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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水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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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关忻每天奔波于公司与学校之间,眼看就要离校了,周末还得抓紧时间找房子,忙得四脚朝天。
天阴阴的,空气却依然闷热难耐,让人透不过气。六月的b市,天晴时像一个烤炉,天阴时像一只蒸笼。关忻跟中介跑了一上午,终于确定了一个合适的房源,交了定金,准备过几天签约。
她回到了宿舍,歇了一会,便拿起浴篮去了澡堂。洗完了澡,她感觉清爽极了,身心舒畅。可刚要出澡堂,她发现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的人。
下雨了。
妈蛋,没带伞。
湿答答的发梢还滴着水,打湿了肩膀。此时关忻穿着一件无袖纯棉卡通睡裙,踩着一双蓝色洞洞鞋。手里紧紧攥着浴篮的把手,纠结地关节都拧的发白了。
雨下的不是很大,但是从澡堂跑到宿舍楼,也足以让这个澡白洗了。人越聚越多,狭窄的走廊,空气慢慢变得浑浊,潮湿闷热。刚刚洗完澡的清爽感已经渐渐消失,关忻感觉一阵阵热浪从身边涌来,再等下去,也是白洗了。
“喂,你在哪呢?”
“宿舍,不过马上要去食堂,干嘛?”
“来澡堂门口接我一下,没带伞。”
一个高大的男生撑着伞走了过来,他冲着门口一笑,随后抬起臂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借过。”一个娇柔的声音擦肩而过。
关忻看着那个女孩一脸幸福地跑到了那把伞下,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外面下的不是雨,而是无情的狗粮,在脸上胡乱地拍。
平时在校园里,看着成双成对的小情侣走在路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在这种时刻,轻轻松松就能搞出偶像剧的效果。
关忻明显感觉到身边有不少同类,眼红地发出汪汪的低吼声。
“这呢!不好意思,让一下。”
关忻挤出人群,接过了佳宜递过来的伞。
“你怎么才来呀。”
“我上辈子欠你的是么?我都要饿死了,还绕了大半个学校过来接你,恩将仇报啊。”
“恩人,我错了。”
“别矫情了,快去吃饭吧。”
“穿这身?”
佳宜停下脚步,从下往上打量了她一遍。
“这身怎么了?挺正常的啊。”
关忻一想,也是。
记得上次在食堂,她亲眼看到一个女生裹着条浴巾打饭,画面十分香艳,路过的男同学们差点儿七窍流血。在这之后,学校还特意发了通知,规范了女生洗澡的穿着打扮。
谁让洗个澡还得穿梭大半个校园呢?宿舍里配个浴室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历史悠久的名校也有这点不好,任凭是个楼都是大有来头,谁捐的款,谁提的字,拆不得啊动不得。所以,也就只能牺牲学生们的生活水平了,在政治层面上,这可是严肃的民生问题。
关忻低头看了一眼,也是,裙子都快到脚脖子了,这大热天的,算是裹得相当严实了。可是胸前画着的那只粉红猪小妹和湿哒哒的头发,让她有些心虚。
“快走吧,没饭了!”佳宜一把抓住关忻的手腕,拉着她往食堂跑去。
算了,反正快毕业了,爱谁谁。
关忻把浴篮放在桌子上,到窗口排队。她感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抱在胸前,默默祈祷千万别遇到熟人。
上帝好像听到了她的祷告,不过可能食堂太嘈杂,他听漏了一个字。
“诶,关忻。”
关忻抬起头,一个男孩正在对着她微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叫赵鹏飞,是生物工程大三的学生,所以也算是关忻的学弟。俩人上学期都选了古代文学,又恰好坐在了一起,就这么认识了。因为关忻的文学功底比较好,赵鹏飞经常管她借笔记,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后来赵鹏飞几次要请她吃饭以表感谢,都被她找各种理由婉言拒绝了。
“啊,哈哈,好……巧啊。”
此刻赵鹏飞的眼里,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白的像在发光,一双闪着波光的大眼睛,像是两谭清泉,在灯光的照耀下,似藏了许多细碎的星星。小巧的鼻子,微翘的嘴唇,还有额前那潮湿而自然的碎发。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在心里默默感叹,真是好看。
赵鹏飞: “你…自己么?”
关忻:“不是,跟我室友一起。”
关忻眼睛往他身边瞟了一眼,发现一个瘦高的男生正站在赵鹏飞的身侧。俩人穿着运动装,都背着一个球拍袋,应该是刚打完球。
“啊,到我了。”关忻指着打饭的窗口,不失尴尬地笑了一下。
“哦,好,那拜拜。”
“拜。”
“刚才那个是你的小迷弟么?”
