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行路难 ...
-
雪越下越大了,许茗拄着那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风雪中。她现在是又冷又饿,看架势,这恶劣的风雪暂时不会停,得要找个地方避一避才是。
深深浅浅的脚印,终于延伸到一残垣断壁前,还保留一角屋檐。许茗喘着气,靠着的石墙,感觉有些精疲力竭。冬日的寒风风呼呼吹着,煞是割人,但好歹头顶上没有雪花降落。许茗拿出包袱,从里面挑得干粮,往嘴巴里送去。
行军干粮干涩粗糙,但许茗此刻近渴难耐,依旧吃得津津有味。为了存水,渴了便拣一口雪,冰冷的雪在嘴里融化,竟然还有一番清甜。
晚上怎么睡,又是一个问题。
她去抱了一堆干树枝和枯叶过来,又升起火,周边的雪被炎热的温度融化,渐渐化作水流到地势低的地方去。湿漉的地面和树叶都被火向四周散发的余热烘得干了些,许茗把枯叶均匀地铺散开来,又从自己的大包袱中拿出个几件衣物,铺盖上去。伤口隐约有些作痛,她扯开领口,发现已经结了一大片红色的痂,一时之间有些错愕。看来自己年轻力壮,倒也恢复得比较快。便扶着自己的腰,缓缓地坐了下去,靠在墙上,闭上眼休息起来。
一夜之间,雪已经铺到小腿肚上了,行走变得更加困难。许茗一边拄着拐杖,一边看着指南针,艰难地在雪地中前行着,每一步都费了好大的力气,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脚印。
宋瓷,对不起了!
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毅力再去找那个生死未卜的你了!
我要回家,回到临安去,回到我娘身边,回到美丽的西湖,回到茶香四溢的山峦!
白雪无声,大山苍茫,山崖下,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不断地向前移动着。
突然,有几块雪从山崖上砸在许茗头上,砸得她又是一头湿漉漉的。许茗拭去雪水,刚要破口大骂,又听得山崖上有异动,似是隆隆的马蹄声,悬崖上的雪被震动地松散,眼看着就要大块倾斜下来,砸向许茗。
“是雪崩!”许茗拼命向前跑去。
可惜,这有几尺深的雪妨碍了她的速度。所以,非常不幸的,她还是被雪埋了;然而万幸的是,这山不高,砸下来的雪也不多,对她的身体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刚刚听到的马蹄声确实是元军的,眼下,他们已经从山崖那边饶了过来,顺道经过了被雪埋住的许茗。
许茗听着外面元军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些粮草、军营之类的,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看来,这场好巧不巧的雪崩反倒还救了她的命。等到人声渐渐远去后,她终于扒开了头上的雪,爬了出来。
抖了抖身上的雪,打了个喷嚏,真的,好冷!又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真的,好险!
已经走了好几天,感觉离临安越来越近了,越往南去,雪色渐渐消散了,映入眼帘的绿色越来越多。今个儿竟然还看到了一座桥,许茗背着行李兴冲冲的走过,打算在桥下度过一夜。
流水潺潺,许茗掬起一捧水,扑打在脸上,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温柔的、清爽的,宋瓷的水啊!这是江南的水,属于她的江南!
天地茫茫,山林皑皑,大雪纷飞,
前方有一队人马正缓缓朝自己驶来。看装扮,应该是大宋的军队。
“诶!”许茗挥起手来,在雪地里跳跃着,“是宋人吗?”
“将军,前面有人。”
宋瓷挥了挥手,一整队人马都停了下来。“将军,我先去探探。”
一侦察兵骑着马率先飞奔过来,“来者何人?”
“民女姓许,单名一名茗字,乃临安人氏。战乱中娘亲、夫君皆丧命,只余我四处流浪。”
侦察兵听罢速去回报,宋瓷听得“许茗”二字,一时竟愣住了,转而又激动起来,难道,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许茗?
“你娘可是叫惜茶,你的夫君可是原右丞相大人程元风之孙程唯坚。”
许茗疑惑,为何那将军知晓自己的夫君之名,听那声音甚是熟悉,不疑有他,“正是。”
宋瓷策马飞腾而去,“许茗!”
