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无欢》九块钱修狗

2、浮阳县

　　朱漆的正红色木质大门大开，横在上方的牌匾，刻着刚劲有力的四个正楷字——浮阳县衙。

　　门口立着的红色申冤鼓旁，站了一个小吏，他不时朝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张望几眼，心道：“大人口中的贵客怎么现在还没有来”

　　马蹄声渐近，小吏忽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子跳了两下，这贵客怕是不知道浮阳县的规矩，一路上骑马疾行浮阳街道吧？

　　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有一玄衣青年骑着马，在人群中飞奔疾驰，将人流冲出一个缺口。复又汇聚的众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他马蹄带风，衣袍翻飞，顺顺溜溜地向着小吏这边来。

　　那画面实在太美，把小吏吓得不轻。

　　他面色发白，内心崩溃，欲哭无泪的默默哀怨道：“县令大人您办事能再靠谱点儿吗！”

　　早知道上任不久的县令大人兴致冲冲写信邀请好友来浮阳县小聚时，他就应该连信也替县令大人写好寄出去的，就不该让大人自己去写……

　　那青年已翻身下马，走到神情古怪的小吏面前。

　　他一身黑衣，气度不凡，垂下的衣边和袖口绣了华贵精细的金色暗纹，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生的矜贵冷漠，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他自放在马上的包裹里拿出一张信笺，道：“顾止慕，拜访林县令。”

　　迫于少年冷然的气场，小吏只得摒弃脑中杂念，苦着脸、颤着手指去接递来的信笺，打开一看——他家林大人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顿时，心里又泛起阵阵悔意。

　　确实是大人邀请来的贵客，不过，浮阳县衙怕是从此要不得安宁了。小吏暗自叹息，为县令大人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默哀几秒，将信笺收好，扯出一抹得体微笑，引着顾止慕朝衙内走去：“顾公子，林大人早已恭候您多时了，您这儿边请。”

　　又看了一眼顾止慕牵在身后的马驹，“您的坐骑……待会儿会有侍从为您牵进马厩，好生照顾的，请公子放心。”

　　顾止慕跟在小吏身后，经过庄严的大堂，又七弯八绕的穿过了一个小院、几个厢房，才到了林县令的待客厅。

　　期间，看见一白衣少年，阴沉着脸抱着一堆书卷，在他对面长廊里艰难的移动脚步，停在了某间屋门前，随后一脚踹开檐下屋门，跌了进去，没了声响。

　　正当他收回眸光，却猛然听见那屋子里传来一声欲刺破天际的怒吼，脚下步子微一停顿，复又看向那间房屋。

　　“杀千刀的林卿泽，信不信老子撂挑子不干了！”

　　不去前门迎接客人的年轻林县令在待客厅泡了壶茶，嘴里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跑了几千里的陈词烂调儿，好不逍遥快活儿。

　　蓦地，鼻子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里正纳闷，他是什么时候感冒了？

　　好不容易待到喷嚏止住，一抬头，正瞧见小吏带着顾止慕迈进了待客厅的门。连忙热情的挥动着手臂，笑成了一朵花：“这边这边，顾兄，快过来快过来。”

　　又指向一旁站着的小吏和衙役们，林县令假意生气，不耐烦的找茬道，“哎哎哎，你们几个，街道扫了吗、巡逻巡了吗、答应帮李爷爷找他家的小孙子找着了吗？一看就没有，还都杵在这作甚，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别来打扰我和顾兄培养感情！”

　　欲言又止的小吏只能和其他的衙役们一起退下了。

　　打发走了一干无关人等，林县令心情甚好，瞅着顾止慕冷淡的侧脸，小心脏噗噗直跳。

　　他期待的开口：“顾、不，小舅子，小兰儿有没有思念我，让你给我捎个信来，还记得在皇都那会儿，我和小兰儿可是人人称赞的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私下里，废话连篇的林县令希望以这种称呼拉进自己与北极冰山的关系。

　　“注意言辞。”

　　顾止慕蹙眉打断，嘴里蹦出来的话如冰渣子般砸到林县令热情洋溢的脸上。

　　林县令立马噤声。

　　好吧好吧，是他的错，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和顾止慕的姐姐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也不该如此称呼顾止慕，以免连带着影响了顾止兰的名声，而且，他的父亲并不知道他追求顾止兰一事……

　　不过，私底里称呼一下子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何必他就那么偶尔的说上一次，就立刻被顾止慕厉声制止。

