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烟乘风

59、苏醒 这些年管着

　　从被送进ICU到转入普通病房，高静达在那个插满管子的重症监护室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十五天于别人而言只是漫长人生的一小段时光，于高离而言，却想恍如隔世的记忆。

　　走进病房看到高静达的那一刻，高离觉得自己仿佛又重生了一遍。

　　高凤仙一进去，就伏在高静达病床前哭了。

　　高离静静站在高静达的病床前，看着他苍白又深深凹陷的脸颊，因为长期插管而显得肿胀的脖子，低下头抹了一把泪。

　　高静达慢慢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高凤仙饱经风霜的脸上。

　　“妈，对不起。”这是他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要对不起也是我……”高凤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我的错呀，儿子对不起呀，妈什么也不求就求你平安，妈错了妈错了……”

　　高静达默默听着高凤仙哭，慢慢手撑着坐起身，抱住了高凤仙。

　　高凤仙也抱住他，又哭了好一阵。

　　等哭够了、抱够了，高凤仙向医生再三确认好高静达的情况后，才用指头揩着红肿的眼忙问他：“儿子你饿不饿？医生说你要吃清淡一点。妈给你熬粥？你想喝什么？八宝粥？”

　　“嗯。”高静达点头。

　　高凤仙做了个深呼吸，点点头，脸上有了喜悦的亮色，只道：“你等着，妈马上去给你做！”

　　说着高凤仙伸手摸了摸高静达的脸，这才往病房外走去。

　　高离没打扰老爸和奶奶，他先出去买了一束浅蓝满天星，插在玻璃花瓶，再回来摆在他床头柜上。

　　直到高凤仙离开，他才上前，默默坐在高静达病床边上。

　　“爸，恭喜你，地狱修炼满级，回归人间！”高离笑着说。

　　高静达望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爸……”高离看他不跟他搭腔，又忙问，“你觉得还难受吗？”

　　高静达轻轻摇头，目光一直盯着高离。

　　“爸……”

　　“你过来。”高静达忽然对他道。

　　“啊？”

　　高静达朝他勾了勾手：“过来，靠近点。”

　　“哦。”高离默默弯腰朝高静达身边靠过去。

　　高静达沉默着，只是一直看着他。

　　高离凑近高静达，眨着眼睛不解问：“爸，你怎么了？”

　　高静达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高离懵了一刻，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爸……”

　　“你算过吗？你今年多大了？”高静达声音哽了一下，问他。

　　“我十七啊……”高离小声答。

　　“十七……”高静达重复一遍这个数字。

　　“怎么了？”高离的心忽然猛跳。

　　“对不起。”高静达低声道。

　　“啊？”高离下意识发问，他爸这是一个ICU住完脑子坏了吗？怎么一上来就跟他道歉？

　　高静达紧紧抱了他好久才放手，又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让他定坐在自己面前，像看精美的工艺品似地仔细瞧着他。

　　“爸你怎么了？”高离眨着两只大眼一闪一闪茫然地看着他。

　　高静达眼眶泛红，却又忽然笑了：“两年，你个子跟我一样高了。”

　　“什么？”

　　“记得我走的时候，你才长到我肩膀那。”高静达又道。

　　高离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想了想，终于又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大脑一白，禁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和高静达交谈了许久，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高静达躺在ICU的这半月，居然拥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我天真的吗！”高离兴奋地坐在高静达床边，“这也太不科学了，你逗我呢吧！”

　　高静达只点头思索道：“的确不科学。”

　　“那我天……那你真记起来了？那我……那我……”高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病房里狂转了几遭，想了很久才说，“那我要吃你做的蛋炒饭！”

　　“好。”高静达点头。

　　“不行，还是不对，”高离蹲在地上，两手抱臂想了想，又跳起来，“本来我觉得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开挂的人，怎么又多了一个你？”

　　高静达又笑了：“怎么了？不行？”

　　“不是，”高离马上答，“我就是觉得我的秘密不单纯了……我想你都记起来了那你不是要开挂了？老爸，赶紧买股票做投资，咱们家绝对要发了！”

