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沅芷（五） ...
-
姜凡倒是有心耍赖，可惜肖简送来《衣食住行录》的同一天，别鹤君肖易传话过来说“浮丘庙小容不下大佛。若是不通规矩，怕是不好”。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不客气了。她被夏殊骂得狗血淋头，整个人恹恹的，从此过上了白天抄《万卷册》，晚上抄《衣食住行录》的日子。直到十天后把《衣食住行录》抄完三百遍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来验字的是肖简身边的门生长白，应该是肖家旁枝的弟子，他当着她的面，笑眯眯的一页页翻过，愣是把三百遍都看完，才说道：“如此，姜师兄应该清楚了。”说完，也不管姜凡作何反应，扬长而去。
“……”肖家人里面就找不到一个可爱点的吗？她和衣躺在竹床上，嘴巴叼着根草茎，寻思着这日子未免太难过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比岷山差远了。这么想就有些后悔揍那钱家的幼子了。
“不对，我没错。那样的渣碎，以后再大些还不得是祸害。”她摇摇头，端正自我道。
“碰碰”有人轻轻叩门。
估摸是师兄弟们。姜凡跳下床，开了门，说道：“你们可不知道……”
话说一半，顿时看到眼前是空的。她将目光朝下移，只见矮个子孩童站在身前，穿了件浅金色的锦袍，袖子上缀着十多颗眼珠大小的南珠。十步外开站了十个家丁，因为被嘱咐不能靠近，只有神情关切的干站着。
“……”每次看到管云舟，她都会感叹，她真穷，岷山真穷。传承千年的大世家果然有钱！
“凡哥哥。”跟前几次不同，管云舟上来就抱大腿。估摸着是之前干坏事被沅芷君抓到，因此看彼此格外亲切。
“云舟小友。”她侧身让他跟进屋，取了紫砂壶倒了两杯冷茶。
管云舟端坐在桌边，拿起未沾唇就放下。
“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姜凡笑道，既不觉得冒犯了管云舟，也不觉得被冒犯。她在岷山少有约束，即便闯祸后面也一堆人跟着收拾烂摊子，师父也是世间少有的宽和性子，因此十分随心所欲。
就是这份随心所欲，潇洒自如令管云舟非常羡慕，他忙解释道：“我体弱，不能喝冷茶。”
姜凡颔首，取了水重新烧了壶白水，自己拿起冷茶抿了一口。
“听说你被罚抄《衣食住行录》了。所以这几天我一直不敢找你。”管云舟担忧地望着他。
她呛了口水，咳得眼眶微微发红，笑道：“今天刚巧抄完。”
管云舟轻轻“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姜凡看一个小小的人儿，生得玉雪可爱，穿得财大气粗、金光灿灿。牵起话问道：“你是来跟我学符咒的？”
管云舟点点头，而后说道：“今日便算了。凡哥哥你肯定挺累的。”
虽然如此，但面上难掩失望之色。其实上三院跟竹轩正是东西两侧的斜角，对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这距离挺远挺长的。
她笑了笑，重新给他注上杯白水，“无妨。我精神好得很。今天就先从简单的学起吧。”
“真的吗？”孩童眼眸顿时亮起来，郁色一扫而空。扒着他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然是真的。”她见他跃跃欲试，从柜子中取出画符所需的黄纸、朱砂，毛笔，在管云舟眼前一字
排开。“之前可有学过符？”
管云舟摇摇头，答道：“从未。我们管氏的子弟，开始总是以剑入道。等到十岁左右，便可以挑选自己趁手的兵器。我兄长选了鞭子。我……灵脉单薄，无法用剑。”
说完，孩童的脸垂在烛光的阴影中，若隐若现。肩膀比平时沉了一寸。
作为世家子，无法用剑那便是连佩剑的资格都没有。说出去会沦为笑柄。姜凡蹙蹙眉，正想开口安慰两句。
管云舟已经抬起脸，嘴边扯出一抹淡笑，“凡哥哥不必如此。我自小……便已经习惯了。我们管氏也有经商的旁枝，等再大些便去学管事，也好帮忙经营商铺，待人接物。”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全不在意。但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却泄露了真实的心境。
身为世家子自小听祖先们的丰功伟绩，哪有不想仗剑江湖，斩妖除魔，震家族声望的。
姜凡以掌重重包裹住那双手，笑道：“灵脉单薄，但灌注得法，符咒的威力也可以惊人。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只通符咒你要名震天下肯定是不能的。这样，你也要学？”
“学，我要学。”孩童的语气逐渐坚定。
姜凡点点头，指着眼前那些东西说道：“符咒并非修行正道，只是保命或者投机取巧的东西，一般用起来都是出其不意或者辅助。我们先从基本的学起。”她拾起笔，画个几个纹路。“你先把这几个最基本的学会。记住，要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才算学会。”
管云舟接过笔，学着她的笔触开始描绘。开始十多个都是乱七八糟不成形状的，后来渐渐开始似模似样。
竹轩内极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忽而，窗外传来箫鸣声。那声音短促而急切，先有几分萧瑟之意，起调过后转而杀气腾腾。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箫声呢。姜凡心想，见管云舟全神贯注，也不敢说话。