　　难不成是因为名字的原因，止慕止慕，止住爱慕，介么不讲人情的吗？

　　林县令有些泄气，把一杯热茶递到顾止慕的面前。

　　经过高温浸泡的嫩绿茶叶沉入壶底，倒出的茶水在白瓷浅杯里愈显清澈碧绿。苦涩的清茶香气氤氲室内，亦如林县令此刻难以言述的苦涩心情。

　　他语带控诉：“顾兄，你说好了帮我的，结果，我见你的次数比见到小兰儿的还少……小兰儿她，在皇都过得还好吗”

　　顾止慕对他的问题漠然置之，答非所问：“六月后，升迁，回皇都成婚，恭喜。”

　　林县令愣了会儿，脑子里添添补补，竟心领神会地理解了惜字如金到丧心病狂的地步的顾止慕，几个简洁字眼所表达出来的意思：六个月后，他林卿泽会升迁，并调回皇都，与顾止慕的姐姐——顾止兰成亲。

　　“不、啥子玩意儿，你……你再说一遍？”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林县令不确信的大声问道。

　　然而，不待顾止慕回答，他蓦地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几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真的吗，你、你姐、你父……父亲，我父亲，都答应了？”

　　二世主林卿泽一扫内心低沉，感觉到了被幸运眷顾的滋味。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文不成武不就，考一次落榜一次，考哭了他娘，气晕了他爹。家里人都跟着他一起闹心，还要安慰这个与中榜无缘的幺弟。

　　而顾止兰是皇都集美貌、才华于一身的完美女子。外界所流传她的消息，都是她如何如何的性情善良品行端庄。她身份尊贵、追求者无数，而他只是靠着祖荫混了个浮阳县小小的七品县令罢了。

　　他与顾止兰，一个低入尘埃，一个光芒万丈。云泥之别，本该是毫无交集的……如果不是因为认识顾止慕，说不定，连远远望上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呢。

　　之前说的什么“小兰儿会让顾止慕过来时捎上她的信”、“他与小兰儿在皇都是人人称赞的金童玉女”，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

　　“可我配不上她……会不会，会不会就此耽误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原因，难道是她在皇都出了什么事儿？”

　　刚刚小兰儿小兰儿的叫得那么亲切，这会儿，林县令又成了纠结症患者，外带患得患失。他虽被这一天降喜运砸得有些晕头转向，但也极为艰难的从中觉出了一丝汹涌不明的意味。

　　他很清楚以顾止兰的身份，不会轻易嫁人，除非是皇都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皇都的水太深，里面的各种势力交错纷杂，单凭林县令的这点儿脑容量，任凭他想破脑子也不会想出来。

　　顾止慕闻言，面色忽地一沉，对从小到大、聚少离多的玩伴丝毫不客气的冷声道：“六个月后我回来上任。”

　　撑着桌子起身，不管林县令听了没有，也懒得去问拥有三千愁丝的林县令在担忧些什么。顾止慕走出待客厅，见带他入浮阳县衙的小吏并没有走远，正踌躇地站在门外树荫下。他问了客房位置，拿着包袱独自前往。

　　林县令放过被自己挠得乱糟糟的头发，从三千忧丝中抽离时，已然日暮西沉，余下一地金辉。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命案了！”

　　捕头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大喊道。

　　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玄衣人影。

　　林县令心里一惊，视线越过捕头，看向他背后站着的、那个不容忽视的身影。他有些思考过度的头晕脑胀。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顾止兰结亲的原因，他不如先管管手头上的急事。

　　他急忙道：“顾兄，你现在上任可行？”

　　以顾止慕的性子，肯定不是专门为了提前告知他婚事，好让他有个准备才答应来浮阳县一聚的。他调走后也需有一个人接手。记得顾止慕好像在什么时候跟他说过，在六个月之后回来接任，看来下一任浮阳县令就是顾止慕无疑了，也不知道顾止慕干嘛要屈尊在这儿当一个小小的县令？

　　皇都，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翻天覆地的事情？

　　外面立着人影正是顾止慕，之前他去了客房，见里面生活用品都备得齐全，没什么可挑剔的，他便想去看看自己的马儿饲养在哪个地方。路上听到阵忙乱的脚步声，思虑片刻，抬步跟上了这衙役。

　　这会儿，又回到了林县令的待客厅。

　　顾止慕点头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