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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手串 世界很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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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想这几天的三观被真相击得粉碎。
易桦拿着那张无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单时,连他看都没看一眼,就离开了。
只是丢了一句话:“你快点回来,这件事我们商量一下。”
是该商量怎么把他踢出易家了。
他是易家最小的孩子,大哥二哥三姐分别是易桦的第一任、第二任、第三任妻子所生,从他上初中慢慢长开身骨起,他就发现易桦一天比一天冷落他。
好在易家少爷名头尚在,哥哥姐姐们已经开始打理家业,他还能享受一点可怜的父爱,去得了像上次那样的高端聚会。
可是以后,这一切应该都不属于他了。
也许从父亲逐渐冷落他开始,那个易家就不再属于他了。
“想哥,你没事吧……对不起……”季青青默默来到他的房间,见易想还躺在床上发呆,便哭着跟他道歉,“我只是想让你见见你妈妈,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事啊。”易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这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
“明天听说昆市有花卉节,你去吗?”易想又问她。
“啊?”
“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吧。”易想说着,不自觉从口袋里掏出单印秀临走前送给他的那条木珠串。
季青青看到那条木珠串时,怔了一下。
这条手串,一下子让她想起八岁时她弄丢的那条手串。
也是这样的檀香木珠,中间穿一颗水晶珠。与易想这只串着蓝色水晶珠的木珠串不同的是,季青青那条,串着的是红色水晶珠。
那条她弄丢的手串,是这十七年来,郑越成唯一一次,在正确的时间,送她的生日礼物。
郑越成从小到大就没记对过她的生日,总是记早几天,记晚几天,除了八岁那次,她生日当天,他冒着大雪站在小区楼下,让她出来,抱住她亲了好几口,把那木珠串套在她细小的腕子上。
“青青,爸爸这次为了你的生日,特意去云南给你求的平安珠,这手串可是稀罕货,一般寺里不给送,除非特别真诚特别勇敢的人,才能得到哦。”郑越成抱着她笑着说。
“哦。”季青青记得,她当时就回了一个哦字。
那时候郑越成还没察觉女儿的冷淡,只一个劲儿地说:“你看我这次去云南,为了求这个手串,差点从悬崖上掉下去,就为了保我宝贝女儿平安幸福,你能不能,再多亲爸爸几口?”
季青青勉为其难地亲了郑越成几口,这才被郑越成放下。
“这小姑娘啊,这么快就懂害羞了哈哈哈,我闺女真可爱!”郑越成看着季青青逃回楼里的背影,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像傻子一样哈哈大笑着。
季青青当时虽然冷淡,但她知道,她心里是热乎乎的。
爸爸经常不来看她,她有怨气,但爸爸给的东西,一定要收好。
可是,在学校里,那串手镯却被郑寻漫当场扯了下来,珠子撒落一地,连那红色的水晶珠,也滚入了下水道里。
“季青青你能不能不要骗人?我爸爸怎么可能送你东西!”当时的郑寻漫理直气壮,当着小学操场上很多人的面大声埋怨她,“我爸爸就我一个女儿,你自己没爸爸,不要老乱认别人爸爸行不行!”
此后所有同学,每回见了她都小声议论:
“季青青有点病,爱乱认别人爸爸。”
“她自己没爸,嫉妒呗。”
“我要看紧我爸,被让季青青又乱认……”
从那以后,她就恨上了郑寻漫。
恨她年年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爸爸的女儿,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自己的爸爸叫郑越成,光明正大地收到爸爸每年在最正确的时间点送上的生日礼物。
而她呢,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季渝菲的严厉警告下,对外承认自己没有爸爸。
和易想坐在去隔壁昆市的高铁上时,季青青还能想起儿时那一幕幕。
一转头,易想已经把他母亲送他的那檀木手串戴在手腕上了。
她盯着那手串,咬着唇。
“想哥,”季青青拽拽易想的衣袖,“你还好吗?”
易想坐在座位上发愣,听到季青青叫他,他转头呆呆看着她。
“易桦叔叔回去是不是会……”季青青眼里闪烁着委屈的光芒。
“无所谓。”易想恍惚地回一句,转头又开始发呆。
季青青看着易想,欲言又止。
从易想手腕上那串檀木手串勾起她不美好回忆开始,她心里也装上了事。
下高铁站时,两人都默默无言,拎着箱子吹着高铁站的冷风,静静走在喧嚣的站台上。
走到站台另一端,两人正准备下电梯,易想手机进来个电话。
季青青停下脚步,陪他走到站台边,安静等他打电话。
站着站着,忽然有个人像是很急切一般,从两人身边匆匆擦过。
季青青还未反应过来,转头就见打电话的易想用手挡了一下那人,手上的木珠串瞬间滑落,掉向站台下的铁轨去。
眼睁睁看着那木珠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站台下的轨道直冲而去,那一刻,季青青恍惚了。
眼前即将掉落的木珠串,和八岁时她那串被郑寻漫弄掉的木珠串重合了。
那,是她父亲这辈子,唯一在正确时间,千里迢迢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一瞬间空白,季青青下意识地跨了一步出去,走到站台边缘,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捡那掉落在轨道上的木珠串。
“季青青!”身后传来一阵大叫,不远处,一阵列车驶入轰鸣声冲着她的耳膜。
季青青转头,看到列车车头一道刺眼的灯光对准了她的眼。
一切好像都来不及了。
下一秒,有人双手抱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后狠狠一扯。
几厘米的距离,她和那辆长长的白色死神擦肩而过。
摔倒在站台上时,季青青的眼还是花的,耳畔除了列车轰鸣,还有一声高喊:“你他妈不要命了吗!疯了吗!”