“嘘!”关忻伸出了食指,又偷偷摸摸地左右看了看:“你能不能小点声。”
“做贼心虚什么?”
“万一让人家听见,我这张老脸不要了。”
关忻摇了摇头,自从被佳宜看见两回赵鹏飞在宿舍楼下跟她“私相授受”,这货就认定学弟对她有意思。虽说关忻心里也隐隐有这种预感,可是人家也没说什么,总不好太自作多情了。
关忻以二倍速吃完了饭,催着佳宜,拉着她快速溜回了宿舍。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宿舍里没有开灯,关忻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电脑码字。她正在连载一篇小说,当成是缓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宿舍是个四人间,可是临近毕业,有两只找了工作已经搬离了学校,宿舍里现在就剩下关忻和佳宜在继续留守。
关忻的手机屏幕点亮了,她戴着耳机,转过头撇了一眼。
赵鹏飞:在宿舍吧,我在你们楼下,方便下来一下么,有点事儿麻烦你。
嗯?
关忻下了床,走到窗子边朝外面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了,但还在下雨。
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再说么,外面正下着雨,莫非……他也是忘带伞了?
心心念念:你是没带伞么?
赵鹏飞:你帮我带一把吧。
心心念念:好的,我马上下来。
果然是没带伞,不过……这雨早就下了呀,男生就是迷糊。
关忻换了身衣服,抽了两把伞往电梯跑去。
心心念念:我到楼下了,你在哪呢?
赵鹏飞:在你们楼中间的巷子里。
关忻的宿舍楼是个高层,中间有个天井,平时作为来往的过道穿梭。下雨的时候,那里确实也可以躲一躲。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夹着伞,一蹦一跳地躲避着脚下的小水坑。潮湿的空气,昏黄的路灯,匆匆的行人,雨水乒乒乓乓地打在伞上,气氛让人感觉有些闷。
她走到巷子口,见到光下有一个黑黑的影子,看不清脸,但是看身型应该就是他。
她收起伞,小跑到他面前。
呃……
一束鲜红的玫瑰挡在了她的脸上。
“送你的。”
她的视线穿过玫瑰花的缝隙,落到了对面那张干净阳光的脸上。巷子里并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透进来一抹光亮,此刻映照着这个男孩。他的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和掩饰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啊?”
关忻瞪着眼睛盯着赵鹏飞,身体定在原地,两只手都拿着伞,动也不敢动。
“你…你先拿着好不好?”
赵鹏飞的语气有点哀怨,显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举着花的手开始有些抖,尽管他努力地克制,可好像身体根本不停他的指令。
关忻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花,伸出了两只胳膊,僵硬地夹住了玫瑰花,交叉着抱在胸前。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鲜花,不敢抬头看他。
“关忻,我……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但是一直没有勇气。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我怕再不说……那个,我喜欢你,你能不能……”
“那个……”
关忻抬起头,四目相对。
“我有男朋友了。”
“……”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缓缓地低下了头,发丝落到额前,落寞的让人伤感。
“那……”他顿了顿,展了展皱起的眉毛,又重新看向她:“不能竞争一下么?”
关忻看着对面那双眼睛,里面似乎闪着一颗火苗,她不敢继续看他。
她害怕看见火星熄灭的瞬间。
她低着头,沉默。
雨一直下着,巷子外的路人纷纷,可大家都在雨中匆忙赶路。没人留意这个角落,有两个人默默地相对无言。
屋檐处的雨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水洼,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关忻数着掉落的水滴,刚好十下。
“对不起。”
她依旧低着头。
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她心跳的很快,很慌,她很紧张。
“你没错,也没有什么对不起。”
他此刻的心里像是刀绞一样痛,痛得快说不出话,可……他依然想安慰她。
他早就暗暗喜欢面前这个女孩,从第一眼看见她,喜欢她认真听讲的样子,喜欢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喜欢她浅浅的笑和放肆的闹。
他怪自己太懦弱,太胆小,那些不得章法地接近,生涩的对白和此刻狼狈的模样。
“你……你回去吧,太晚了。冷。”
“那……这花……”
“花是送你的,你就拿着吧,我总不能再拿回宿舍去吧。如果不喜欢,就扔了吧。”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悲伤与无奈,关忻心里紧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或者让他此刻的气氛不这么尴尬。
她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他,记忆中阳光开朗的少年,此刻却是一张满是苦涩忧郁的脸。
她,无法回应他。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踢了下脚边的水渍,转身,朝巷子口走去。他的步伐缓慢而艰难,他多么希望,此刻她能被背后叫住他。
“诶!”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立马停住脚步,猛地转回头。
“那个……伞。”
她伸着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干爽的雨伞。
黑暗中,他垂下眸,眼里的光也随之消逝。
他牵起嘴角,苦笑了一下:“不用了。”
说着,跑出巷子,消失在关忻的视线里。
“嚯,你这是……谁送的?”佳宜刚打开宿舍门,差点儿跟关忻撞个满怀。
关忻假装没听见,绕过她进了屋,把花放到了桌子上。
佳宜跟着她掉头回来,站在她身后。
“还学会耍大牌,快点快点,我要听八卦。”
“赵鹏飞。”
“赵……就是今天下午食堂碰见的那个迷弟?果然,我天,速度可以啊!怎么样,你……?”佳宜一边用手指戳着关忻的胳膊,一边用淫邪荡漾的眼神瞟着她。
“没有。”
“怎么呢?”
