不见公主殿下。”辛丛以旁观者的目光，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倒是真正看得透彻。
　　“并不似陆兮竹说的那般奢望，这份感情，尘儿缺乏的，只是两人间心灵上真挚的沟通，而陆兮竹，则是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罢了。”初遇接着辛丛的话淡然说道，随即转念一想，又问，“那到底该是谁对谁错？”
　　“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复杂的浮浮沉沉与清楚的是是非非？”辛丛稍稍顿了顿，又坦然道，“两个人原本处于同一个世界里，但因为当年那两个字，开始逐渐分离；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得洒脱，现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想要在一起，必然要相互走进对方的世界里去。而我只知道，等到若曦公主痊愈后，两人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隔阂，经过逐渐的融合，便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你说的对，的确是这样。”初遇点点头同意道，眉眼间都洋溢着浅淡的笑意，心里涌出一股难得的宁静悠然，就连语气也变得轻快许多，还透着隐隐约约的雀跃。
　　——而此刻的右相府里。
　　“哥哥，你为何不愿与公主殿下成亲？”陆兮枝微微歪了歪脑袋，单纯的眸光定定地望着总是失神的陆兮竹，不禁疑惑地问道，“枝枝知道的，公主殿下可是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是，她是很好很好的。”陆兮竹轻声呢喃着，又轻轻地抚了抚小丫头的脑袋，嘴角漾起的苦笑掩不住悲戚，“所以、所以哥哥配不上她呀。”
　　“怎么会？哥哥明明也是极好的人。诶，今日陛下姐姐是如何说的？”陆兮枝又微微蹙了眉，不断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后眉头终于舒展，重新想起来说道，“对了，陛下姐姐说，哥哥与公主殿下实乃天造地设之佳偶，很是般配呢。”
　　“这些都是虚的，算不了数的。”陆兮竹一听，淡淡地摇了摇头。
　　“那可是陛下姐姐说的啊，又怎么可能算不了数？”陆兮枝才不信，随即，“哥哥，你要相信你自己的，你……”
　　还未等陆兮枝“苦口婆心”地说完，便听陆兮竹不禁被她逗笑，“你就这么盼着哥哥与公主殿下成亲？”
　　“那当然。”小丫头俏皮地耸耸肩，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如果哥哥娶了公主殿下，那我唤公主殿下便是唤嫂子的，能够名正言顺地唤陛下姐姐作姐姐。”
　　“难不成你就是为了这个？”
　　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见自家哥哥依然不为所动，又继续滔滔不绝地劝道，“哥哥，今日我看公主殿下的神色，必定是很喜欢你的，而你也爱慕着公主殿下，明明就是完完全全的天作之合……”
　　“枝枝，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公主殿下是个残疾啊……”陆兮竹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问道。
　　“哥哥，你原来是在介意这个……”陆兮枝的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我……”陆兮竹想要给出一个否认的答案，但动了动唇，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我相信，公主殿下总有一天会痊愈的。”陆兮枝的语气坚定得能让人感到无比惊讶。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上天不会那般不公平，他会温柔以待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人，对公主殿下必定也是如此。”陆兮枝那天真的眸子里洋溢着耀眼的光，含着几分希冀与憧憬，在不知不觉中，便会感染人心！
　　许久后，陆兮竹悄然勾起唇，此刻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笑意，现在，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意，“那好吧，我也相信。”
　　两人相视而笑。
　　一切都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