倒是管云舟受箫声影响，笔尖一歪，又画错了。他无奈地搁下笔，侧耳听了片刻说道：“这是沅芷君的玉箫朱冥。这声音很近，怕是在教门生们学什么阵法呢。唉——他怎么就这么厉害呢。”说完，不免叹息，可惜他虽然出身世家，沅芷君的境界他怕是终身只能望其背项了。
确实厉害。就是有些吵。浑然不觉自己踩在别人的地皮上，姜凡心里默默说道。见管云舟抄了百来遍，有些倦了，便从怀里摸出随身的黄符给他瞧。
“这些都是我自创的。”她教管云舟的都不是岷山的画法，一来岷山符纸算得上独门法术，不好外泄，二来种类少，对写符的人要求很高，根本不适合管云舟这种初学者。
“来，给你看看好玩的。”她牵着管云舟的手，走到院子里，将两张符咒一丢。口中念念有词。黄符顿时面朝面在空中打圈，合二为一，闪现出浅金色的光。眨眼间，微风夹着细雨而来，只淋湿了两人并肩站立时大小的地面。
“这是？”管云舟觉得有趣。
“这是风来，这是雨来。之前被师兄罚站的时候，太阳晒得慌，我随手画出来的。用处不大，但是必要时能救命。”比如被晒得快昏过去的时候，凉风习习，带点沾湿头发的细雨。
“……”从来没有在太阳底下罚过站的管云舟体会不到妙处，只是随手抽出一张符纸问道。
“那这又是干什么的？”
“这个啊。”姜凡想了想，拍手道：“这是验亲符。”
“对的。如果有血缘的人各沾血在黄符上，有血缘就闪白光，没有就闪红光。”在收到管云舟十分疑惑的眼神后，她笑着细细道出符纸的渊源。“一次下山，偶遇一名村妇被丈夫打骂，我上前制止并问明缘由才知道那妇人前不久刚刚生产，丈夫归家后不但不体恤反而质疑孩子的生父。那妇人十分委屈，声辩孩子的父亲绝对是丈夫。”
“后来呢？”
“回山之后我就想啊，有没有符纸可以滴血验亲的。翻了不少典籍，终于被我做出这么一张。”姜凡捻起那符纸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然后呢？”管云舟听得极其认真。
姜凡笑了笑，说道：“后来我下山再去寻那户人家时，那家人已经搬走了。”她看到孩童满面失望，“毕竟人家又哪里知道会有我这样多管闲事的人。”
“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如果大家都只管自己，天下不得大乱了。”管云舟垫脚，只够到她的腰，于是拍了拍。“凡哥哥奇思妙想，佩服佩服。”
“云舟小友甚得我意。”姜凡本想拍拍他的头，后来想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以大人自居，转而拍拍他的肩。“不过，说是奇思妙想其实不然。这验血之法古而有之。毕竟九州大地上曾经有狩魔大战呢。”
所谓狩魔大战是魔尊赤望身死后千年，上古诸神与赤望的后裔已与人族通婚数十代，早已分不清楚神魔之别。一名叫桑蝉的君主发誓要铲除所有身怀魔血之人。他本是神裔，也不知是用了方子到处搜寻魔裔，而魔裔自然不会引颈就戮，纷纷揭竿而起。
一时间，持续近两百年的狩魔大战使得平静的九州再度血流成河。如此，赤望之弟白炼的苦心算是白费了。《万卷册》中有记载，最惨烈的一场战争，桑蝉曾经坑杀了十万余人。手段狠辣，举世震撼。
“也是。我们管氏的先祖也参加过这次大战呢。”管云舟说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已晚，姜凡便送管云舟到院门口。
不远处，缓缓划过一列人。穿着浮丘的月白仙叶袍，走得整整齐齐，连步子大小都迈得差不离几分，规规矩矩得仿若一人。姜凡不觉多看了两眼，为首那人有些眼熟。玉冠长袍，肤色白皙如敷粉，面容昳丽得过分。只是待再走近就看他眼神冷淡，面无表情。他也穿了件与门生类似的仙袍，但因为容貌太盛，看着格外醒目。
管云舟的随侍们忙躬身低头行礼，仿佛唯恐一个眼神冒犯这位沅芷君。管云舟也浑身绷直，安安分分行了礼，“沅芷君安。”
肖简微微颔首，回了一礼。这下就让姜凡觉得有趣了。
按说依肖简的地位，管云舟这种不出师的世家子的礼，他可以心安理地受，但他偏偏不愿。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无论仙门宗主，还是五岁的孩童，在他眼目中都不能怠慢与轻贱？
正想着，管云舟轻轻扯扯她的手，她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因为，她没行礼。
“沅芷君，今日来此有何贵干？”她行礼，然后吊儿郎当道。
跟在肖简身后的门生不免直犯嘀咕。这问题也太可笑了。浮丘是他们肖家的，她一个姓姜的跑来问他们沅芷君有何贵干。实在无礼，朽木不可雕！若不是湘真子的弟子，前几日夜探恒轩就该被赶出去。
“……”肖简也不搭话，领着门生们拂袖而去。转身那一刻，他抬眉，似乎纡尊降贵地看了她一眼。
眸光流转，寒潭中孕出朵微小的花火，整个人终于不只是一座玉像。
“凡哥哥，沅芷君瞧着是不是有些不高兴啊？”小孩子对人的情绪尤其敏锐。管云舟望着肖简的背影，低声问道。揉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茬了。
“……”姜凡心叹。你确实没有看错。
连五岁孩子都不慢待的沅芷君肖简，似乎……讨厌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沅芷（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