“宋瓷?”
“许茗!”在看清楚那个人正是许茗时,宋瓷边挥手边大喊起来。
许茗也激动地在雪地里向前狂奔而去。
宋瓷突然下马,向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奔去。
“宋瓷!”
“许茗!”
苍茫的雪地上,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直至他们的脚印汇合在一起。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许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胡子邋遢,满脸沧桑的男人就是当初那个面若冠玉,眼闪星辰,笑如暖阳的宋瓷。
“真的是你?”她仔细地看着他,扒拉开他那凌乱的头发,轻轻拂去他眉毛、胡子上凝结的霜雪。
宋瓷有些不好意思,他那粗糙的大手将整个头发都往耳朵后面撩去。
“是我!”
许茗摸上他粗糙的脸。
“许茗,我老了。”宋瓷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就像曾经那样。
“我也老了。”许茗笑道,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由于天气寒冷脸上的皮肤都裂开了,像是高原上久旱的土地一般,一星一星白的,不知道是皮屑还是霜雪。
“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许茗缩了缩通红的鼻子。
宋瓷含泪说道:“我也是!”他紧紧拥着许茗,幸福地闭上眼睛:“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带领的军士已经团团围过来了,看将军如此激动,想必是遇见旧识了,触景生情,竟有人不由生出泪来。稍个别理智地倒是非常适时地出声提醒:“将军,我们快赶路吧?趁天黑之前赶到营地,有什么事路上再叙吧。”
突然,许茗哆嗦了下,睁开了眼睛。流水潺潺,还是在那个水边,只是没有宋瓷。许茗摇摇头,原来刚刚的重逢只是一个梦而已。
“宋瓷,宋瓷!”许茗又看到了宋瓷,欢快地奔过去。
宋瓷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他转过来瞟了许茗一眼,似乎不认识她一样。
“宋大人,那人似乎认识你。”和宋瓷走在一起的元军将领提醒他。
“不认识。”
“那人都叫你的名字了,你还说不认识,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要攀我的,认识我的人多了去,我也不可能一个个都认识回去。”
“哈哈哈!”那元军将领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既然你不认识,那杀了他也没关系吧,反正也是无足轻重的人。”
“你们屠城还不够吗?干嘛杀这么多无辜的人?”
“他可不无辜,鬼鬼祟祟地潜伏在那,莫非,是你们宋廷的探子吧?”
“乱说。”
“宋大人,杀了她,我就相信你。”
“好。”宋瓷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举着刀就逼向宋瓷。
“宋瓷,你疯了!”
“你去死吧!”
“宋瓷,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我们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六安死了!”
宋瓷仿佛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地渐渐逼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突然,宋瓷的脸又变作程唯坚的脸,“去死吧!”
“啊!”许茗一个激灵,从地上做起,原以为可以把美梦延续下去的,却没想到,这一次是噩梦。
正想着,桥上又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一阵粗厚的男高音传来,“大家下马,在这里休息一下,也让马儿们喝点水。”
原本以为已经躲过了元军,然而这块地方似乎真的已经被元军占领了。许茗苦笑了一下,赶紧找了块大岩石,躲在了后面。
“何人?”
“路过,路过!”许茗谄笑着,怏怏地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几个士兵抽出砍刀来,挡在那将军前面。
“宋人?”那将军眼睛一眯。
“将军,一定是个细作,杀了他。”
“等等……我不是细作,我只是个平民!”
“既是平民,为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哥哥上了前线,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放心不下,我想来找他,带他回家。”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
那将军估计也是常年在外打仗,和家人互相牵挂着,似乎有所触动,“那么你找到了没有?”
许茗摇摇头,“没有!”不仅没有,还丢失了一个,程唯坚,你现在在元军那边怎么样呢?帮着元军打大宋,升官加爵了吗?
“诶!战争无情,刀剑无眼。你走吧!”
“将军,万万不可!”
