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灰》雨浥轻尘S

13、夜半流萤龙王殿，白鹿身死血海中。

　　“浔兄！都晚上了！我们还要赶路啊！！”芜芊半驮半拖着小山般的男人，一步三大喘气地跟在姬浔身后。

　　姬浔在前面慢慢走着“此去路途遥远，当然要日夜兼程。”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芜芊把身上的男人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身白衣穿在你身上真是糟蹋了。”姬浔回头嫌恶地瞥了眼随意坐在地上的芜芊一眼。

　　“浔兄，实不相瞒，我因自幼被弃荒野，伤了身体，六识不达，尤其是眼睛，分不清楚颜色，只能看见白色。其他颜色在我眼里都是灰蒙蒙的，不分明，所以我才一直穿着白衣。”芜芊傻笑。

　　姬浔看着芜芊的浅灰色眼睛，皱眉“看不见颜色又如何？书上不是说‘大丈夫应顶天立地，切不能因挫折而自暴自弃。’”

　　芜芊莞尔“书上也云，‘君子如受，切莫刑专。’可我瞧着浔兄你可一点都没学进去...”

　　“你讨打是不是？”姬浔忍不住瞪他。

　　芜芊笑道:“我这说的不是实话？”

　　姬浔背起地上的男人，看向芜芊“既然走不动了，那便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芜芊一下子蹦了起来“浔兄说的极是！”

　　姬浔:……他是装累的吧？？

　　天色已沉，弯月当空，月光从树梢间倾洒下来。

　　在山上找了块草地，二人坐下休息。
　　荒草间流萤闪烁，胜似繁星点点，照亮周围。

　　一时间，恍若置身仙境。

　　只可惜，芜芊一声喊叫，让静谧美好的气氛荡然无存。

　　“浔兄！你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姬浔翻个白眼走过去“每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嫌丢人啊。”

　　芜芊兴致盎然，捧起一块已经风化的石壁。

　　姬浔左看右看，只能连蒙带猜看出几个字。

　　“龙王殿？”姬浔疑惑不解。“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龙王殿？芜芊，你听说过吗？”

　　芜芊摇头“不曾听过。我只知六州有七神殿，蔽阳堡有三垢殿，民间也有百姓修各种庙宇供奉各路仙君的。”

　　二人散开沿着散落的断壁残垣看了看，估摸着这庙规模不小。

　　“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芜芊笑了笑。

　　姬浔瞪他:“这还用你说？”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一旁林子中传来
　　，姬浔拔剑出鞘，千浔剑被月光所照闪着银光，芜芊躲在他身后。

　　只见，一个圆头圆脑的东西从林子中踱过来。

　　它见到长剑也不惊慌，憨态可掬地往姬浔脚前一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是啮铁。”芜芊惊喜。

　　姬浔挑眉“那它这是在做什么？”

　　芜芊:“好像在讨浔兄你欢心。”

　　姬浔:“是你有病还是它有病？”

　　“要不，浔兄你摸摸它？”芜芊看着一直在地上打滚卖萌的啮铁，咧嘴笑着。

　　姬浔收回长剑，蹲下身子，摸了摸啮铁黑色的耳朵，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才不摸呢。”

　　芜芊:……

　　“说来，浔兄你是不是很讨动物的喜欢啊？”

　　姬浔撇撇嘴，把左边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

　　“浔兄，不可。”芜芊一本正经地拦住姬浔。

　　姬浔:？？？

　　“只是给你看看小时被狗咬的齿痕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待到姬浔反应过来，给了芜芊一脚。

　　芜芊嘿嘿笑着，一股猥琐之气在他干净的脸上油然而生。

　　突然间，在地上享受姬浔抚摸的啮铁一骨碌爬了起来，瞪大眼睛，受惊般猛然往林子深处跑去。

　　姬浔与芜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会有流水声？”姬浔困惑。

　　芜芊:“浔兄，我也听到了。”

　　“不会是有鬼吧！”芜芊又躲到姬浔身后，瑟瑟发抖。

　　“出息！这世间哪有鬼！！”姬浔无语。

　　流水声从不太分明逐渐变得响亮起来，好似处身于瀑布之下。

　　过了片刻，震耳欲聋。

　　姬浔捂住耳朵，芜芊也伸手捂住姬浔耳朵。

　　姬浔:“你不捂自己耳朵，捂我的做什么？”