　　高静达始终看着他浅笑着：“你觉得还能干什么？”

　　“还能……”高离抓耳挠腮想想，激动地趴到他床边，“咱把咱们的投资方向做成秘籍卖给别人，也能发啊！还有你上辈子那么多科研项目，做完的这辈子就不用再花那么长时间做了吧？你就别耗那么多时间在研究上，多陪陪我知道不？”

　　高静达忽然垂下睫毛：“嗯。”

　　“还有就是嘛……”高离又抬头想一阵，“这次说什么你都要给我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要带泳池花园地下室的那种……”

　　高静达：“你自己买去。”

　　“你又来去，”高离撅撅嘴，“又不是我一个人喜欢大房子，我妈也喜欢大的……”

　　高离提到“妈”这个词，忽然闭上了嘴。

　　他看到高静达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褪去了。

　　是他戳中了他不该提的心事。

　　十岁老妈走后，老爸把老妈的所有物品都收进了储物室，那年他不懂事，天天喊着要妈妈，还被高静达打过，后来他才明白，“妈妈”那个词，于父亲来说，是禁词。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他应该可以说的吧？

　　高离小心问：“爸，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告诉她你醒了……”

　　高静达突然躺回被子里，转过身。

　　“随便吧。”

　　他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高离偏了偏脑袋，虽然他知道父亲在母亲死后忌讳提她，但那出自于爱之深，痛之切，既然现在母亲还在，让她过来看看，他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爸，爸？”高离推了他两把，“你不高兴吗？”

　　“没有，”高静达说完，又喊他一声，“梨子。”

　　高离怔住了。

　　久违了，这个名字。

　　许多年没听别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你先跟我讲讲，我走那两年……你是怎么过的。”高静达又转过身来，看着他。

　　下午的数学课令人昏昏欲睡，老师发了一套试卷让全班做着，郑寻漫托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看着题目，时不时地，还会揪两把自己的头发。

　　她把自己刚才揪下来的头发放在掌心数了数，嗯，好像比上次揪下来的头发少了几根。

　　正丢神，她忽然又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数学老师正坐在教室最后边监考，郑寻漫坐在第一排，悄悄低下头去打开手机。

　　高离给她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内容很简短：高静达醒了，一切正常，在普病1103房。

　　郑寻漫看到这条短信，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旁的季青青都被她吓了一跳。

　　郑寻漫转头，对数学老师比了个嘴型：“肚子疼。”

　　数学老师很快点头。

　　郑寻漫跑了出去。

　　她把手机捏在袖子里，一口气跑到学校大门口，看见保安，想起没有何仙笔的准假条出不去校门，又准备折返教学楼去何仙笔办公室取准假条，可刚想进教学楼，她又看见一楼大厅里有一堆领导老师带着另一堆领导老师在做参观。

　　郑寻漫急了，她绕着教学楼转了一圈，发现教学楼的偏门锁着，跺了跺脚，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一望左手边的学校围墙，想起来，学校时常会通报批评一些翻墙逃课的学生。

　　学校的围墙说爬也容易，以前爬墙的学生在一旁的花园里藏了砖头和废弃的手脚架，郑寻漫把手脚架拖过来架好，很快就攀上了墙顶。

　　“那边的学生，你给我站住！”一个老师忽然从一侧杀出来，吹着口哨指着郑寻漫喊她停下来。

　　郑寻漫一慌，怕被他抓，情急之下，索性从高高的围墙下纵身一跳。

　　滚在地上起来，腿脚倒没事，只是胳膊抬不起来了。

　　她扶着自己抬不起来吊不下去的右小臂，又一路狂奔进了高静达所在的医院。

　　匆匆跑到普病区1103号房，郑寻漫马上推开房门。

　　这里是单人病房，房间狭小却又整洁安静，洁白的床铺上侧躺着一个人，他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束浅蓝色的满天星。

