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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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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皓几乎每天晚上都带白舞来济大。虽然之前白舞对济大非常熟悉,但是时隔四年,济大有些建筑重新翻修,道路也进行了一些整改,对于正常人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白舞眼睛看不见,白皓就想带着白舞多熟悉一下济大。兄妹二人慢慢踱步,白皓慢慢给白舞讲述济大变化,俩人每天都要从济大正门往叶楚青所在的艺术楼走一遍,白皓为白舞规划了最短最便捷的路线:万一有一天自己没来得及接她,她也不至于迷路。白舞已经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走完全程,虽然步子慢,却也是稳稳当当。
临近八月底,夜晚有风也凉爽,虫叫声不再那么聒噪,星星明的清亮。李松一行三人来到济大艺术楼,叶楚青是反对李松和杨舒梦来的,李松却坚持要来。叶楚青站在艺术楼前冷冷看着李松,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只留下模糊轮廓。在杨舒梦跟叶楚青要进楼的时候,李松淡淡说:
“你们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们。”
“阿松……”
杨舒梦轻轻埋怨喊道。
“来都来了,一起去看看青青的舞室啊。”
李松抬头望着艺术楼稀稀落落的灯光,眼睛落进稀松落寞,凉凉地说:
“我不感兴趣,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俩说些悄悄话,我等你们。”
杨舒梦还要说什么,叶楚青笑着拉住她:
“他爱等就等吧,舒梦,咱俩上去说会话。”
不等杨舒梦反应,叶楚青就挽着杨舒梦走进艺术楼。
李松高大的身躯掩落在丰茂的银杏树下,远处是一盏昏黄的灯。暑假期间学生较少,学校灯光也调节的不是特别明亮,他像一幅精致的剪影,完美融合在树下夜里。李松抬手轻轻抚摸银杏树高大的躯干,曲折粗糙的纹理触在手上是干燥的,还带着白天的温度,李松的心被暖的光罩住一般,厚实而有温度。他的手掌来回轻轻摩挲着树皮,一片小小的叶子落入掌间,银杏叶还是绿色的,是夏末的深绿。他拿着银杏叶细细的杆儿用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旋转着,扇形叶子像一名舞者。李松眼神变得温柔,带着少年般的清亮透彻,他手里捏着叶子沿着银杏小路慢慢走,他走的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教学楼。李松抬头看着黑暗中隐约的几个大字,心被什么轻轻拨动着,他走进教学楼,熟悉的来到一个教室,他试图推开这个房间的门,门却被上了锁。他的心有些失落,低头看着落了尘灰的锁,神情黯然。
也许,早就不在了,李松心中有个声音说。他默默驻足几秒后,迈起修长的腿再次进入漫无目的之中。
白皓没有想到会在济大碰见李松,他握着白舞的手有些颤抖,他看着李松低头一个人走在那里,黑暗也遮掩不住他的身影。白皓紧紧握着白舞,冷笑一声。白舞感受到白皓的异样,不禁询问:
“哥,怎么了?”
白皓松了松手,轻声说:
“阿舞,走了这么久你也累了,我们回去吧。”
白舞皱皱眉:
“今天我们还没走到艺术楼呢。”
白皓轻轻拢住白舞的肩,温柔说道:
“这条道路你已经很熟悉了,哥再带你看看其他小路。”
白舞无奈的说:
“哥哥,那也要走完再去看啊。”
白皓不由分说的转过白舞的身,带着她往相反方向走去:
“先看其他,最后哥再带你走一遍。”
白舞没有再次反对,无奈而笑。
李松看着远去的二人,深邃的眸陷在清冷的脸中,表情掩落在碎发里。他握着的银杏叶已经揉碎在掌间,留下不能察觉的叶香。他远远就看到走在昏亮小路中的兄妹二人,只是刚刚自己掩在了远处的黑暗里,才不易被察觉,他讥讽的睥睨在阴影中,假装不知,慢慢走过去想看他们兄妹二人的反应。白皓应该看到了自己,带着他妹妹落荒而逃。李松踱着步走进车里,车里的空气有些燥闷,他打开窗户,一只胳膊弯曲架在门上,眼睛看向的后视镜是一片漆黑。
杨舒梦跟叶楚青从楼门走出来,有说有笑,李松看了不觉更加烦闷。杨舒梦打开门坐进副驾驶,叶楚青站在车门外,杨舒梦从玻璃窗外伸手拉着叶楚青的手说:
“青青,下次再来找你玩啊!有时间就要喊我!”
叶楚青笑道:
“好,好,好,一定找你。”
杨舒梦拉过安全带系上对叶楚青说:
“那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叶楚青点点头,李松看着叶楚青也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带着杨舒梦离开。
叶楚青微笑着目送李松的车离开,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她慢慢卸下微笑,眼神变得疏离,冷漠的转身上楼。
李松把车开的极慢,缓缓走在济大校园。杨舒梦不惑地问:
“阿松,你这是开去哪呢?正门不应该走那边吗?”