“我跟他说我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谁啊?”
“你啊!”
佳宜下意识地往后弹了一下:“我kao,你不会是……。”
关忻两眼一眯,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才发现啊。”
“滚蛋!我可是喜欢帅哥的,你没机会。”
“行,那你继续守身如玉等你的帅哥吧。”
关忻说着,拿起耳机塞到耳朵里,脱鞋钻到了床上。
佳宜看她不想多说,感觉自己再问下去也没劲,便转身拿着脸盆出了门。
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她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其实并不用刻意回避,就像一根根浮木,随着时间的洪流,自然而然地就会被冲散了。
关忻躺在床上,想起昏暗巷子里那个明亮的少年,心里感觉有些憋闷,怎么也睡不着。
“佳宜,你睡了么?”关忻爬到床边,小声问道。
“快了,怎么了?”
“那你睡吧。”
“什么事?”
“没事,你睡吧。”
“……”
只听床铺一阵乱晃的作响,佳宜快得像一只老鼠,“嗖”的钻进了关忻的床帘里。
“快点说,什么事?”
佳宜侧身躺在关忻身边,一手握拳扶着脑袋。黑暗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她,就像两潭幽深的池水,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我就是……”关忻叹了口气,“就是睡不着。”
“因为那个迷弟?”
“嗯。”
即使关忻没说出口,佳宜也猜得出来,这种事女孩子之间,心照不宣。
“你不是拒绝他了么?后悔了?”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起来他那张脸,有点难过,感觉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本来是一张阳光明媚的脸,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瞬间变得愁云密布,阴郁低落。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来,恍惚之间,怅然若失。
原来拒绝别人,自己也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你就一点也不喜欢他么?”
“可能,有一点吧,但也只有一点。”
分明知道一个人对你有好感,你的内心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可她心里知道,那蜻蜓点水般的波澜,不是爱情。
“那不就得了,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他不是那个对的人。”佳宜此刻也仰面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若有所思。
“你这句话还挺有哲理。”
关忻没想到她平时一副粗枝大叶的样子,也能说出这么细腻的话。
“那你看看,咱这西方哲学史不是白上的。我大概总结了一下,就是把两个相反的词,比如黑白,对错,是非什么的。你放在一句话里说,就会显得特别有哲理。你像什么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追求光明………”
果然,刚才可能是哪根筋儿搭错了,这会儿学霸女汉子陈汉三又回来了。
“那你说,什么是对的人?”
“你也不是没弹过恋爱,还问我。”
没错,高中的篮球赛场上,他飞身一跃,球被他牢牢地压在手下,稳稳地扣进了篮筐。落地的那一刹,欢呼四起,掌声雷动。他的发梢滴着汗水,喉结轻微地颤动,她记得他抬起头,笑着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四目相对,她的心跳忽然之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又突然加速。
怦然心动,她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关忻深吸了一口气,关闭了回忆的大门。
“想什么呢?”佳宜用手肘碰了一下关忻的脑袋。
“我在想……怎么能在茫茫人海中快速识别出对的人?”
“看脸。”
“……”
“看身材。”
“……”
“反正硬件必须得过关。”
“佳宜。“
“嗯?”
“我困了。”
“……是你先撩我的,把我聊精神了,你要睡?不行!你得对我负责任!快再陪我聊会儿。”
“不行了。太困了。”
“……卸磨杀驴!”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