　　那人背对着门口躺着，下午明媚的阳光透光玻璃窗，均匀地洒在他身上。

　　郑寻漫慢慢踱步走过去，那人听到脚步声，轻轻翻身，和她目光对上。

　　“达神……”郑寻漫见到他的那一刻，忍不住脚步一顿。

　　机场那次分开后，她真的很久没见他了。

　　这算是第一次。

　　好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郑寻漫走到他面前，抱着胳膊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盯着他。

　　高静达启开干涩的唇，正想说话，就听她小声问：“你还疼不疼了？”

　　他抿唇。心里烦躁了一刻。

　　她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戳中他心里最容易触动的地方。

　　“不疼。”他回。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郑寻漫忽然低下头，颤抖着肩膀，默默掉着眼泪。

　　起初是小声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惨。

　　“达神，可是我好疼啊，我胳膊好疼，好疼啊……”郑寻漫哭着说。

　　*

　　郑寻漫右胳膊骨折了。

　　“我的妈你骨折了都没感觉的吗？”高离陪郑寻漫打好石膏固定好胳膊后，才跟她进了住院部大楼的电梯，“你怎么能跳墙呢？幸好只是胳膊，你说万一是腿断了怎么办？”

　　郑寻漫转头，听着高离的语气不解道：“我怎么觉得你说话的时候这么开心？”

　　“我哪儿有？”高离连忙解释，“我就是达神醒过来我现在激动得不行，我激动得停不下来我。”

　　是啊，父子相认，多美妙的时刻啊，他当然激动。

　　看高静达听完他重生前两年的的遭遇后，自责到忍不住流眼泪的样子，他虽然也心疼他，但更多的是窃喜，是爽。

　　试问全世界能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让老父亲掉泪的？

　　以后他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郑寻漫和高离走进病房时，高凤仙正在给高静达舀粥。

　　“奶奶我也要。”高离欢脱地跑过去也要了一碗想念许久的八宝粥。

　　高凤仙把粥盛给高离，又笑眯眯问郑寻漫：“寻漫喝粥吗？”

　　郑寻漫笑着摇头。

　　高静达看了郑寻漫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粥。

　　高凤仙的电话响了，高离伸脖子一瞧，是小姑的。

　　“萱达的。”高凤仙给高静达说了一声，就走出病房接电话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高静达看着郑寻漫右手吊着绷带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问：“你怎么弄的？”

　　“哦，不小心摔了一跤。”郑寻漫答。

　　高静达又问：“逃课了？”

　　郑寻漫盯着他想了几秒：“没有啊，后几节改自习了，我看你是请假出来的。”

　　高静达又拿起手上的表看了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

　　“回去吧，”他又对郑寻漫说，“这个点食堂刚好有饭。”

　　郑寻漫看着他，并没有动作。

　　高静达又看向高离：“送她回去。”

　　高离吸溜完碗里最后一点汤汁，擦擦嘴：“好嘞，那我送完她再回来看你。”

　　“陪她把饭吃了，”高静达皱了皱眉，“她伤的是右手。”

　　“哦，”高离点头，像个小太监一样扶着郑寻漫，往门口一指，“娘娘这边请——”

　　郑寻漫：？

　　“好好说话。”高静达又对高离道。

　　“好好好。”高离扶着郑寻漫，慢慢往病房门外走。

　　郑寻漫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高静达，眼里充满不解。

　　高静达没看她，只是默默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上一世，郑寻漫死前几分钟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了很久，他一字一字，认真听着。

　　有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些年管着我你开心吗？”
　　“我报复完他们，今天终于轮到你了。”
　　“当初结婚你说过的，怎样你都不会后悔。”
　　“但我要自杀啦，你现在后悔了么？”
　　“我终于要解脱了高静达，突然觉得好爽啊，就像在跟你做一样。”
　　“这些年辛苦你了，你看，我果然很难调|教吧。”
　　“帮我跟梨子说一声，这辈子我做的错事太多了，我不配做他妈妈，我也对不起他。”
　　“再见啦。”

　　高静达盯着窗外渐渐降临的夕阳，深吸一口气，沉沉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