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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深不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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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笑,分你一坛,当作没看见我行不行?
酒香浓烈醇酣,隔着酒坛都散发着馥郁。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蓝忘机的嘴角微微上扬,每当看见天子笑,那个立在墙头、抱着酒坛的不羁少年总会出现在他眼前。
魏婴,此去经年,你归来仍是少年,可是否还有当年的心境?
慢慢将酒食收入食盒,蓝忘机决定徒步踏上归程。
黄梅时节家家雨,一川烟草笼秀城。姑苏的雨季总是细软而绵长,今日却是难得的开云见日。微风起皱,落日余晖在河面上撒下点点金光,衬着漫天红霞,傍晚的彩衣镇又鲜活了起来。河道里舟来楫往,河岸上人头攒动。
“小郎君,要勿要来斤枇杷?”熟悉的吴侬软语在耳畔响起。
哦,这个季节正是枇杷黄熟的季节吧!那就来一筐。
他想,魏婴一定喜欢。
“咕咚,咕咚”货郎摇着拨浪鼓,叫卖声声。
“拨浪鼓,不知道为什么,我可喜欢这耍货了。蓝湛,蓝湛,送我一个呗!”
于是,叫住货郎,买下。
如此彳亍,蓝湛行至云深不知处后山已是玉兔东升。皎若素绸般的清辉从浩淼苍穹倾泻流淌而下,蜿蜒着透过树隙,斑斑驳驳。几粒星辰在旁缀着,像极了那人的眼睛。
想起那人如星辰大海般的眸子,又想起他那弯弯的眉眼,蓝忘机嘴角的弧度再度扩大了几分。那人这十几日都很乖,乖乖地喝那苦不堪言的汤药,乖乖地吃云深不知处每碗都呈菜叶色的饭菜,甚至这许多日他都像个居家小媳妇一样呆在静室中,一步也未曾出去过。用他的话说,要是出去我就能把云深不知处的四千条家规都犯遍了,把你叔父气出毛病来可怎么办?当然,偶尔他也会作一下妖,比如把静室翻个乱七八糟,或者缠着自己撒撒娇,可在蓝湛眼里,这都无伤大雅,只是生活情趣罢了,他要作就让他作好了。
食盒里的东西和拨浪鼓就当是给他的奖励,他必定是欢喜的。
这样的月夜,这样的景致,当真是岁月静好。蓝湛想,若是山中岁月一直如斯,那这世间当少多少愁苦和烦忧呢?
这么想着,他的脚步便更轻快了些。忽地,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被分开的草丛中便出现了一团白绒球,蓝忘机正要俯下身去将它抱起来,只见远处一红一白两条身影向后山掠去,动作极快,若非蓝湛修为高深,耳聪目明,也不易查觉。
云深不知处是有宵禁的,他们这是去做什么?蓝湛记性极佳,从身影服色就已认出这二人是谁了。
应不会有什么危险之事,但出于好奇心,他还是跟了上去。
后山的山洞隐逸在两株老樟树身后,若非熟知,极难发现。蓝忘机知道,自和蓝思追相认后,温宁就一直居住在此。只是思追他们不说,他也不点破。不但他知道,蓝启仁与蓝曦臣也都知道,就在他与魏无羡离家的三个月后蓝启仁就发现了这件事,还为此大发雷霆,后来蓝曦臣传信告诉了他此事,他回信劝解了一番,蓝启仁方将此事按下。如今这些小辈来找温宁大概是来跟他说关于魏无羡的事吧,毕竟温宁也很关心魏婴,可他又进不去云深不知处。
这个山洞很干燥,也不小,现下两个人一具凶尸加一头驴一条狗在里面也并不显得拥挤。小苹果和仙子看上去似乎已经熟悉了,从前一见面就开仗的两个家伙现在正相依相偎地呆在山洞的一角,你舔舔我的蹄子,我亲亲你的脑袋,看上去一切都如此和谐美好。
山洞的另一角燃着一堆篝火,两个少年正围着火堆坐着,一言不发,温宁则伫立在黑暗里,他大概也已习惯这样了吧。
“蓝思追,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和你一起在这里傻坐着发呆吗?”金凌终于憋不住了,大声喊了起来。
思追不语。
金凌站起来,一甩袖子道:“你再不说,我走了!”
“又发大小姐脾气了!”
金凌一转身便看见了洞口的蓝景仪和欧阳子真,想着他俩跟踪又偷听还叫自己大小姐,不由怒从心起:“你们来这里干嘛?”
