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沧海》月神望舒

10、白泽仙君 白泽仙君

　　白泽仙君于仙界的白泽殿中只笔驱山走海，遣来下界万象。笔峰拓开云雾，正见穹窿之下，苦雨曛日，铁马冰河。尸踣海港之岸，血满城墙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他沉声一叹，泼墨盖去朱色，另引侧峰，矗高殿明堂，座上一昏聩老儿黄袍旒冕，座下乌帽玉笏咸集，争执不休者无不生恶鬼之尾角，面目模糊，形貌可憎。面上平静无澜，笔蘸清水洗去此景。再落墨绘些朝野纷争、市井辩论之属，直至觉笔意已尽，方收束了笔锋，敛磅礴墨迹于一线，杳杳隐去。
　　“拙笔难竟世间百态，神君见笑了。此乃我近来见闻，人自开灵智以来，族之争，国之争，民之争，无休无止……”
　　见有客来访，白泽仙君搁笔起身，引客入座。沏茶上盏奉予座上人，抬眼与之交目时舌端一顿，衔笑另起话头：“我上回借神君那绘册，看得如何了？“
　　“仙君笔力更甚从前了，寥寥数笔，人性之恶尽展画中，须知凡界熙攘之世，利从其间，庙堂纷争之景，名立其中，纵是修道之人，亦难跳脱名利二字”
　　玄发黑衣的男子落了座，沉眸不语，待墨尽画止，轻柔唤声，淡去满身杀戾，入座后轻托杯盏捧至手中徐徐轻转，不急饮下，开口道：“仙君所借之物，自是细阅，已然观尽。”
　　“去前次人界一别，不觉已是万万载，教人甚是挂怀。今次一见，我观神君嫉恶之心未改，凌厉峰锐却敛藏许多，果真浮世清浊最是锻人心性。我那绘册，为‘山海’一录旁册，载道听途说、未亲见却觉有趣之事。如今我欲重编‘山海’，还请神君阅后不吝赐教。神上点化下界生灵，然坤泽有浊气，如神君所言，恶从中生。我听闻早先神上自负匡世之责，治之以严刑峻法，神君以为如何？“
　　那名被白泽仙君尊称为神君的玄发黑衣男子正是日神之子，神界地位崇高的离炎神君，自日月之争后，昼神便追随父神叛离了神界，后经一番反思之后，仍以神君的身份回到了神界，眼下却因日月二神不再担任天地共主之职，也卸下了杀戮之神的称号，与那仙界的白泽仙君成为莫逆之交。
　　“昔日心性顽劣，父神为炼性磨心，方遣我下界历练，十数万年光阴，若是还如幼时般，无半点长进，恐是还在凡尘之中，绘册所著秘闻，诙谐有趣，但多数皆为空想，无迹可寻，可充做佐茶笑谈，不可以典故自居。“
　　昼神指尖轻叩盏壁，清亮茶汤波纹立止，浅呷饮之，清苦提神，移盏于一侧，茶壶无力自起，悬于半空，壶身微倾斟茶于盏，捧握手中，视茶汤微恙，心不在焉道。
　　“父神所行重典严律，其心在威，如今世间为何纷争不断，战事难休？皆乃无强权威慑，周边之敌与己相差毫厘，胜负难料，便起相争之心，征伐便无休日，以强慑弱，以恶平恶，以战止战，方是明途。“
　　“是，故此我未将其编入三录，只是那些听来可叹可爱之事，各各不舍，遂另入外册。神君训诫得是，我必不会以虚为实，妄述与世人。以下所言如有不实之处，还望神君指正。“
　　白泽重拾画笔，边画边说道：“天柱灾祸后天变地异，六界始成，彼时日、月二神直领下界。如今二位神上功成身退，天帝代为看护六界，而百十万载来下界之易改，便是奔走如我，也难以巨细尽知。人、魔、灵、鬼各自为政，各界之内又分族与国，族国内又分隶下族国，且各各短命，不过千百载又一更迭……
　　神君所言，下界内相争而生恶，若以上界之强慑下界之弱，诚可以见立竿得影之效，然百十万载各界衍化之果，自成之体系法则，岂非一旦尽毁？非关仁爱，只是凡人虽常愚妄可笑，但三录及外册所载之奇事趣事，半数出自人之眼耳，我以为实在可惜。“
　　“仙君此言差矣，祸乱如种，尘心如土，种但入土中，便会生根发芽，从而成就参天大树，各界分治，仍需天地共主以慑，纵使如此，仍有妖邪魔道乱心不死，足见强威方能治世。“昼神饮下盏中余茶，瓷壶自斟道。
　　“昔轩辕蚩尤之争，就因日月尊神心慈，未施杀伐，方有九黎国成，逆天器铸之乱，更引得日月相争，不周山毁之祸，究其根源，唯心慈二字，后父神降天火亲焚大地，九黎国灭，乱种方毁，天地归平，万生得以修养，我所尊，非赶尽杀绝之道，是以杀伐尽诛乱心，断祸乱其根，无生乱之心方有安宁之本，再以强权重典，规其行，治其身，重塑善性，皆时无犯上之意无作恶之行，方成盛世。“
　　白泽仙君展新卷于案，执笔侧耳静听，有所感处便勾画几笔。水清而无色，浸于竹简了无痕迹。待人语毕，略略颔首，顿笔以末端轻抵唇下。
　　“神君所言亦是如今六界之状，下界虽可磨合小过，然欲念极重者、触及天规之处，仍需向神上请示降罪。“
　　白泽仙君掷笔提卷，当空一抖洒，自有墨色从简上出，盘桓构麒麟祥瑞之景，乃初拥天帝之时。
　　“早先我向天帝献策，述服众之理，以为威压之外，尚有他法。同是求平乱安世，尚德较之尚武，毕竟少损于人我…“
　　白泽仙君言罢，复又看向昼神道：“神君随神上共理六界事宜多年，不知可否讲述一二，供在下以丰‘三录’“
　　“德字不过一些自欺之道罢了，何谓之德？魔犯上祸事，不诛其恶，反以德之名，留其乱心，待其修养毕，祸事复返，又引众生不宁，德又从何来？“
　　昼神挥手扬袖，云雾汇聚成字，多年所悟所行皆在其中。
　　“杀伐治心，严律规行，心安行定，方为治世，德名空谈之语，一不能令诛魔弃谋，二不能让凡人敬天，无用之道，取乱之行罢了“
　　“我知神君之意，心无敬畏、仁德之人事，无可感化。明主当先立威信、察人心，再择对策。“
　　白泽仙君略一沉吟，覆卷盖于案上，再以笔拾色，聚来流云，俨然仙阙所在。云上青玉为一案，对坐二人，清茶两盏，尺素一卷。周遭墨色缱绻，如沧浪之水，波涛间人影幢幢绰绰，裹挟六界之象辗转奔腾，终于收束纸上。绘罢搁笔，整卷呈于人前。
　　“谢神君教诲，在下颇有受益。我无所有，维此一卷聊表谢意，还望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