“将军,两方作战,不可夹带私情。”
将军的眼神冷下来,“那,就地处置了吧!”
“等等,等!”许茗伸手拦住,“我,我,是个厨子!”
“我是说,我还有用。我做饭很好吃。如果你们军队需要伙夫什么的,我可以帮忙。”
“那怎么行?万一你下毒怎么办!”“我可以试吃,试吃。我可以开发很多新的食物。”
“将军?”
“刚好我们今晚准备再次安营扎寨,也好让负责后方的士兵好好休息一下了。”将军牢牢地盯着许茗,似乎要把她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记得看住他,别让他搞小动作。”
这支军队刚在之前洗劫过,所以现在带着的物资与食材很是丰饶。许茗怀着深深的罪恶感挑选着食材,这些,可都是从那些平民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而现在,她却要利用这些百姓的血汗来为敌人烹饪食物。
她和程唯坚一样,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她没有资格指责程唯坚。
“我不是投降,我也不是背叛,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只是给多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而已。”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可依然觉得惶惶不安。
“罂粟壳!”许茗也觉得诧异,竟然还会翻到这种东西。看样子,元军并未有人认识这东西,不然也不会这么显眼地放在外面。许茗握紧了罂粟壳,心中产生了新的计划。
在煮面的时候,许茗加入了农家自制酸菜,在做饼的时候则加入了辣椒粉搅拌。另外的家禽家畜便根据自己从前在临安时的特殊烹饪手法,均匀涂抹上调料,直接烤了。当然,做这些的时候许茗自然也没有忘记往其中加入被自己碾磨成粉的罂粟壳。
食材在她的手下自然是独有一番风味,元军大快朵颐,脸上那陶醉而又享受的表情似乎都在述说着,这是他们这辈子吃到的最美味一餐。许茗成功地赢得了元军还有那位将军的胃,也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相隔几百公里的元军大营,蒙顶正向程维坚说着什么:
“办妥了吗?”
“嗯。”蒙顶点点头。
“她还好吗?”
“伤势不重,属下已经给她上了药,属下是看着她醒过来后才离开。”
“行军包袱她拿了吗?”“拿了,但愿这些能够保佑宋姑娘平安回到临安。”
程唯坚沉吟了一会:“蒙顶,如果你不赞同我的做法,你现在也可以回家去。”
“家?”蒙顶笑了,“有主子的地方就是家。”
“可我背叛了大宋。”
“大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权贵奴役百姓、掠取财富的工具罢了。宋也好,蒙古也好,本质上没什么差别。既然都是统治、都是剥削,真论起来,两者谁更有利于天下苍生,便选择哪一个罢了。”
“利于天下苍生?呵!”程唯坚冷笑,“恐怕我只是选择了利于我自己,我是如此自私。”
“我希望你能够自私点,古往今来,成大业者无不是理智而冷酷,对自己狠,对他人更狠。在战争岁月,冷血才比仁慈更适应,有更多机会活下来。”
“到今天,我才更多地理解了吕文焕将军。”
“吕文焕将军虽然投敌,但他苦守襄阳六年,欲朝廷支援而不得。他的投降也是为全程的士兵、百姓考虑,要不然只能沦落得如同樊城一般全城被屠的下场。从这个角度来讲,吕将军识时务,为苍生性命着想,仍不失为一个英雄。郎君的做法也同样如此。”
“蒙顶。”
“郎君。”蒙顶依旧冷静,“这是一个曾经在战场上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老兵的想法,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死亡,才会知道,最宝贵的是什么。”
蒙顶的表情依旧坚毅,“郎君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那么,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我知道郎君愧对许茗。但许茗有今天这个结果,完全是自作自受。她和六安根本没想过,北边有多危险。就凭她们几个,别说元军,就是几头狼,也可以结果你们。她多次将主子拖下水,若不是郎君怜惜,我早就一刀结果了她。”
“诶!”
“主子不投降,大家都没法活,况且,主子亲自动手,才给她的性命留有生机,换做元人,早让她芳魂归西。”
“无论我的主子做了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他身边,永远效忠他,其他的我一概不管。”