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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深不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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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香阵阵,轻触鼻尖,魏无羡慢慢睁开了眼帘。天色微明,雨似乎已经停了,但天边的云霭依旧层层叠叠,犹如破败的棉絮,看来天上的雨神还意犹未尽。魏无羡的脑袋晕乎乎的,我是没睡够还是睡太久了?这又是在哪里?浅风拂过,将一朵带着水珠的玉兰花吹落到他脸上,这偶来的清凉让他的神志清醒了些许,窗外的玉兰花树竟然看着如此眼熟!那一树的玉兰花大朵大朵的肆意绽放着,素装淡裹,晶莹皎洁,宠辱不惊。他记得云深不知处在他少时求学时曾种满玉兰花树,后来就仅剩这一株了,其余的都在射日之征中随同整个云深不知处一起被付之一炬。那么,这株玉兰花为什么安然无事呢?关于这个问题他问过蓝湛,蓝湛说,他母亲最喜玉兰,所以他父亲才会在云深不知处植满玉兰,静室原是他母亲的居所,因此静室窗外的这株玉兰花树是他父母亲手合种的,此树有灵,水火不侵,所以逃过了那次的劫难,一枝独秀。说起来比上次见它的时候又长大了不少,上次它的枝桠未及窗棂,如今却已伸入窗内寸许了。
等等……所以这里是静室!所以他又回到了云深不知处?
天呐……
魏无羡忽然发现,自己每次来云深不知处都是身不由己,不是不省人事,就是被逼无奈,这地方真是与他八字不合。
正想着,一股熟悉的檀香味翩然而至,终是盖过了玉兰花的香味。
“醒了?来,喝粥。”语音轻柔温和。今日的蓝忘机虽仍是一身白衣素服,但他并未束冠,兩缕发丝飘逸地散在额前,凭添了几分温柔。
面对这样的蓝湛,魏无羡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他起身呡了一口粥,可未及咽下他便全部吐了出来。
他对蓝家伙食的印象是不大好,但这粥绝对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了。这……这是什么啊……单从颜色看它就不是一碗正常的粥,姑且不论味道,正常的大米粥总是白色的吧,可现下他手里的这碗粥却是乌漆八黑的,闻起来味道怪异,喝起来苦不堪言,总之,这碗粥刷新了他对蓝家伙食认识的新高度。若不是蓝湛在身旁,他能直接把碗给砸了。
“这也太苦了!”魏无羡把粥搁置在几上,开始抱怨。
蓝忘机苦口婆心:“这是药膳,粥里放了许多滋补的药材,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魏无羡“呲溜”一下从榻上蹿了下来,和那碗粥保持一丈开外的安全距离后,恳求道:“蓝湛,我没病,不需要这些。”
蓝忘机不语,缓缓摇头。
他摇头是什么意思?印象中,自重生以来,蓝忘机对他可都是百依百顺的,可今日……魏无羡有不好的预感,意思是这三个月我只能在这个鬼地方吃这些鬼东西了吗?眼珠一转,他就开始耍赖:“我要吃辣子鸡,我要吃水煮鱼,我要喝莲藕排骨汤……”
从少年时他便这样,这种场面,蓝忘机早已见怪不怪。若是一个孩童撒泼打滚,作为父母会如何呢?要么依他,要么不理,此刻的含光君选择了后一种方法。他深深地看了魏无羡一眼,便不再理他,回到座上继续翻书。
碰了一鼻子灰的魏无羡撇撇嘴,昔日宠他爱他的蓝二公子又恢复了冰山状态,若不是看到了书桌上的两摞书,魏无羡几乎会认为蓝忘机移情别恋了。
这都是些什么书啊?阵法的,音律的,医术的,符咒的……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有很大一部分还封页残破,纸色泛黄,应都是些古籍。
蓝湛极认真的一页页翻过去,遇到需要的内容还会执笔抄录下来。思绪仿佛飞到了从前,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他记得在江澄金丹被化后,自己也曾翻遍医书去寻求救治他的方法。
不知为何,心,突然酸楚了起来……
犹疑着,轻飘飘如呓语一般的声音在室内飘荡了起来:“蓝湛,没用的,别翻了!”然后,他伸手试图去按下蓝湛手上的书。
“嗤”的一声,书页被撕裂了,他的心也像是随之产生了一道缝隙,痛感骤起。
蓝忘机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他,双眸温润得像两泓秋浵:“魏婴,别闹,我的时间不多,只有三个月。”
原来方才蓝忘机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只是因为他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寻找救治自己的方法……
魏无羡抿了抿嘴唇,心中千言万语,却是半句也吐不出来,他觉得,他需要酝酿一下情绪。
正当此时,外间忽起了一阵敲门声,过后便传来思追的声音:“含光君,泽芜君到了。”
蓝忘机起身去开的门,向蓝曦臣薄施一礼后旋即又回到案前坐下阅书。
随蓝曦臣一起进来的是思追和景仪,他们两个各捧了一摞书,进来后便将书搁置在蓝忘机桌案上,垂手立于一边。看着桌案这几摞书,魏无羡开始心疼蓝忘机了,这许多书,如何看得完?别说仔细翻阅做记录,就是一目十行也伤身呐!