　　“不都说了，我六识不达。耳朵也不甚好使...”芜芊咧了咧嘴。

　　“哼！”姬浔冷哼。

　　声音越来越刺耳，姬浔觉得自己的头痛地厉害，不自觉蜷缩着蹲在地上。

　　芜芊也难得皱了眉头，捂住姬浔耳朵，陪他蹲在地上。

　　只听一声碎玉般的脆响，周围立即恢复原状，寂静无声。

　　姬浔站起身，就见他们立于黑沉沉的水渊之上，脚下土地已然不见，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混沌不明。

　　一只浑身泛着蓝色光茫的巨大白鹿从黑水上漫步而来。

　　白鹿十分闲适，直到看到姬浔时，冷然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激动地身体微微发抖。明明心中万分想向他跑过去，可又因过分激动而踌躇不前。

　　可待到它看到紧紧贴着姬浔站着的芜芊时，冰蓝色的眼珠转瞬间染上一抹血色，衬得恍若精灵的白鹿十分妖异。

　　白鹿横冲直撞扑向芜芊，慌忙将他赶离姬浔身旁。

　　芜芊惊慌失措，推开与他站在一起的姬浔，引着白鹿拔腿就跑“救命啊！”

　　可惜，黑水没有尽头，天空也没有光亮，芜芊不太中用的眼睛在此地简直就是废物，不过在幻境中也用不着眼睛，只要躲着身后穷追不舍的唯一闪着光亮的白鹿就好。

　　“芜芊？你在哪里？！”姬浔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任由黑暗将他死死覆住。“该死！”姬浔咬牙。

　　“我与你素不相识，何必对我紧追不放？”芜芊收了脸上惊慌的表情，露出微微笑意，长身玉立，整个人出尘脱俗，恍若谪仙，淡然地看向发出诡异蓝色光芒的白鹿。

　　白鹿不能说话，只能低声嘶吼着。看着面前这人逐渐这与记忆中那人重合，它心内怒火翻涌，只恨不得立刻将芜芊千刀万剐！

　　“浔兄，救命！”芜芊扑向姬浔，姬浔将他护在身后，从背后包裹中摸出紫金如是弓，三箭齐发，射向泛着蓝光的白鹿。

　　白鹿微微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姬浔。

　　闪身避过两支羽箭，可还是被剩下的一支羽箭射中侧腹。

　　嘶鸣一声，白鹿的眼睛已经完全染上血色。

　　鲜红的血液沿着腹部蜿蜒流下，落入黑水中，黑水渐渐变得血红。

　　与机关门的障眼法不同，这水竟然能散发出血腥味！

　　粘稠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涌出腥臭的气息，姬浔腹内翻涌，却又止不住心慌意乱，好熟悉的场景...

　　“它过来了！”芜芊惊恐的声音唤回姬浔神智。

　　收了弓，拔出长剑，姬浔向白鹿攻去。

　　白鹿急地呦呦直叫，闪身去躲长剑攻击，却从不主动去攻击姬浔。

　　姬浔皱眉，疑惑地看着白鹿身上被他刺出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却不反击。

　　白鹿趁他跑神，急忙从他身侧跑过，恶狠狠地用锋利的鹿角去顶芜芊。

　　芜芊一手握着鹿角从白鹿身上翻身而过，跑向姬浔。

　　“浔兄，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候你发什么呆呢？”

　　姬浔看芜芊血肉模糊的右手，皱眉瞪他。“大夫最重要的就是眼睛和手，你眼睛本就不好使，手再废了，我看你该怎么活下去！”

　　“浔兄，你是在关心我吗？”芜芊笑得眉眼弯弯，躲过白鹿的攻击。

　　白鹿又被姬浔追着四处跑，急得它直跺蹄子！

　　终于避开姬浔，白鹿冲去芜芊身旁，芜芊跑到姬浔身后躲着，果然白鹿停下攻击。

　　“浔兄，小心！！”芜芊推开姬浔，腹部被鹿角贯穿，顿时血流如注。

　　姬浔慌神一剑过去，砍掉白鹿的头颅，抱住倒下的芜芊“喂！你没事吧？”

　　白鹿的头骨碌碌滚落在他们脚畔，看着一分目光也吝于给他的姬浔，悄然落下一行血泪，张口欲言，也只是徒劳，它如今根本说不了话啊！

　　只是它恨啊，为何上天要这样对待殿下？！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它扑向芜芊，誓要除掉他！

　　“浔兄，小心！”芜芊失声喊道。

　　姬浔回头便对上一双冰蓝鹿眸，一下心神震荡。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竟是如此纯净而又悲伤，带着毁天灭地的阴狠，却又澄澈地如同大海，让人沉醉。