欧阳子真怕金凌和景仪闹得更凶,便解释道:“我和景仪兄看到金公子你和思追兄出来,一时好奇就跟了过来,金公子你千万莫要见怪哦。”
金凌如今虽是一派宗主了,只因他年纪小,大家还是习惯以旧时称谓呼其为“金公子”,他也不介意。
欧阳子真见他情绪缓和了些,便拉着他与景仪在思追身旁坐了下来。都是少年人,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儿,金凌的气也就消了。
但是,思追却恍如不觉,仍望着火堆呆呆出神。
见他这副样子,金凌道:“你们看,你们看,真不是我爱生气,他拉我出来,也不说话,就这个样子,急死人了!”
蓝景仪与他自幼相识,一起长大,也从未见过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问道:“思追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他和金凌都是急性子,又坐于火旁,不一会儿,额头便冒出了汗珠。
欧阳子真也道:“思追兄,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你有什么事,说出来,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臭皮匠?这个比喻实在太不恰当了,金凌张了张嘴,又忍了回去。
“我……”蓝思追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头看向金凌,问道,”金公子,你们金麟台是不是藏有魏前辈当年的手稿?“
金凌点点头,自从蓝湛和魏无羡大闹芳菲殿密室后,夷陵老祖手稿为金氏所藏这件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所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金凌没必要否认。
“那可否借我看看?”思追说得很小声也很小心。
金凌警惕了起来:“你要干什么?”有个念头在他脑中闪了一下,他又接着追问,“蓝思追,你不会也想用舍身咒吧?”
“怎么可以!”思追还未回答,蓝景仪和欧阳子真齐齐惊呼。
思追还是沉默着,火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衬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悲凉沧桑之意。他不停地用手中的柴木拨动着火堆,良久,方讷讷出声:“魏前辈救了我们一族的人,含光君抚育了我十六年,若没有他们,我又岂能活到今日?蓝氏家训,有恩必服,我怎么能看着魏前辈有事,含光君伤心?”说完,一大颗水滴从他眼角滑落,掉入火堆,瞬间踪迹全无。
少年们随温宁夜猎已久,思追的身世他们早已知悉,但此刻听他自己说出来,心下不觉怃然。欧阳子真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思追,你的心意我们明白,我们也希望魏前辈他能好起来,可是……可是你这样做不理智!“
“确实!”金凌接着说,“蓝思追你不要跟蓝景仪一样傻好不好!你想干嘛?舍身咒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就算你成功了,也只能为他续命三年,治标不治本,再过三年,哪里再去寻一个人为他用舍身咒?”
子真和景仪没说话,他们都觉得金凌说得有理,景仪连金凌说他傻都忍了。可思追的情绪却有些崩溃了,他不顾形象地大声喊了起来:“我不管,你们不是我,你们不会懂的。”
金凌怒道:“我们是不是你,可你没看到这十几日我们大家还有我舅舅他们都在想办法吗?我舅舅说魏无羡有英雄病,你也有吗?你要逞英雄请自便,别来求我,我是不会把手稿给你的!”
蓝景仪和欧阳子真见二人闹僵,正要劝解,忽然黑暗中传出温宁的声音:“阿苑,我不会说话,但是,我知道,你这样做,魏公子他定然是不会欢喜的。”
“我知道……”思追颓然捂脸,泪水从他指缝间缓缓溢出。
“思追,我有办法了,有办法了!”蓝景仪突然大叫起来,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上尽是狂喜之色,”温前辈现在也不是好好的吗,魏前辈也可以呀!“
听了此言,除温宁外,其余三人的脸色均变幻无穷,从原先的悲伤到诧异再到不可置信……
这个傻瓜的办法就是将魏无羡变成一具像温宁一样的凶尸?休说世上再无第二人有这本事,就算是有,你能让含光君守着一具凶尸过日子么?画面太美,不能想像……若不是当前这种气氛不适合打架,金凌真想上去捶他几拳。
景仪见他们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抬手搔搔脑袋,也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正思考着,忽然从洞口传来一个熟悉而又清冷的声音:“思追,温宁说得对,你若用舍身咒救他,他定然不会欢喜。倘若你不在了,那么当年他的离经叛道真成了一个笑话!”
含光君……
蓝湛说完这一句转身便走了,忽地,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吧,哭吧,他又何尝不想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