她呆呆抬头,才发现救她的人是易想。
再一转头,那只木珠串,已经躺在了车肚子底下。
哦,那不是她的手串。
季青青机械地歪了一下头,思绪突然清醒,随后被易想扶着站起身来。
“你不要命了吗!这么危险下去干什么?!”易想急得冲她大吼。
“哦,对不起……”季青青眼神还略显呆滞,她在脑海中一直在回想,刚才看到动车车头的灯光朝她照射过来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郑越成,想她那个十恶不赦的父亲。
她忽然有点可怜自己。
“季青青,”易想又摇了摇她的肩,问,“你怎么样?傻了?”
“没有。”季青青这才完全回过神来,眼神转瞬从呆滞变得可怜巴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唯一……”
“哪有什么唯一,”易想又道,“她过得好就够了,其他不重要!”
“哦。”季青青眼里忽然含上了泪水。
易想看着季青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青青总觉得易想盯自己的眼神有些怪,索性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想哥,要是易叔叔不要你,你是不是也没爸爸了……”季青青边哭边说。
易想愣住。
“梁子叔叔那天不是撕了鉴定书,说不认你吗……”季青青又道,“对不起想哥……我好想我爸爸……可我爸爸也不认我……”
易想咬着牙,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走在花卉节热闹的街头,却都无心赏花。
等到晚上,季青青才领着易想,坐出租车去了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住了一间破落旅店。
“青青,要不然咱换一个吧,”易想道,“我订市中心的房好不好……”
他忽然不说了。
以后易桦赶他出家门,估计连这种偏僻的破旅店他都住不上了吧。
季青青拿着房卡刷开门,两人进去,易想放下行李箱,就躺在床上,呆呆放空自己。
小旅店的淋浴室太破,季青青放弃洗澡,一转头,跟易想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时易想才发现,他们居然开了一间房:“季青青,一间房一张床,你要跟我睡一张?”
季青青点头:“是啊,你不是我男朋友?”
易想被她的话一哽。
“你还小,都不到十八……”
“说得好像你有十八似的。”
易想没再说什么。
他现在没空想这些事,满脑子都是那份亲子鉴定书。
梁子那天拿到鉴定结果,把他叫到他家里,当场撕了鉴定书,苦苦哀求他:“易想啊,不是我不想认你,你妈一见到你就犯病,我真的不能留你,你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再多我也养不起……”
易想起身,只丢下一句:“没让你养我。”
便往出走。
梁子追上去,执意要给他塞几百块钱,易想当着他的面,撕了。
随后离开,不再回头。
两人平静地在黑夜里躺了一会儿,季青青忽然说:“想哥,我有点失眠。”
“闭眼数星星,很快能睡着。”
“你不睡?”
易想没有回答。
季青青忽然转身抱住他。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说,以后在外面,要是管郑越成叫一次爸爸,她就打我一次。”季青青说,“你猜,我挨过几次打?”
黑夜中的易沉默许久,才问:“几次。”
“不记得了,但有一条胳膊全是血,衬衣袖子把伤口粘着,特别疼。”季青青说。
易想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既然知道挨打,不会别嘴硬叫他么。”
“可我忍不住,”季青青道,“虽然在外面叫他,他从来不会回头……”
季青青想起小学的时候,她看见郑越成来学校给郑寻漫开家长会,就远远叫他爸爸,郑越成要么扭头就走,要么迎面朝她走过去,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
她觉得很好笑。
“其实没爸爸也不可怕。”季青青又道,“只不过这件事会教我早点面对这个讨厌的世界而已。”
“讨厌的世界……”易想喃喃。
“只有在父母疼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吧,”季青青又笑了,“我从小学就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可怕,人有多么狼狈。”
易想忽然转过身,看着季青青。
“想哥,你觉得这个世界可怕吗?”黑夜里,季青青那双亮晶晶透着月光的眼,认真盯着他。
易想眼眸垂下,低声道:“可怕。”
“可是想哥,”季青青又抱紧他,“如果这世上有个人愿意站在我身边,陪我面对这一切,那我就觉得,还好,还可以活。”
易想仍然埋着头。
“我愿意站在你身边。”季青青的声音,像一股轻柔的风,吹着他心底那块柔软。
易想忽然一把推开她。
“我不需要!”他说,索性下了床,开门冲出去。
季青青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理理她刚才睡乱的头发,又等了半个小时,开门出去,只见易想蹲在房间门口的走廊边上,呆呆看着面前护栏外一片漆黑的夜色。
她把她的大衣拿过来披给他,这才又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