　　姬浔高举着手中长剑却忍不住发抖，怎么都无法再次出手伤它。

　　芜芊皱眉，快速从袖中掏出匕首狠狠掷向白鹿头颅，正中额心，血水立刻晕染开来，染红了白鹿的头颅。

　　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白鹿也只能愤怒嘶吼，发出最后一声泣血的悲鸣。

　　终是化作一片星火，一丝痕迹都未留。

　　待到白鹿消失，所有异像都无影无踪，一切恢复原样，他们回到了破庙。

　　芜芊松了口气，昏死过去，只是在他失去意识之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到他的脸上，顺着皮肤落入他心中，冰地他的心兀得一疼。

　　姬浔擦了把无意识落下的泪珠，却怎么都无法擦净，越擦越多！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姬浔啊姬浔，你是昏了头吗？义父他们死的时候你都没哭，如今莫名其妙矫情些什么？！”

　　似乎被自己骂醒了，姬浔咧嘴笑了笑，却是比哭还要勉强。

　　努力收回心神，看着昏睡中的二人，姬浔深深叹了口气:作孽啊...

　　幸好山上有不少药草，姬浔凭着经验找了着伤药，给芜芊敷上。

　　只不过未料到先醒来的是那个人。

　　这日中午，“这是，哪里？我是，谁？”方脸男人两字一顿，痴痴傻傻。

　　“伤到脑子了？还是本来就这样？”姬浔皱眉思索。

　　“主人！”方脸男人郑重跪下。

　　姬浔诧异“我不是你主人...”

　　“主人，你别，不要，我！”

　　姬浔学他道:“我真，不是，你主，人...”

　　方脸男人急得舌头打结，抓耳挠腮“我……”

　　姬浔打断他“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方脸男人摇摇头。

　　姬浔无语，沉吟片刻，这人身中百毒，想来以前也过的不太好。

　　“洗尽前尘忘是非，玉解冰销自还行。你便暂时叫‘销冰’好了。”

　　销冰挠头满脸不解，还是感激地望着姬浔“谢谢，主人。”

　　“别叫我主人，还有你先起来吧。”姬浔翻了个白眼。

　　“主人，你别，不要，我...”销冰皱着一张刚硬的脸。

　　姬浔最是受不了这种老实人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也得亏销冰醒了，否则姬浔还不知道要拿这两个人怎么办呢。

　　认命的背起芜芊，姬浔叹了口气。

　　“主人！我来，背！”销冰急忙跑过来要把芜芊扶过来。

　　“浔兄。”芜芊脸色苍白，声音喑哑。

　　姬浔背着他磨牙:“我怎么觉得你这醒的时机有些凑巧呢？”

　　芜芊咳嗽几声“浔兄多虑了，我是真的差点就死在此地了...”

　　“主人，把他，给我，吧。”销冰愣头愣脑地站在姬浔身旁。

　　“浔兄，我不想让他背我。”芜芊笑着看向销冰。

　　销冰挠头不解。

　　姬浔:“就你事多！”

　　“那晚像白鹿一般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芜芊趴在姬浔背上，闷声道。

　　姬浔敛了神色，“不就是一只疯了的白鹿？”

　　“我觉得不是...”芜芊忍不住笑起来。

　　“呵，那你觉得是什么？”姬浔冷哼。

　　“可能是山鬼吧。”

　　“都说了，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鬼怪！”姬浔冷嗤。

　　芜芊笑道:“那可不一定。而且山鬼不是鬼，只是山妖罢了。浔兄难不成从没听过上古神话？上古神话中提到宇宙分为神、仙、人、妖、魔、冥六界。神分为七，也就是如今六州七神殿供奉的那几位，以玉衡神上为首，其他六神为辅。仙君则远低于神级，是凡人修炼所成。妖是各种生物修炼所化，魔是各种非生物修炼而成，冥就是人们常说的鬼啦，就是人死之后所化。”

　　“哎？怎么不走了？”芜芊疑惑。

　　姬浔定住，收回手臂“滚下去！”

　　“我不。”芜芊紧紧抱住姬浔脖子。

　　“你能不能要点脸？！”姬浔被他勒得脸色发红。

　　“不需要，我不要...”芜芊哈哈大笑，然后乐极生悲，伤口裂开，疼得大喊大叫。

　　“活该！”姬浔嗤笑，背着他平稳下山。

　　山上回荡着二人笑闹声，销冰则沉默着紧紧跟在姬浔身后。

　　夕阳西斜，三人的影子相交又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