他正在想一会儿该拿什么理由去说服蓝忘机莫要再做傻事,忽听蓝曦臣唤他“魏公子”,这才想起还没前去见礼,忙躬身施礼道:“泽芜君。”
这是他自观音庙别后第一次见到蓝曦臣,银冠束发,玉带环腰,一袭水蓝色袍服,浅白的抹额端端正正的系着,还是那般温雅清煦,只是他深色的眸中似乎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忧伤与落寞。
“魏公子,有人要见你。”蓝曦臣浅笑着说。他不说来人是谁,只想给魏无羡一个惊喜,可魏无羡看到他身后廊下站着的两人时却是半分喜色也无,面色还颇为古怪,看不出有什么惊喜,倒像是受了惊吓。
眼前的江澄和金凌浑身湿透的出现在廊下,发丝和衣角都还在滴水,眼眶微青,脸色也很差,尤其是江澄,他双眼中还泛起了血丝,总之,从魏无羡的角度去看,此刻的江宗主面容有些……狰狞……
这确也不能怪江澄,莲花坞距云深不知处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御剑飞行也需五六个时辰,星夜疾行且一路都大雨磅礴,再加之急火攻心、怒火中烧,江澄的脸色能好看那才是怪事!进了云深不知处后,他又听蓝曦臣说了魏无羡的情况,脸色就更差了,连衣服都不及换掉,就匆匆往静室而来。
自莲花坞倾覆、金丹被化后,魏无羡从未看到过这般模样的江晚吟,他似思索了一阵,方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什么意思?不欢迎他来?江澄一听之下,怒火更炽,反问道:“我不能来?”
感觉空气中都是火药味,金凌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他百思不得其解,为啥舅舅见到和见不到魏婴都冒火,明明是关心人家的,却不愿好好说话,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魏无羡自然了解江澄的脾性,若是以往他定然反唇相讥,可现下一则有这许多人在场,二则诸事烦扰,他也没心思吵架,所以他选择闭嘴了。
蓝曦臣闻得江澄口气不善,正要劝解,却见一名弟子来报,说是欧阳公子到了。他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红衣少年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不行礼,不打招呼,连蓝景仪提醒他不可疾行他都置若罔闻,只是一个箭步直冲到了魏无羡跟前,大声叫道:“魏前辈!”
这少年看着有些眼熟啊,魏无羡摸摸鼻子,可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魏前辈,我是欧阳子真啊。”欧阳子真见魏无羡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忙出言提醒。
哦,哦,原来是那位捶胸顿足哭阿菁的多情种子,魏无羡叹道,自己的记性真是越发差了,连他都不认得了。
“所以……你来干嘛?”魏无羡问。
“我……我听说前辈病了……所以……”欧阳子真大概觉得自己说不清楚,于是,他掏出了身上的百宝囊,开始往外倒东西。
人参、灵芝、何首乌……一屋子的人都被他倒出来的东西镇住了,金凌更是想,他不会是把他爹的家当都搬来了吧……方才欧阳子真原是与他们同来姑苏的,可这位欧阳公子说既是探病,就不能空手,反正他家顺路,便回家去拿点礼品……但金凌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居然如此败家……连他这个兰陵金氏的家主都自叹不如……
魏无羡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两辈子遇到过不少崇拜仰慕者,但出手如此阔绰的仅此一位!
这么多……还都是上等补品……可这些东西的味道……魏无羡望了一眼里屋桌上的粥,哭笑不得道:“欧阳公子,多谢你的好意啦,魏某没有病……”
“有没有病,我们自己会看!”魏无羡的话还未讲完,便被江澄打断了,“魏无羡!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你已经病了几十年了,你知道吗!”江澄的声音快把屋顶给掀翻了,“什么病!英雄病!总爱逞强,总爱什么事都往身上揽,难道你不知若是你倒下了,你身边这些关心你的人会伤心会难过吗!”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江澄把自己的眼泪也骂出来了。
以前江澄骂一句他能回十句,可今天的魏无羡却是眼眶微红,默然不语,他脑中闪过的只是在那一片血红中,江厌离抚着他的脸对他说:“羡羡,我的羡羡为什么跑得那么快,我都来不及再看你一眼,再和你说一句话……”
记忆如此空远,空远到令人窒息。静室中除了蓝忘机一人发出旁若无人地翻书声,几乎鸦雀无声。身为家主的蓝曦臣想缓和一下气氛,便道:“江宗主、金宗主,还有欧阳公子,你们三位先去换件衣衫,其它事容后再说,可好?”没等江澄回答,金凌就拖着自家舅舅走了,他怕再这么下去,他舅舅能甩出紫电来招呼魏无羡,毕竟这里是云深不知处,若是舅舅一激动和蓝忘机打起来那就更不好了。
欧阳子真见如此,也跑着跟了上去,全然不顾地上堆着的那一堆补品。那堆药材最后还是思追和景仪搬出去的。
蓝曦臣向弟弟使了个眼色,也走了。
于是,静室恢复了初始状态,仅剩蓝忘机和魏无羡两人。
蓝忘机见魏无羡还在发怔,就站起来,将几上的那碗粥送到他面前,很认真地对他说:“魏婴,我不想你离开!”
魏无羡恍如惊梦,接过碗,极爽快地将粥一口喝了下去,如同喝天子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