李松手握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
“济大四通八达哪条路都一样。”
杨舒梦以为李松不愿意离开,顺势说:
“你要想逛几圈,停下车我陪你逛逛啊。”
李松沉默些许,看着两旁幽黑的道路,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太晚了。”
杨舒梦眼神幽幽,神情黯淡的“嗯”了一声。李松踩入油门,快速驶离济北大学,只留下身后黑暗中模糊的几个大字。
白皓跟白舞绕了一圈教学楼,他跟白舞走过无数次的道路,白舞已经有些陌生。他一边跟她说着方向一边跟她解释地方,有时候白舞会兴奋地说这个地方她知道,开心的跟白皓讲述在小亭子,池塘边的趣事,有时候白舞听了只是默默不语,黯淡的眼睛里透露着失落。白皓懂得白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所包含的意义,然而包围他的只能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白舞,少女已经褪去了青涩跟稚嫩,却还保留着美好的纯净,眼睛是黯淡的,微弱的灯光倒映进她的眸里,像一颗星轻轻落在清晨的露水中,黑夜与白天组合成了她的眼睛。白皓的心被锋利的刀深深剜着,他发誓,他要让那颗星星重新明亮,让所有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白皓领着白舞最后走完艺术楼小路,准备回家时碰到了刚刚下楼的叶楚青。叶楚青看着白皓与白舞微微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白皓也诧异于碰到叶楚青,他神情淡然,冲着叶楚青微微一笑。叶楚青笑着冲白皓点点头后走到白舞面前,轻声开口:
“白舞。”
白舞有些疑惑地转向白皓方向,随即了然,有些激动地问道:
“叶楚青老师?”
叶楚青“嗯”了一声,温柔地问道:
“跟你哥哥散步呢。”
白舞点头:
“哥说先带我熟悉一下济大,下周过来方便些。”
叶楚青问道:
“要不要上去看一下舞蹈室?”
白舞雀跃:
“现在可以吗?会不会耽误您回家?”
叶楚青拉过白舞的手引着白舞走到:
“没关系,熟悉完校园更要熟悉好舞蹈室啊。”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白皓笑道:
“不介意你妹妹现在去看一下吧?”
白皓点点头,轻轻拍了白舞的肩膀说:
“阿舞,一起去看看。”
叶楚青打开了舞蹈室的一刹那,白皓眼中是无尽的黑暗夹杂着伤痛。他站在舞室门口有一瞬间回到几年前:
他跟李松打完篮球或者做完实验后,有时会买着白舞喜欢的奶茶,有时又是一小碗热腾腾的虾粥,去舞室找她。他会倚在门框上对白舞笑嘻嘻地说:“馋猫,快来吃。”大部分时候白舞已经练完舞在看舞蹈视频,她就会扑着过去抢食物。有时白舞还在练习,他们就默默隔着玻璃看着,白舞隔着玻璃看见他们会搞怪一笑继续练习,直到结束后又会扑向食物。白皓会把食物举得高高的提醒她运动过后不能接着进食。白舞会一撇嘴,可怜巴巴望向李松,李松会顺势拿过食物举得更高,无视白舞不说话,白舞狠狠瞪他们一眼,转身回到舞室。
那些年少无忧的回忆让白皓轻轻勾起嘴角,从眼睛里流露出温柔。叶楚青看着白皓,看着他勾起的嘴角又慢慢落下,她默默低下头提醒白舞:
“白舞,到了。”
白舞伸手往前摸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小步,她试探的问道:
“这是哪间舞室?”
白皓站在身后,他的神色带着跳动的光:
“阿舞,是你的515。”
白舞紧紧握住双拳,眼睛蒙上雾气,空洞的眼睛如同白皓一般跳进了一道闪闪的光,她努力克制自己的眼泪不流出,终究还是哽咽的喊了一声:
“哥。”
白皓轻轻走过去说:
“阿舞,慢慢走到里面,515没有变化。”
白舞点点头,泪就落了下来,她一步一步含着泪缓慢的往前走去。
叶楚青在最后看着兄妹二人,她的唇色苍白,攥起轻颤的手,眼睛好似也有一层氤氲。白舞慢慢走在里面,她知道舞蹈室压腿把杆在哪里,她知道舞蹈室舞镜在哪里,她知道舞蹈室艺术体操器械在哪里,她知道这间舞室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这间舞室的所有……
白舞慢慢走向舞镜,她洁白纤细的手触摸到冰凉的镜面,镜子映出她的容貌:十八岁的少女在四年后重新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她褪去稚嫩,脸庞更加柔美,弯起得红唇是对走过的这四年一种释然,眼睛不再有鲜亮的光,却怀着最为真挚的虔诚站在那里,白舞轻轻闭眼,泪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无声滴落。白皓看着镜子里的白舞,他为她委屈,为她心疼,为她高兴。
白皓默默转身走向舞室外面,双手伏在栏杆上,抬头望着夜幕下的星。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谭,里面漆黑一片,是冰冷也是不可捉摸。叶楚青随白皓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
白皓低头看着楼下隐约树影静静开口说道。叶楚青双手扶住微凉的栏杆,安静等待。
“她的眼睛是我的错,如果早点给她治疗,也许不会失明。”
白皓怅怅地说完,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看向叶楚青露出无奈:
“让你见笑了。”
叶楚青望向远处还亮的灯火,眼神分明:
“只要她不放弃,迟早会耀眼。”
白皓怔了怔,转头看向叶楚青,稍想片刻,他才苦涩回应: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